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二年十月十二,深夜,洛阳皇宫。
紫微殿内灯火通明,武则天独坐御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白日里汴州之行的盛况仍在眼前,林薇呈上的各项数据、百姓的欢呼、焕然一新的城池……一切都太完美,完美得让她这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帝王,本能地生出一丝疑虑。
“陛下,程远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宣。”
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中年官员躬身入殿。他叫程远,官居御史台侍御史,看似不起眼,实则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密探之一。多年来,他替女皇暗访各州,查证官员奏报真伪,从未失手。
“臣程远,叩见陛下。”
“平身。”武则天放下玉印,目光如炬,“程远,朕派你去办件事。”
“请陛下吩咐。”
“去汴州。”武则天缓缓道,“但不是明察,是暗访。朕要知道,安定郡王——现在是汴国公了——她呈报的那些政绩,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百姓的拥戴,是发自内心,还是有人授意。汴州的繁华,是表面文章,还是实实在在。”
程远心中一凛。皇帝这是对汴国公起了疑心?可白日里不是刚大加封赏吗?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武则天淡淡道:“朕相信林薇的能力,但朕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眼睛看到的,未必都是真的。你去替朕看看,那些朕看不到的地方。”
“臣明白。”程远懂了。皇帝要的不是否定林薇,而是要确认这份信任是否值得。这差事不好办——若查出问题,得罪汴国公;若查不出问题,又显得无能。但皇命难违。
“记住,”武则天补充道,“你只是普通商贾,去看望在汴州做生意的亲戚。所见所闻,如实记录,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刻意隐瞒。”
“臣遵旨。”
“一个月为期。”武则天将一枚不起眼的木牌递给他,“凭此牌,可调动汴州境内三名‘暗桩’。非必要时,不要动用。”
程远双手接过木牌,触手温润,竟是上等沉香木所制,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天”字。他知道,这是皇帝直属的密探信物,见此牌如见皇帝亲临。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十月十五,程远扮作绸缎商人,带着两个扮作伙计的随从,悄然离开洛阳,前往汴州。
他一路都在思索该如何着手。直接找百姓询问?百姓可能不敢说实话。暗中观察市井?表面功夫容易做。查账?账目可以做假……
难,太难。
但程远不知道的是,他离开洛阳的第二天,这消息就摆在了林薇的案头。
十月十八,汴州王府。
“王爷,‘听风’急报。”苏显儿呈上一封密信,“洛阳密使程远,已于三日前离京,目的地汴州。此人乃陛下心腹,专职暗访。”
林薇展开密信,扫了几眼,神色平静。
“果然来了。”她将信递给张柬之,“张大人怎么看?”
张柬之看完,沉吟道:“陛下这是要查证新政真伪。程远此人,下官了解。为人谨慎,观察入微,且铁面无私。当年查办幽州刺史贪腐案,他微服暗访三个月,取证七百余条,最终将刺史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是个能人。”林薇点头,“也好,真金不怕火炼。咱们的新政是实打实的,不怕他查。”
“但不可大意。”张柬之提醒,“程远擅长从细微处发现问题。王爷,需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林薇笑了,“难道要弄虚作假,粉饰太平?那不是本王作风。新政推行一年,成果如何,百姓最清楚。程远要查,就让他查个够。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不过,也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毫无察觉。显儿,通知下去,各级官员照常办公,百姓照常生活。但要加强治安巡查,防止有人趁机制造事端。”
“属下明白。”
“还有,”林薇补充,“让陈实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刻意表现。越自然,越真实。”
“是。”
苏显儿领命而去。
张柬之还是有些担忧:“王爷,程远会不会故意找茬?毕竟陛下派他来,本身就有疑心之意。”
“疑心是帝王常态。”林薇很淡定,“陛下能坐稳江山,靠的就是这份多疑。咱们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
她走到窗前,望着秋日晴空:“其实,程远来是好事。他查得越细,回去禀报得越真实,陛下对咱们就越放心。这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张柬之恍然:“王爷深谋远虑。”
“谈不上。”林薇摇头,“只是将心比心。若本王是陛下,看到臣下把地方治理得这么好,也会怀疑:是真的吗?有没有夸大?有没有隐患?派心腹去查,理所当然。”
她转身看向张柬之:“张大人,咱们就以不变应万变。新政继续推行,日子继续过。程远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
十月二十,程远抵达汴州。
程远是从西门进城的。这是他刻意选择的一—东门是主城门,迎接圣驾时修缮一新,难免有做表面文章之嫌。西门相对偏僻,更能反映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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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进城门,程远就愣住了。
街道整洁宽敞,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虽然是偏门,但行人络绎不绝,车马有序通行。最让他惊讶的是,街道上每隔百步就有一个砖砌的垃圾池,有专人打扫,不见半点脏乱。
这和他印象中的汴州完全不同。三年前他因公来过一次,那时街道狭窄泥泞,垃圾遍地,商铺破败,行人面黄肌瘦。
“变化这么大?”随从李四低声惊叹。
程远不动声色:“找家客栈住下。”
他们选了一家看起来普通的中等客栈“悦来居”。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笑容可掬。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中等房。”程远递上银钱。
掌柜接过,熟练地开具票据:“客官是第一次来汴州?”
