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三年三月初一,惊蛰。
魏州城已经春意萌动,汴河解冻,柳条抽芽。经过一个多月的雷霆整顿,魏州局势初步稳定:郑家覆灭,军权在握,世家观望,百姓期待。林薇正在州衙听取张柬之汇报春耕准备,突然,洛阳八百里加急使者到了。
“圣旨到——林薇接旨——”
使者声音洪亮,手中捧着明黄卷轴。林薇率魏州官员跪迎,心中已有所料。这段时间,她在魏州的所作所为,武则天必然全程掌握。今日圣旨,必是定论。
使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汴国公、太子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林薇,抚魏月余,政绩斐然。除暴安良,整顿军务,民心归附,军心稳固。朕心甚慰。
然魏州虽定,中枢需才。今擢升林薇为鸾台侍郎,即日回京,入政事堂参议朝政。魏州新政事宜,交由张柬之暂领,李元芳辅之。
另,赐林薇紫金鱼袋,加食邑五百户,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堂寂静。
鸾台侍郎——这是门下省次官,正三品,实权宰相。大周官制,门下省掌封驳诏令,与中书省共议国政,是真正的权力中枢。武则天这是将林薇从地方调入中央,让她进入最高决策层。
张柬之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臣等恭贺林相!”
魏州官员这才如梦初醒,齐声恭贺。
林薇接旨,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她知道,这看似升迁,实则是新一轮考验的开始。在地方推行新政,虽有阻力,但天高皇帝远,她可以放开手脚。一旦进入中枢,在武则天眼皮底下,在百官注视之中,在各方势力博弈之间,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
使者传完旨,又递上一封密信:“林相,陛下另有口谕。”
林薇接过密信,拆开一看,是武则天亲笔:
“林薇卿:
魏州之功,朕已见。卿之才具,堪当大任。然中枢非地方,朝堂非州衙。入政事堂,当谨言慎行,顾全大局。新政推广,需循序渐进,不可操切。
朕知卿志在天下,然欲速则不达。先稳中枢,再图四方。
三日后启程回京。
武曌 手书”
信很短,但意味深长。“先稳中枢,再图四方”——这是明确告诉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点是在朝堂站稳脚跟,而不是继续激进推行新政。
林薇收起密信,对使者道:“请回禀陛下,臣领旨谢恩,三日后必回京复命。”
使者告退后,林薇召集核心成员议事。
清风苑书房,气氛有些沉重。
“王爷,”李元芳首先开口,“陛下调您回京,是要重用,也是要制约。您这一走,魏州新政……”
林薇摆手:“魏州有张大人,有你,有薛讷,有凤影,新政不会中断。陛下让我回京,是要我在中枢推动新政全国推广。这比在魏州一州推行,更重要。”
张柬之点头:“林相说得对。在地方推行新政,只是试点。真正要让新政惠及天下,必须在朝堂掌握话语权,制定全国性政策。鸾台侍郎这个位置,正是关键。”
苏显儿却担忧:“可朝堂之上,武三思等人虎视眈眈。王爷回去,恐遭围攻。”
“该来的总会来。”林薇平静道,“我在魏州动了武三思的利益,他岂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来魏州找麻烦,不如我回洛阳,在朝堂上与他正面交锋。”
虺文忠道:“王爷,凤影是否随您回京?”
“留一部分在魏州,协助张大人和李将军。”林薇道,“其余人化整为零,分批潜入洛阳。记住,到洛阳后,暂时潜伏,不要暴露。”
“是。”
林薇看向李元芳:“元芳,你留在魏州,继续整顿军务,支持张大人推行新政。有你在,我放心。”
李元芳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林薇看出他的不舍,温声道:“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在中枢站稳,新政全国推广时,还需要你带兵支持。到时候,我们会再并肩作战。”
李元芳重重点头:“末将等那一天。”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众人各自去准备。
书房里只剩林薇一人。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已经绽开的白玉兰,心中感慨。
一个多月前,她带着忐忑和决心来到魏州。如今离开时,魏州已初现新貌。郑家覆灭,军权在握,世家低头,百姓期待。
这是她交出的答卷。
现在,她要带着这份答卷,回到洛阳,进入那个更复杂、更凶险的权力中心。
鸾台侍郎,政事堂,中枢决策……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她不惧。
因为她知道,这是通向理想的必经之路。
三月初四,清晨,魏州城东门。
天刚蒙蒙亮,城门内外已人山人海。百姓们得知林相要回京,自发前来送行。他们扶老携幼,提篮携酒,想送一送这位给他们带来希望的“青天大老爷”。
林薇的车队缓缓驶出州衙。她没有坐那辆豪华的四驾马车,而是选择了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车。轻车简从,不扰民,这是她的原则。
但百姓的热情挡不住。车队行至东门时,被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林相!林相留步!”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上前,手中捧着一碗清水:“林相,小老儿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碗清水。代表咱们魏州百姓,敬您一碗!”
