周五晚上七点，发改委大楼十二层东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固定资产投资司司长周振华坐在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正逐字逐句审阅一份项目建议书。这是河北某新能源汽车零部件企业的扩产申请，按新政标准，还差两个技术指标。
他拿起红笔，在“审批意见”栏写下：“项目技术路线陈旧，能耗指标不达标，建议驳回。”写完，又犹豫了，把“驳回”改成“暂缓”，再改成“补充材料”。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写下了“驳回”两个字。
放下笔，周振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今年五十五岁，在发改委干了三十二年，在投资司干了二十年。经他手批过的项目，少说也有上千个，总投资几万亿。过去二十年，中国固定资产投资狂飙突进，他既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可这几年，他越来越困惑。
那些他批出去的项目，有多少真的发挥了效益？有多少变成了过剩产能？有多少正在亏损？他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就像这个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项目，技术明明落后，可地方催得急，企业说得苦，人情关系绕不过。按照过去的做法，他会批，毕竟符合当时的政策，又能带动就业，何乐而不为？
但现在不行了。新政标准摆在那儿，白纸黑字。林万骁盯着，谁也不敢乱来。
想到林万骁，周振华心情复杂。
这个年轻的副主任，来发改委后，掀起了一场又一场改革。一开始，周振华是看不惯的，太急，太硬，太不接地气。什么产能预警，什么补贴退坡，什么准入标准，一套接一套，把地方和企业搞得鸡飞狗跳。
周振华私下里跟老同事吐槽：“年轻人，不懂中国国情。政策不能这么搞，要循序渐进。”
可这半年，他慢慢看到了变化。
先是试点省的数据，研发投入真的上去了，低水平项目真的减少了，产业结构真的优化了。虽然阵痛不小，但方向是对的。
然后是企业的态度。一开始骂声一片，现在开始认真研究政策，搞研发，提技术。那些靠补贴活着的企业，要么转型，要么退出。市场在洗牌，但洗得干净。
最后是他自己手头的项目。过去一个月，他驳回了七个新能源汽车项目，总投资超过三百亿。每一个驳回，都有压力，有关系，有说情。但他顶住了，因为新政标准清清楚楚，谁来说情都没用。
而被他驳回的那些企业，有的真的回去搞研发了。上周，一家被他驳回的企业重新提交了申请，技术指标全达标，还附了一份厚厚的研发报告。
那一刻，周振华突然明白了林万骁的用意，政策不是卡脖子，是逼你长个子。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林万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餐盒。
“周司长，还没走？”他笑着走进来，“正好我也加班，食堂打了点饭，一起吃？”
周振华一愣，赶紧站起来：“林主任，您怎么”
“别客气，坐。”林万骁把餐盒放在茶几上，“红烧肉，清炒时蔬，两盒米饭。简单点，将就吃。”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周振华有些拘谨，虽然他资格老，年龄大，但副主任毕竟是部领导，这么晚了还来送饭，什么意思？
林万骁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一边打开餐盒一边说：“我刚开完会，看你这灯还亮着，就过来了。没别的事，就是聊聊。”
“聊聊什么？”
“聊你刚才驳回的那个项目。”林万骁夹了块红烧肉，“河北那个零部件企业，我看了材料，确实该驳。技术落后，能耗高，现在批了，将来就是包袱。”
周振华松了口气：“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地方压力很大，打电话来说情的人不少。”
“怎么说情的？”
“说这家企业是当地的明星企业，解决了八百人就业，去年纳税五千万。如果项目黄了，就业怎么办？税收怎么办？”周振华苦笑，“还有些老关系，拐弯抹角地打招呼。”
“你怎么回的？”
“我说，新政标准是硬杠杠，谁来说情都没用。”周振华说，“但我也给了出路，让他们去申请研发扶持基金，把技术提上来，达标了再报。”
林万骁点头：“这就对了。既坚持原则，又给出路。”
两人沉默着吃了会儿饭。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周司长，”林万骁突然开口，“你在投资司干了二十年了吧？”
“二十一年。”周振华说，“从副处长干到司长。”
“经你手批的项目，有多少？”
“没具体数过，上千个应该有。”
“那你觉得，这些项目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好项目？有多少是不该批的？”
这话问得很直接。周振华筷子停在半空。
“林主任，您这话”
“就是随便聊聊，不记入会议纪要。”林万骁笑了，“我初来乍到，想听听老同志的真实想法。”
周振华放下筷子，沉思良久。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项目批出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后续怎么样，效益如何，很少跟踪。有时候在新闻上看到某个项目投产了，剪彩了，挺高兴。但再过几年，听说那个项目亏损了，停产了，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就像前几年的光伏项目。那会儿大家都上，地方抢着要，我们批得也快。结果呢？全行业过剩，很多企业倒闭。现在想想，如果当时能把把关，会不会好一点？”
“那你觉得，现在新能源汽车的新政，能避免重蹈覆辙吗？”林万骁问。