“是。来做点绸缎生意。”
“那您可来对时候了。”掌柜一边登记一边说,“咱们汴州现在生意好做。官府不欺压,商会讲规矩,治安也好。您要是卖绸缎,可以去城北的官营织坊看看,他们的汴锦可是抢手货。”
程远心中一动:“官营织坊?官府还做生意?”
“哎,可不是一般生意。”掌柜压低声音,“织坊雇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子,给工钱高,还按件计酬。我侄女就在那儿做工,一个月能挣四贯钱,比她丈夫在码头扛货挣得还多。”
“女子做工?”程远挑眉。这倒是新鲜。
“是啊,汴国公说了,女子也能顶半边天。”掌柜笑道,“现在汴州的女子,有本事的做工,没本事的在家种地养蚕,都不闲着。日子好过多了。”
办好入住,程远说要出去转转。掌柜热心地指路:“您要是想看看汴州变化,可以去州桥街,那儿最繁华。也可以去城外的赵家庄,那儿是新政示范村。”
程远谢过,带着李四出了门。
他决定先看看市井。
州桥街果然热闹。店铺一家挨一家,绸缎庄、粮店、酒楼、药铺、杂货铺……应有尽有。顾客进进出出,伙计热情招呼。程远注意到,每家店铺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诚信商户”或“一等商户”、“二等商户”等字样。
他走进一家粮店,假装要买米。
“客官要什么米?新到的江南香米,每斗四十文;本地精米,每斗三十文;普通糙米,每斗二十文。”伙计麻利地介绍。
程远看了看米价,确实比洛阳便宜两成。
“价钱公道。”他赞道。
“那可不。”伙计自豪地说,“官府有规定,粮价不能超过限价。咱们店里明码标价,绝不欺客。您要是发现有问题,可以去商会举报,查实了有奖。”
“商会?”程远顺势问,“商会是做什么的?”
“哎,您不知道?”伙计来了兴致,“商会是咱们商户自己的组织。制定行规,规范市场,还帮商户解决困难。我东家去年生意不好,差点关门,是商会给了‘惠民贷’,才撑过来。现在生意好了,每月还能赚五十贯呢。”
程远暗暗记下。
他又去了几家店铺,情况大同小异。商户们对现状很满意,对官府、商会赞不绝口。这反而让他生疑——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练过。
“大人,这些商户会不会是托儿?”李四小声问。
程远摇头:“不像。他们的表情、语气,都很自然。而且涉及具体细节,比如进价、利润、销量,都能说出来,不像是编的。”
“那……”
“再看看。”
接下来三天,程远在汴州城内转了个遍。他看了官营工坊,看了职业技术学堂,看了安置房,看了义学。所见所闻,都印证了林薇奏报的数据。
但他还是不信。
城内的繁荣可以打造,乡野的真实才见功夫。
十月二十四,程远决定去赵家庄——掌柜口中的“新政示范村”。
赵家庄在汴州城东二十里,汴河岸边。程远扮作收蚕茧的商人,租了辆马车前往。
出城后,景象又是一变。官道宽阔平坦,可容两辆马车并行。道旁水渠纵横,清水流淌。田地里,冬小麦已经出苗,绿油油一片。远处,汴河大堤蜿蜒如龙,镇水亭隐约可见。
“这路修得真好。”车夫是个话多的老汉,“以前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去年汴国公派人修了这条路,现在去哪儿都方便。”
“官府出钱修的?”
“是啊。征调民夫,管吃管住还给工钱。我们村去了三十个人,干了一个月,每人挣了三贯钱,还管饭。”老汉笑呵呵,“我儿子也去了,回来时胖了五斤。”
程远心中计算:修路征夫,还发工钱?这得多少开销?汴州府库这么充裕?