林薇下车,接过水碗。水很清,映着晨曦,也映着老人浑浊眼中的泪光。
“老人家,这水我喝了。”她一饮而尽,“但你们不该来送我。春耕在即,该忙农事了。”
“不忙不忙!”人群中有人喊道,“送林相,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手中捧着一双布鞋:“林相,这是我娘连夜赶制的。她说您总在外面奔波,要穿双舒服的鞋。”
布鞋针脚细密,鞋底厚实,是农家妇女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林薇接过,眼眶发热:“替我谢谢你娘。”
又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上前,让孩子给林薇磕头:“林相,要不是您,我家这十亩地就要被郑家强占了。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谢谢林相!”
越来越多的人上前,送上自家产的鸡蛋、腌菜、粗布、鞋垫……东西都不值钱,但情意深重。
林薇一一接过,让随从小心收好。她知道,这些不是礼物,是民心。
“诸位乡亲,”她登上车辕,朗声道,“本相奉旨回京,不能久留。但请大家放心,魏州新政不会停。张大人、李将军会继续推行,让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有好日子过!”
“林相放心!我们一定支持新政!”百姓们齐声回应。
“还有,”林薇继续道,“本相回京后,会推动新政全国推广。让全大周的百姓,都能像你们一样,分到田地,过上好日子!”
“林相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
“林相万岁!”千万人应和。
声音如潮,震动城池。
林薇没有制止。她知道,这是百姓最朴素的情感表达。
张柬之、李元芳等官员也来送行。张柬之老泪纵横:“林相,此去京城,多多保重。魏州有下官在,绝不会让新政半途而废。”
林薇握住他的手:“张大人,魏州就拜托你了。记住,新政要稳,但也要进。世家可以争取,但不能妥协。百姓利益,永远第一。”
“下官谨记。”
她又看向李元芳。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元芳,”林薇轻声道,“保重。”
“王爷保重。”李元芳单膝跪地,“末将在魏州,等王爷归来。”
林薇扶起他,转身上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城门。
百姓们跟着车走,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长亭外,薛讷率左武卫将士列队送行。军旗猎猎,刀枪如林。
“末将薛讷,率左武卫将士,恭送林相!”薛讷抱拳,声如洪钟。
三千将士齐声:“恭送林相!”
林薇下车还礼:“薛将军,诸位将士,辛苦了。魏州的安宁,靠你们了。”
薛讷郑重道:“林相放心,有末将在,魏州乱不了!”
最后看了一眼魏州城,林薇重新上车。
这一次,车队加速,向着洛阳方向。
身后,百姓的呼喊声渐渐远去。
前方,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严峻的挑战。
但她已做好准备。
三月初八,洛阳城。
林薇的车队抵达时,已是傍晚。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南门悄然入城,直接回到汴国公府。
府中一切如旧,但气氛不同了。她现在是鸾台侍郎,真正的实权宰相,府中下人、护卫,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清心堂内,狄仁杰、姚崇已在等候。
“林相,一路辛苦。”狄仁杰起身相迎。
林薇还礼:“有劳狄公、姚相久候。”
三人落座。狄仁杰开门见山:“林相在魏州的作为,朝野震动。武三思等人虽然恨你入骨,但也知道你如今势大,不敢轻举妄动。”
姚崇补充:“不过他们不会罢休。陛下擢升你为鸾台侍郎,让你入政事堂,他们必然全力阻挠。明日大朝会,恐有一场恶战。”
林薇点头:“我知道。但该来的总会来。狄公、姚相,朝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狄仁杰道:“自你离京后,武三思闭门思过期满,重新上朝。他表面上低调了许多,但暗中活动频繁。联络世家,结交官员,积蓄力量。”
“来俊臣呢?”
