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三年三月初十，清晨。
林薇穿好崭新的紫色鸾台侍郎朝服，腰间悬着象征宰相权力的紫金鱼袋，在铜镜前站了片刻。镜中女子不过二十四岁，却已执掌大周中枢权柄。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今日是她正式入政事堂履职的第一天，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政事堂设在皇城内中书省旁的紫宸院，三进院落，古朴肃穆。正堂悬挂着太宗皇帝御笔“天下为公”匾额，堂内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周围摆着十二把椅子——这是大周最高决策层的议事之所。
辰时正，林薇踏入政事堂时，已有六位宰相在座。按大周制度，政事堂通常设七至九位宰相，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今在座的，除了林薇，还有狄仁杰、姚崇、张柬之，以及三位她不太熟悉的老臣：门下侍中裴炎、中书令崔日用、尚书左丞宋璟。
“林相来了。”狄仁杰起身相迎，众人也随之起身。
林薇拱手还礼：“诸位相公早，薇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裴炎年过六旬，白发苍苍，是政事堂中资历最老的宰相。他捋须打量着林薇，缓缓道：“林相年轻有为，在汴州、魏州政绩斐然。不过政事堂不同于地方，议事决策关乎国本，还需谨慎。”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是下马威——提醒林薇这里不是她能随意施展的地方。
林薇不卑不亢：“裴相说得是。薇虽年轻，却也知国事为重。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相公不吝赐教。”
崔日用是世家出身，五十多岁，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他笑道：“林相客气了。如今新政推行乃国之大计，正需要林相这样的干才。我等老朽，也该让贤了。”
这话听起来是捧，实则暗藏机锋——暗示林薇要夺权。
宋璟四十出头，是宰相中最年轻的一位，素以刚直着称。他直接道：“林相，新政推广耗资巨大，如今国库空虚，不知林相有何良策？”
问题直接尖锐，但也算坦荡。
林薇从容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新政推广的预算方案，请诸位相公过目。”
文书在宰相间传阅。上面详细列出了未来三年的收支预算：
收入方面：预计新政推行后，全国赋税可增三成，商税可增五成，官营工坊年利可达三十万贯。加上内库拨付的三十万贯，总计可用资金一百五十万贯。
支出方面：各州新政启动资金需八十万贯，官员培训需二十万贯，新式农具推广需十五万贯，水利工程需二十五万贯，其他开支十万贯。总计一百五十万贯，收支平衡。
数据详实，计算精确。
宋璟仔细看完，眼中闪过赞赏：“预算合理，考虑周全。只是……林相如何保证赋税能增三成？”
“靠制度。”林薇道，“新政推行后，土地重新分配，百姓有田种，自然愿意多产粮。商税增加，是因为工商发展，交易活跃。官营工坊盈利，是因为效率提高，成本降低。”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新政建立了完善的监督机制。税收公开透明，贪腐减少，实际入库的税款自然增加。”
裴炎皱眉：“林相说得轻巧。但各地情况不同，若有些州推行不利，岂不拖累全国？”
“所以要有奖惩机制。”林薇早有准备，“新政推行情况，纳入官员考核。推行好的，升迁奖励；推行差的，降职问责。同时，设立新政督导组，巡回各州，指导监督。”
狄仁杰点头：“林相考虑周详。不过，各地世家阻力不小，林相打算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最敏感，也最关键。
林薇沉吟片刻，缓缓道：“世家问题，需分而治之。愿意配合新政的，给予优惠政策，比如工坊入股、商会席位、税收减免。顽固抵抗的，依法打击，绝不姑息。”
她看向众人：“我知道，在座诸位中，也有出身世家。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新政不是为了打倒世家，而是为了让天下更公平。世家若能顺应时势，参与新政，不仅不会受损，反而可能发展得更好。”
崔日用眼神闪烁，没有接话。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主要是林薇阐述新政推广方案，其他宰相提出疑问和建议。气氛表面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散会后，林薇被武则天单独召见。
上阳宫暖阁，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见林薇进来，她放下朱笔，示意林薇坐下。
“今日政事堂议事，感觉如何？”女皇问得直接。
林薇如实回答：“诸位相公各有立场，但总体支持新政。裴相谨慎，崔相观望，宋相务实。狄公、姚相、张大人自然全力支持。”