正想着,赵家庄到了。
村口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刻着村规民约。旁边是个公示栏,贴着土地分配名单、赋税明细、村务开支等。
程远下车,走进村庄。
村道也是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房屋大多是新建的砖瓦房,白墙灰瓦,整齐划一。偶有几间旧茅屋,正在翻修。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晒太阳,见有生人,热情招呼。
“客官是来收茧的?今年茧好,个大丝长。”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说。
程远顺势坐下:“老人家,今年收成如何?”
“好啊!”老汉眉开眼笑,“我家分了八亩地,夏粮收了二十四石,秋粮估计能有三十石。交完税,还能剩四十多石。吃不完,卖了换钱,给孙子娶媳妇。”
“分地?”程远故作不知。
“是啊,汴国公给分的。”另一个老妇人插话,“以前咱们都是王家的佃户,辛苦一年,交完租子只剩口粮。去年国公爷来了,把王家的地分给咱们。我家分了六亩,今年也收了二十石粮。”
程远问:“王家肯分?”
“不肯有什么用?”老汉嗤笑,“王家私藏兵器,想造反,被国公爷抓了正着。家主砍了头,家产充公。那些地,本来就是强占咱们的,现在物归原主。”
程远心中一惊。这事他知道,但没想到执行得这么彻底。
“那……官府不抽重税?”他试探。
“税不重。”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我家今年的税单。六亩地,夏粮交了一石二斗,秋粮估计交一石五斗。加起来不到三石。以前给王家交租,一亩地就要一石呢!”
程远接过税单。纸张粗糙,但字迹清晰,盖着县衙红印。上面详细列出田亩数、产量、应纳税额,还有减免说明。
“这……这税真轻。”他喃喃。
“国公爷说了,轻徭薄赋,藏富于民。”老汉得意地说,“现在咱们村,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钱。你看那些新房子,都是今年盖的。”
正说着,一个中年汉子扛着农具回来,见到程远,警惕地问:“您是?”
“收茧的商人。”程远连忙道。
汉子打量他几眼:“收茧得去村公所登记。现在村里统一销售,不能私下交易。”
“村公所?”
“就是处理村务的地方。”汉子指指村里一栋较大的房子,“村长、里正都在那儿办公。您要收茧,得先去那儿谈价、登记。这是规矩,防止有人压价。”
程远来了兴趣:“我能去看看吗?”
“行啊。”
村公所是个四合院,正中挂着“赵家庄村民自治委员会”的牌子。院子里,几个村民正在排队办事。有的领农具,有的办户籍,有的咨询政策。
程远看到,办事的“官员”就是普通村民打扮,态度和蔼,耐心解答。墙上贴着各种章程、流程、收费标准,一目了然。
“这里谁管事?”他问。
“村长赵老三,也是抗洪英雄。”汉子骄傲地说,“国公爷亲自任命的。不过村长说了,他只是办事的,大事得村民大会决定。”
正说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从里屋出来,正是赵老三。他见到程远,拱手道:“这位客官是?”
“收茧的商人,姓程。”
“程老板请进。”赵老三将他请进办公室,倒上粗茶,“您要收多少茧?什么价?”
程远报了个价,比市价低一成。
赵老三摇头:“这价不行。商会定的保护价,比您这高一成半。咱们村今年蚕茧质量好,至少要按保护价收。”
“商会还定价?”
“是啊,防止商人压价坑农。”赵老三认真地说,“程老板要是诚心收,就按保护价。要是想压价,那对不住,咱们村不卖。”
程远改口:“那就按保护价。我先收一百担。”
“得先付三成定金,签契约。”赵老三拿出一份制式契约,“契约一式三份,您一份,村公所一份,商会备案一份。交货时付清余款,如有纠纷,由商会仲裁。”
程远仔细看了契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他签字付了定金,赵老三盖了村公所公章。
走出村公所,程远心情复杂。
这一切都太规范了,规范得不像是刚刚推行新政一年的乡村。从土地分配到税收征收,从村民自治到商业交易,环环相扣,井井有条。
“大人,这赵家庄……像假的。”李四低声道。
程远没说话。他也有同感。但那些村民的表情、语气,那些细节,又不像演的。
“再看看。”他说。
十月二十八,程远在汴州已经暗访八天。他去了三个县、七个村,所见所闻大同小异: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勤政清廉,工商繁荣有序。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这天下午,他在城西一家小酒馆喝酒,听到邻桌两个商人的对话。
“老刘,你那批货怎么回事?说好昨天到的,现在还没影。”
“别提了!”叫老刘的商人一脸懊恼,“在陈留县被卡住了。县衙那个新来的书吏,非要查什么‘卫生许可’。我跑了三天,才把手续办齐。”
卫生许可?程远竖起耳朵。
“什么卫生许可?以前没听说过。”
“新政规定的。”老刘抱怨,“说是食品货物,必须检验合格,取得许可才能销售。说是为了防止劣质、变质货物坑害百姓。道理是好的,可手续太麻烦了!”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老实实办呗。”老刘叹气,“不过说实话,办了许可也好。至少证明咱的货没问题,卖得也放心。就是费时间。”
程远心中一动。这倒是个问题——新政规定太细,会不会影响效率?