周振华没有立即回答。他想了想，说：“至少方向是对的。逼企业搞研发，逼产业升级，逼市场优胜劣汰。虽然痛，但比将来全行业崩溃强。”
这话让林万骁有些意外。他记得半年前，周振华在内部会议上对新政还持保留意见。
“周司长，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事实变了。”周振华苦笑，“这半年，我看了太多案例。那些被我驳回的企业，有的真的回去搞研发了，技术提升了，重新报上来的项目质量高了一大截。而那些被我批准的老项目，有的已经开始显露疲态，技术落后，产品滞销，工人闲置。”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上周我去河北调研，看了两家企业。一家是去年按旧标准批的，投资二十亿，厂房气派，设备崭新，但车间里工人稀稀拉拉，负责人说订单不足，产能利用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另一家是今年按新标准批的，投资十五亿，厂房没那么气派，但研发中心建得很大。负责人带我参观，说他们自主研发的新一代电机，效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五，已经拿到几个大厂的订单。”
“那一刻我明白了，批项目不是越大越好，越气派越好。要看技术，看市场，看未来。”周振华看着林万骁，“林主任，我干审批二十年，第一次看到政策能倒逼企业真创新。我服了。”
这话说得很诚恳。林万骁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改革最难的不是制定政策，而是改变人的观念。尤其是改变周振华这样老司长的观念，他们经验丰富，思维定型，要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新政，比什么都难。
而现在，周振华服了。
这说明新政真的触动了根本，真的起了作用。
“周司长，谢谢你的理解。”林万骁真诚地说，“新政推广，还需要你们这些老同志支持。尤其是全国推广后，会遇到更多阻力，更多说情，更多压力。”
“您放心。”周振华挺直腰板，“该怎么批就怎么批。标准在那摆着，谁来说情都没用。”
“但也要注意方法。”林万骁说，“不能一驳了之。要帮企业找出路，帮地方想办法。就像你说的，让他们去申请研发基金，去升级技术。我们既是裁判，也是教练。”
“我明白。”周振华点头，“最近我让司里的年轻人，把驳回的项目都建档跟踪。不符合标准的，告诉他们哪里不符合，怎么改进。有潜力的，帮他们对接资源。不能一批了之。”
“这就对了。”林万骁欣慰地说，“改革要有力度，也要有温度。”
吃完饭，已经八点半。周振华收拾餐盒，林万骁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林万骁突然转身：“周司长，下周我要去几个地方调研，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周振华一愣，“司里工作很多”
“工作交给副司长。”林万骁说，“你跟我去看看，新政在地方是怎么落实的，企业是怎么反应的。亲眼看看，比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强。”
周振华想了想，点头：“好，我去。”
“那就这么定了。”
林万骁走后，周振华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那份驳回的项目建议书，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心里很踏实。
驳回是对的。这个项目技术落后，现在批了，将来就是包袱。而让企业去搞研发，去升级技术，虽然慢，虽然难，但才是正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发改委时，老领导跟他说的话：“小周啊，咱们手里这支笔，重啊。批下去一个项目，可能影响一个地方几十年的发展。要慎之又慎。”
那时候他年轻，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批项目容易，批对项目难。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批对的项目，技术先进的，有市场前景的，能推动产业升级的。
哪怕压力再大，哪怕说情的人再多。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对的项目，真的在改变这个国家。
就像那家搞出新一代电机的企业，就像那些真的投入研发的企业。
它们才是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未来。
周振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烁。
他想起林万骁刚才说的那句话：“改革要有力度，也要有温度。”
力度是标准，是门槛，是底线。
温度是帮扶，是指导，是出路。
两者结合，才是好的改革。
而他，一个干了二十年审批的老司长，正在学习这种新的工作方式。
虽然难，虽然不习惯，但值得。
因为这是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把关。
电梯缓缓下降。周振华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激情，像年轻时那样，对工作充满热情，对未来充满期待。
也许，这就是改革的魅力。
不仅改变产业，改变企业，也改变人。
改变像他这样，曾经困惑，曾经犹豫，最终选择相信的老同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周振华走出去，步伐坚定。
夜色中的街道，灯火璀璨。
而他，要继续在这灯火中，把好每一道关。
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自己的良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