武则天点头：“你看得很准。裴炎是三朝老臣，凡事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崔日用代表世家利益，既想从新政中获利，又怕触动根本。宋璟是寒门出身，最重实务，只要有利于国，他都会支持。”
她顿了顿：“你要在政事堂立足，就要争取大多数，孤立极少数。宋璟可以争取，裴炎可以争取，崔日用……要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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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明白，女皇这是在教她政治平衡。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她问，“为何将崔日用留在政事堂？他明显代表世家利益……”
武则天笑了：“正因为他是世家代表，才要留在政事堂。他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而且，有他在，世家才会觉得新政有商量余地，不会立刻拼命反抗。”
她意味深长地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太急，会焦；太慢，不熟。新政推行，也要掌握节奏。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该妥协时妥协。”
林薇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要学会妥协。”武则天正色道，“不是原则上的妥协，而是策略上的妥协。比如崔家，可以给他们一些好处，换取他们支持新政。等大局已定，再慢慢调整。”
她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疏：“这是崔日用递上来的，建议新政推广先从江南开始，因为那里商业发达，世家相对开明。你觉得如何？”
林薇接过奏疏，快速浏览。崔日用的建议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私心——江南是崔家势力范围，若新政先从那里开始，崔家可以最大限度控制进程，维护自身利益。
但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道：“崔相的建议有一定道理。江南经济基础好，推行新政阻力小，容易出成绩。可以作为第一批试点。”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那就按崔日用的建议办，新政先从江南三州开始。不过，主导权要在你手中，不能让崔家掌控。”
“臣明白。”林薇道，“臣会选派得力干将赴江南，同时加强监控，确保新政不走样。”
“好。”武则天满意点头，“还有一事。来俊臣虽然失势，但他的党羽还在刑部、御史台。你要小心他们反扑。”
提到来俊臣，林薇眼神一冷：“陛下放心，臣已有安排。来俊臣的罪证，正在收集中。等时机成熟，一举清除。”
武则天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宰相，心中感慨。这个“女儿”，比她想象中更有手段，更有魄力。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制衡。
“林薇，”她忽然道，“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林薇一怔：“是。”
“该考虑子嗣了。”武则天缓缓道，“李元芳是个好人选，但你们分隔两地，终究不是办法。朕打算调他回京，任金吾卫大将军，负责京城防务。你们也好早日完婚。”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政治安排——将李元芳调回京城，既是方便他们完婚，也是将这支力量放在眼皮底下监控。
林薇心中明白，但无法拒绝：“谢陛下隆恩。只是魏州军务……”
“魏州有薛讷，朕放心。”武则天道，“李元芳回京后，你身边也有个可靠的人保护。京城不比地方，暗箭难防。”
“臣……遵旨。”
离开皇宫时，林薇心情复杂。女皇在支持她的同时，也在不断制衡她。调李元芳回京，赐婚，都是制衡手段。
但这就是政治。
权力越大，制衡越多。
她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在这复杂的棋局中，走好自己的每一步。
三月十五，新政司正式挂牌成立。
这是林薇在政事堂推动的第一项重大决策——设立一个专门机构，统筹全国新政推广。新政司设在皇城东南角的原少府监旧址，占地二十亩，下设规划、督导、培训、财务、监察五处，编制三百人。
挂牌仪式很隆重，武则天亲自题写“新政司”匾额，政事堂全体宰相出席，六部尚书、侍郎到场祝贺。但林薇知道，这表面的热闹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
仪式结束后，新政司正堂举行第一次全体会议。
林薇坐在主位，左右是狄仁杰、姚崇、张柬之，以及新政司各处主事。这些主事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有汴州、魏州的干吏，有通过招贤试选拔的人才，也有从各部调来的实干官员。
“诸位，”林薇开门见山，“新政司今日成立，肩负的是改变大周、开创盛世的重任。这不是虚言，是实实在在的使命。”