他结了账,决定去陈留县看看。
十月二十九,程远来到陈留县。他找到县衙,果然看到门口贴着告示:所有食品类商户,必须于本月底前办理“卫生许可”,逾期不得经营。
县衙里,商户排着长队。程远混在人群中,观察办事流程。
一个商户正在抱怨:“我都来三趟了,每次都说缺材料。到底要什么材料,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办事的书吏是个年轻人,耐心解释:“张老板,您上次缺的是进货凭证,上上次缺的是店铺平面图。这次……哦,缺卫生设施清单。我给您写下来,您对照着准备,下次一定齐。”
“这么麻烦,生意还做不做了?”
“张老板,这是为了百姓健康。”书吏正色道,“前几天西街李记的糕点吃坏了人,就是卫生不过关。有了许可制度,至少能减少这种事。”
商户嘟囔着走了。
程远上前:“请问,办理卫生许可要多久?”
书吏抬头看他:“您是?”
“新开的糕点铺。”
“哦,那得先申请,然后我们会派人去店铺检查,合格后发证。顺利的话,十天左右。”
“十天?太久了。”
“没办法,程序就是这样。”书吏递给他一张清单,“这是需要的材料,您准备齐了再来。”
程远接过清单,上面列了十二项材料,确实繁琐。
他走出县衙,看到对面茶馆有几个商户在喝茶抱怨,便凑过去。
“这新政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
“是啊,以前开个铺子,租个房子就行。现在要办五六种许可,跑七八个衙门。”
“不过话说回来,规矩多了,那些黑心商户就混不下去了。你看东街王麻子,以前卖掺沙子的米,现在没许可,关门大吉。”
“那也是。就是咱们正经生意人受拖累。”
“忍忍吧,国公爷说了,这是阵痛期。等大家都习惯了,效率就高了。”
程远听着,心中有数了。
新政确实有成效,但也存在问题——制度设计过于理想化,执行中难免繁琐。但这恰恰说明,这不是表面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改革。因为做表面文章的人,不会自找麻烦设这么多规矩。
当天晚上,程远动用了一枚暗桩。
这是个在汴州商会做文书的小吏,见到沉香木牌,立刻跪倒。
“我要看真实情况。”程远直截了当,“新政有什么问题?百姓有什么不满?官员有什么猫腻?我要听实话。”
暗桩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新政确实好,但也不是没问题。主要是三件事。”
“说。”
“第一,官员太忙。新政事多,各级官员都超负荷工作。长此以往,恐怕难以为继。”
“第二,政策变化快。经常今天一个规定,明天一个章程,商户百姓跟不上。”
“第三……”他压低声音,“有些官员为了政绩,强制推行某些政策,不顾实际情况。比如强迫农户改种新作物,结果收成不好。”
程远记下:“还有吗?”
“还有就是……贫富差距。”暗桩道,“新政让很多人富了,但也有没跟上的。比如年老体弱、没手艺的,还是穷。虽然官府有救济,但毕竟有限。”
“汴国公知道这些吗?”