“来俊臣更危险。”姚崇沉声道,“他执掌刑狱,网罗罪名,陷害忠良。已有三位支持新政的官员被他下狱,罪名都是莫须有。他是武三思手中的刀,专为清除异己。”
林薇眼中闪过寒光:“看来,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要对付这把刀。”
狄仁杰提醒:“来俊臣深得陛下信任,动他需谨慎。而且他执掌刑狱多年,党羽遍布,不好对付。”
“再不好对付,也要对付。”林薇坚定,“若让他继续猖獗,新政官员人人自危,谁还敢支持新政?”
她顿了顿:“不过,我会讲究方法。不会直接动他,而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一步步剪除他的羽翼。”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朝中情况,直到深夜。
送走狄仁杰、姚崇后,林薇独自站在清心堂前,望着洛阳的夜空。
与魏州不同,洛阳的夜灯火辉煌,繁华奢靡。但在这繁华之下,是更复杂的权力斗争,是更残酷的政治博弈。
明日大朝会,是她以鸾台侍郎身份第一次亮相。
武三思、来俊臣等人,必然会发难。
她要面对的,不仅是新政的反对者,更是整个旧势力的反扑。
但她不惧。
因为她有魏州的实绩,有女皇的支持,有民心的拥戴。
更重要的是,她有理想,有信念,有改变这个国家的决心。
“王爷,”苏显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凤影已陆续潜入洛阳。一千精锐,分散在各处,随时待命。”
“好。”林薇点头,“让他们暂时潜伏,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暴露。”
“是。”
“还有,”林薇道,“重点监控武三思、来俊臣及其党羽。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属下明白。”
苏显儿退下后,林薇回到书房,开始准备明日大朝会的奏疏。
她要向女皇和百官汇报魏州新政的成果,也要提出新政全国推广的方案。
这封奏疏,将是她入主中枢后的第一份纲领性文件。
她写得很认真,字斟句酌。
窗外,更鼓声声。
洛阳的夜,深了。
但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三月初九,大朝会。
紫微殿内,气氛凝重。百官列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文官首列那个新面孔——林薇。
她今日穿紫色鸾台侍郎朝服,头戴三梁冠,腰悬紫金鱼袋,气度沉静。站在一群白发老臣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醒目。
武则天驾临,百官跪拜。
“平身。”女皇声音平静,“今日朝议,主要议三件事。第一,魏州新政总结;第二,新政全国推广;第三,人事调整。”
她看向林薇:“林薇,你先说说魏州的情况。”
林薇出列,手持笏板:“臣遵旨。”
她展开奏疏,朗声汇报:
“臣奉旨抚魏,历时四十三日。期间,惩治恶霸郑元寿,整顿魏州军务,争取军功贵族支持,安抚百姓,推行新政。具体成果如下——”
一项项数据,清晰明了:
“郑家罪证确凿,已依法处置。抄没田产五千三百亩,钱粮折合十五万贯。其中三成补偿受害百姓,五成用于新政推广,两成充实府库。”
“魏州三军整顿完成,军心稳固。军饷提高三成,阵亡抚恤加倍,伤残士兵妥善安置。左武卫指挥使薛讷、右威卫新任指挥使赵铁柱、州兵指挥使秦勇,皆忠诚可靠。”
“春耕准备就绪。郑家抄没田产已重新分配,三千户无地少地农户分到土地,户均五亩。新式农具推广,水利设施修缮,预计今年粮食产量可增两成。”
“工商开始复苏。官营工坊筹备中,商会组建中,商户信心恢复。预计今年商税可增三成。”
“民心归附,治安好转。刑事案件下降六成,百姓对新政期待值达八成。”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百官听得暗自点头。无论他们对林薇个人有何看法,都不得不承认,她在魏州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
武则天满意点头:“做得好。魏州新政,可为天下法。”
她顿了顿:“现在说说新政全国推广。”
林薇继续道:“臣以为,新政全国推广,当分三步走。”
“第一步,总结汴州、魏州经验,制定《新政实施细则》,明确各项政策标准、操作流程、监督机制。”
“第二步,在洛阳设立新政学堂,培训各州县官员。同时,选派得力干将,赴各州指导。”
“第三步,先易后难,分批推广。先在经济基础好、阻力小的州推行,积累经验,再推向全国。预计用时三年,完成全国范围的新政改革。”
方案稳妥,考虑周全。
但话音刚落,武三思就出列反对:“陛下,臣有异议!”
