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璎珞来的很快,今天段行野来别院,她一直待在沁梅园没出门。
都晚上了,沉昭突然找她,肯定是有事。
“出什么事了?”沉璎珞进门问着。
小丫头上前,脱了斗篷。
沉昭起身相迎,两人里间坐下来。
“你来说吧。”沉昭吩咐汀兰。
汀兰便把看到沉莺,以及沉莺的现况说了。
“原来是她啊。”沉璎珞突然想起,那天她看着眼熟的绣娘,就是沉莺。
当时沉莺一直低头躲闪,再加之沉璎珞与沉莺也不熟。
沉璎珞跟着沉愉嫁到将军府,差不多有五年了,那时候沉莺还小,身量还未成型。
成年后的沉莺,还是在沉老太太大丧时匆匆见过一面,当时人多事多,如何记得住。
“那天我看到她,她躲躲闪闪的装不认识。”沉璎珞叹气道,“大概也是觉得,境遇不堪,不愿相认。”
沉老太太去世后,沉莺怀着孕离开文定侯府。
后来没了消息,也没人提起过她。
一个孤女怀着孕,处境肯定艰难,但再艰难,都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从侯府小姐到底层绣娘,这个差距,比沉绾当外室还要夸张。
“五姑娘此时就在府里,璎珞姐姐怎么看?”沉昭说着。
大房不承认沉莺,沉莺的名字也没上族谱,严格说起来,不算是沉家姑娘。
要是沉莺在别人府上做工,不知道也就罢了。
现在人在别院做绣娘,还被汀兰看到,总不能装作没看到。
尤其是沉莺的身世不是秘密,就是文定侯府没有了,沉愉和沉昭的出身也是众所周知。
到时候议论起来,不说外头人,府里的下人也会嘀咕几句。
再者,沉莺现在的处境,也着实可怜。
“这……”沉璎珞也觉得十分为难。
正常情况下,沉莺落得这个境遇,即便她不是沉家的正经姑娘。一个府邸里住了这么久,又是姐姐妹妹的叫过,怎么都得管。
只是,沉莺嘛……
李婆子偷了沉老太太的嫁妆钱财,甚至连冬天的炭火都偷,导致沉老太太的死亡。
沉莺却转身嫁给李婆子的孙子。
到底是年轻不知事被骗,怀孕后,孤女实在无法立足,不得已找上李顺。
还是与李顺真心相爱,一切都在计划中,这就不得而知了。
前者可以同情,后者就是白眼狼自作自受。
“我是想着,她既然躲闪不愿意承认,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沉昭说着,“不然,叫来问问她?”
此事本该与沉愉商议,毕竟这是将军府的别院,沉昭属于客居。
但段行野粘着沉愉,沉昭去将军府很不方便,只能先与沉璎珞商议,然后由她去转告沉愉。
“既然知道了,是得问问。”沉璎珞说着,对汀兰道:“还是你跑一趟,看她过不过来吧。”
要是沉莺坚持不承认,与她们也省事了。
多给一些工钱,换个绣娘即可。
“是。”汀兰应着,赶紧去了。
过了好一会,汀兰才领着沉莺过来。
此时沉莺眼圈红红的,刚哭过的模样。中午挨的耳光,也没有上药,两颊依然是肿的。
中午被撕破的衣衫,已经缝补上了,依然显得破烂狼狈。
沉莺几乎是挪动着,走到沉昭和沉璎珞面前的。头恨不得埋地里,脖颈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沉昭看到沉莺,吓了一大跳。
一年多的时间,沉莺好象变了一个人。
以前在侯府时,虽然穷了些,但衣着打扮还是小姐扮相。
虽然需要借出门的衣服,家常衣服是不缺的。
胆怯,懦弱,茫然,怯生生的。
生活在侯府,到底没有吃过生活的苦,未经世事,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天真。
而眼前的沉莺,仿佛被生活反复搓揉过,带着粗糙以及风霜。
恐惧与麻木交织着她,就那样站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日我在园里遇上五姑娘,就觉得眼熟。”沉璎珞看着这样的沉莺,也说不出重话来,语气中带着怜悯。
“这也是缘分,五姑娘坐吧。”
沉莺没有坐,眼圈更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伸手去擦,掉的更多了。
五姑娘……
久违的称呼,久到她都以为那些是上辈子的事。
原来,她真的曾在侯府生活过。
沉昭给汀兰使了个眼色。
汀兰扶着沉莺到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沉昭温声道:“好久不见。”
沉莺只是掉泪,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沉昭和沉璎珞皆没说话,汀兰见状,赶紧端了杯茶过来。
直到沉莺自己哭累了,双眼红肿,到喘不上气的地步,汀兰把茶奉上。
沉莺喝大半碗茶,似是缓过劲来,这才开口,“我,我没有勾结外人,我没有偷老太太的嫁妆。”
老侯爷去世之后,李婆子就开始讨好巴结沉老太太。
丈夫死了,没有亲生子女,与继子关系淡漠。这样的老太太,是下人眼中的大肥肉。
沉老太太虽然糊涂,但也不至于一下子把所有钱财都给一个下人。
李婆子是常年累月的偷,靠着拍沉老太太的马屁,积少成多。
初时沉莺还小,等到沉莺年龄稍大些,李婆子就把自己的孙子李顺介绍给她。
“老太太的事情,我如何敢说。李婆子很是厉害,我根本就插不上嘴。”沉莺边说边哭。
沉昭轻叹口气,这话她是相信的。
当年沉大太太和沉二太太得知此事,都劝过沉老太太,结果无功而返,后来就不管了。
人老了,反而会更固执。
沉莺当时才多大,性格又软弱,如何能管这么大的事。
“你明明知道李顺是李婆子的孙子,你还与他相好。”沉璎珞忍不住说着。
李婆子哄住沉老太太,李顺哄住沉莺,这搭配的是真好。
“我,他……”他待我很好。
后面的话,沉莺说不出来,垂泪不语。
她与李顺相识时,才八岁。
李婆子也许有其他心思,李顺却是一心一意对她好。
直到现在,李顺待她依然很好。
“这也不能全怪她。”沉昭说着。
沉莺名义上是大房的女儿,沉大老爷是她父亲。沉大老爷并不承认她的身份,偶尔看到,还会指着鼻子骂她是野种。
沉大太太能容下庶出,但对沉莺极度冷漠。
沉老太太又糊涂,被李婆子哄的不知东西南北,在极度缺爱的情况下,年龄小,心智不坚,又软弱。有个男人对她好,一哄就走。
“哼,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沉璎珞冷哼说着,又看向沉莺,“李婆子拿走老太太那么多钱,却赶你出来做工,如此苛待,你还打算在李家过下去吗?”
沉莺垂着头,好半晌才道:“李家并没有苛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