“应该知道。但新政千头万绪,一时也顾不过来。”
程远点头。这才对,这才是真实的改革——有成绩,也有问题;有拥护,也有抱怨;有光明,也有阴影。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小人明白。”
暗桩走后,程远独自坐在客栈房间里,整理这十天的见闻。
他不得不承认,林薇的新政,是实实在在的变革。那些数据,那些变化,都是真的。百姓的拥戴,也是发自内心的。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瑕不掩瑜。一个州府,一年时间,能变革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
武则天让他来查“真假”,现在他有答案了:真,九分真。剩下一分,是改革必然伴随的问题。
但程远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整理见闻时,林薇正在王府听取关于他的汇报。
十月三十,程远决定最后验证一件事——新政的财政状况。
地方官最容易做假的,就是财政数据。夸大收入,隐瞒支出,是常见手段。
他动用第二枚暗桩,一个在州衙户房做书吏的中年人。
“我要看汴州真实的账册。”程远出示木牌。
暗桩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账册管理极严,每本都有编号,每日都要核对。小人……小人拿不出来。”
“那就说说情况。”
暗桩定了定神:“汴州财政,确实如国公爷奏报。今年赋税预计三十万贯,已经入库二十五万贯。商税十五万贯,也已经入库十二万贯。这些都有据可查,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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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出呢?”
“支出也大。”暗桩道,“水利工程花了八万贯,修路花了三万贯,工坊投入五万贯,学堂、安置房等花了四万贯……林林总总,已经支出二十多万贯。现在府库存银,大约还有十万贯。”
程远心中计算。收支基本平衡,略有结余。这很健康。
“有没有贪腐?”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暗桩犹豫了。
程远眼神一厉:“说实话!”
“有……但也少。”暗桩低声道,“新政后,财务公开,监督严格,大贪不敢。但小拿小摸,还是有的。比如采买时虚报一点,工程中偷工减料一点……不过一旦发现,惩处极严。上个月,一个县丞就因为贪污五十贯,被革职流放。”
五十贯就流放?这处罚够重。
“汴国公本人呢?有没有……”
“绝对没有!”暗桩斩钉截铁,“国公爷清廉,人所共知。她吃住都在王府,穿衣朴素,不置产业。工坊分红,她一分不要,全投入新政。王府开支,每月公示,笔笔清楚。”
程远信了。因为他暗访十天,听到无数关于林薇清廉的传闻。有说她衣服打补丁的,有说她吃饭只要一荤一素的,有说她将赏赐全部分给下属的……
若这些都是演戏,那这戏也演得太真了。
“你回去吧。”
暗桩走后,程远独自坐到深夜。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调查,都指向一个结论:林薇的新政,是真的成功了。她不仅改变了汴州,更创造了一种新的治理模式。
这种模式,也许真的可以推广天下。
但程远也明白,为什么武则天会怀疑。因为这成功太惊人,惊人到不像真的。而且林薇是女子,年轻,有野心,这些都会让帝王警惕。
十一月初一,程远准备离开汴州。
临走前,他决定再去一个地方——职业技术学堂。
这是新政的亮点,也是争议点。有朝臣攻击林薇“聚众讲学,图谋不轨”。
学堂在城东,占地广阔。程远扮作送孩子入学的家长,混了进去。
学堂里,学生们正在上课。有学织造的,有学冶铁的,有学陶瓷的,有学算术的,有学管理的。教师有老工匠,有官员,甚至还有商户。
程远站在教室外,听到里面在讲“成本核算”。
“所以,一件产品的成本,包括原料、人工、折旧、管理费……”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学生们认真听讲,不时提问。
程远心中震撼。这哪里是普通的工匠培训?这是在培养管理人才,培养工商精英。
他走到布告栏前,看到贴着的学生去向:织造班三十人,已全部被官营织坊预定;铁匠班四十人,被铁匠铺预定三十人,其余自谋出路;管理班二十人,商会预定十人,各县衙预定十人……
就业率百分之百。
程远终于明白,林薇的新政为什么能成功。因为她不是在治标,而是在治本。她培养人才,建立制度,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一环扣一环,形成良性循环。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离开学堂时,程远在门口遇到一个老者。老者看着他,忽然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程远心中一惊:“老人家如何看出?”
“气质不同。”老者笑呵呵,“不过不管客官是谁,回去后请如实禀报:汴国公的新政,是百年大计,利国利民。我们汴州百姓,支持她。”
程远深深看了老者一眼:“老人家是?”
“普通百姓。”老者拱手,“客官慢走。”
程远走出很远,回头看去,老者还站在学堂门口,目送他离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老者可能不普通。但无所谓了,因为老者说的,正是他调查的结论。
十一月初二,程远离开汴州。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焕然一新的城池。
阳光下的汴州,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他知道,他带回洛阳的,将是一份震撼的奏报。
这份奏报,将彻底改变武则天对林薇的看法,也将改变大周的命运。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女子的理想和奋斗。
程远放下车帘,心中充满敬意。
汴州之行,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而这个未来,正在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