武三思手持笏板,声音洪亮:“林相所言新政推广,听起来美好,实则祸国殃民!臣有三问,请林相解答!”
来了。
林薇神色不变:“武大人请讲。”
“第一问,”武三思直视林薇,“新政耗费巨大。汴州、魏州投入无数,若推广全国,钱从何来?大周连年用兵,府库空虚,哪来这许多钱财?”
这个问题与在魏州时间刘仁轨问的一样,但由武三思亲自问出,分量更重。
林薇从容道:“武大人问得好。但武大人可能不知道,汴州新政一年,赋税增收五成,商税翻倍,工坊盈利六万八千贯。魏州虽刚开始,但预计今年赋税也可增三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汴州、魏州详细账目。新政不是耗费,而是投资。今日投入,明日收获。而且,投入产出比,是一比三。”
内侍接过账册,呈给武则天。
武三思不甘心:“就算汴州、魏州成功,其他州未必!各地情况不同,若盲目推广,恐血本无归!”
“所以要先试点,要总结经验,要培训官员。”林薇道,“武大人是担心新政失败?还是担心新政成功?”
这话问得尖锐。
武三思脸色一变:“林相此言何意?老夫当然是担心国家受损!”
“那就请武大人放心。”林薇淡淡道,“新政推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若有问题,及时调整。绝不会让国家受损。”
她顿了顿:“倒是武大人,如此反对新政,不知是何居心?是担心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还是担心百姓过上好日子?”
武三思大怒:“林薇!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武大人自己清楚。”林薇毫不退让,“郑元寿在魏州作恶多年,强占田地,逼死人命,武大人可曾管过?若不是新政,那些百姓的冤情,何时能申?”
她转向武则天:“陛下,臣在魏州查到,郑元寿曾向武大人行贿三万贯,求武大人庇护。这是证据,请陛下御览!”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正是郑元寿的供词。
满朝哗然。
武三思脸色煞白:“诬陷!这是诬陷!”
武则天接过文书,看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武三思,你可有话说?”
武三思噗通跪倒:“陛下,臣冤枉!定是林薇陷害!”
林薇冷笑:“郑元寿已死,死无对证?武大人别忘了,郑家的账房先生还活着,郑家的账册还在。要不要当堂对质?”
武三思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武则天冷冷道:“武三思,你教子无方在前,收受贿赂在后。朕念你是皇亲,一再宽宥。你却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她一拍御案:“传旨:武三思革去一切官职爵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陛下!陛下开恩啊!”武三思连连磕头。
但侍卫已经上前,将他拖了下去。
朝堂死寂。
谁也没想到,林薇回京第一次大朝会,就扳倒了武三思。
来俊臣站在班列中,脸色阴沉。他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武则天看向百官:“还有谁反对新政?”
无人应答。
“既然没有,朕就宣布。”武则天声音威严,“擢升林薇为鸾台侍郎,入政事堂,总理新政推广事宜。赐‘便宜行事’之权,遇紧急事务,可先办后奏。”
“擢升狄仁杰为尚书左仆射,姚崇为尚书右仆射,张柬之为中书侍郎,共同辅佐林薇推行新政。”
“设立新政司,隶属政事堂,统筹全国新政推广。所需钱粮,从内库拨付三十万贯。”
一道道旨意,赋予林薇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资源。
新政推广,再无阻碍。
散朝后,百官看林薇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忌惮,有羡慕,有嫉妒。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清楚:这个女子,已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而她推行的新政,将改变这个国家,改变他们的生活。
林薇走出紫微殿,阳光洒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
魏州是起点,洛阳是新的起点。
而她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新政全国推广,盛世理想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有信心。
因为她有理想,有支持者,有权力。
更重要的是,她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条路,通往天下,通往盛世,通往那个她梦想中的世界。
而她,将带领这个时代,走向那个未来。
一切,从今日开始。
鸾台侍郎,入主中枢。
新的篇章,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