她展开全国地图：“未来三年，我们要将新政推广到全国三百五十七个州。让四千万百姓，都能像汴州、魏州百姓一样，有田种，有饭吃，有好日子过。”
堂内肃然。
“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做五件事。”林薇竖起五根手指，“第一，制定详细方案。每个州的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制定符合当地实际的推行方案。”
“第二，培训官员。在洛阳设立新政学堂，每期培训五百人，学制半年。结业后派往各州，担任新政推行官。”
“第三，筹措资金。内库拨付三十万贯只是启动资金，后续要靠新政自身造血。官营工坊、商业税收、债券发行，都是资金来源。”
“第四，监督考核。新政推行情况，纳入官员政绩考核。设立督导组，巡回检查，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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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争取支持。争取大多数官员、世家、百姓的支持，孤立极少数顽固派。”
她顿了顿：“这五件事，由五处分管。规划处负责方案制定，培训处负责官员培训，财务处负责资金筹措，督导处负责监督检查，监察处负责纪律整肃。”
各处长官起身领命。
林薇最后道：“我知道，很多人不看好新政，很多人等着看我们笑话。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真心为民，务实做事，就一定能成功。”
她目光扫过全场：“因为历史在我们这边，民心在我们这边，未来在我们这边。”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讨论了诸多细节。散会后，林薇留下狄仁杰、姚崇、张柬之。
“三位大人，”她神色凝重，“新政司虽然成立，但阻力不会小。特别是崔日用那些人，绝不会坐视我们掌控这么大权力。”
狄仁杰点头：“崔日用今日虽然到场，但明显心不在焉。他代表的世家势力，必然会想方设法渗透、影响新政司。”
姚崇道：“老夫得到消息，崔日用正在联络江南世家，准备在新政推行中做手脚。比如虚报数据，敷衍了事，或者故意制造问题，然后归咎于新政。”
张柬之补充：“还有刑部、御史台中来俊臣的余党，也在暗中活动。他们可能收集新政司的问题，找机会弹劾。”
林薇冷笑：“让他们来吧。新政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公开透明，接受监督。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决策，都有记录，都可查证。他们想找问题，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不过，我们也要主动出击。狄公，您负责争取裴炎、宋璟这些中立派。姚相，您负责监控世家动向。张大人，您负责新政司内部整肃，防止被人渗透。”
三人领命。
林薇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离开新政司。
回到汴国公府时，已是傍晚。
清心堂内，苏显儿正在等候。
“王爷，凤影已全部就位。”苏显儿低声道，“一千精锐，分散在京城各处。其中三百人已渗透到各部衙门，包括新政司、户部、工部、刑部、御史台。”
林薇点头：“好。重点监控崔日用及其党羽，还有来俊臣的余党。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还有，”林薇道，“李将军何时回京？”
“陛下已下旨，调李将军任金吾卫大将军，半月内回京。”
林薇心中稍安。有李元芳在身边，她确实更安全，也更安心。
但她也知道，李元芳回京，意味着女皇的制衡又进一步。
权力之路，从来都是如履薄冰。
但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走到最高处。
走到那个盛世实现的那一天。
三月二十，大朝会。
今日朝议的焦点，是新政司的经费问题。崔日用率先发难。
“陛下，”崔日用出列，手持笏板，“新政司成立半月，已花费五万贯。如此挥霍，国库如何承受？臣请彻查新政司账目，严控开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想借查账之名，干扰新政司运作，甚至找机会安插人手。
林薇出列反驳：“崔相此言差矣。新政司花费，每一笔都有明细，都经户部审核。五万贯中，三万贯用于修缮衙署、购置设备，这是必要开支。两万贯用于人员薪俸、日常运转，这是常规支出。”
她从袖中取出账册：“这是新政司详细账目，请陛下和诸位同僚过目。若有任何问题，本官愿承担一切责任。”
账册在百官中传阅。上面记录详实，每一笔支出都有用途、经手人、审批人，确实无可挑剔。
崔日用脸色难看，但还不死心：“就算账目清楚，如此大笔开支，也该慎重。臣建议，新政司后续开支，需经政事堂全体宰相审议批准。”
这是想用集体决策制衡林薇的个人权力。
林薇还没开口，宋璟先说话了：“崔相，新政司是奉旨设立，专司新政推广。若事事需政事堂审议，效率何在？况且，林相掌新政司，是陛下钦定，我等当全力支持，而非掣肘。”
这话说得直白，表明了支持林薇的立场。
裴炎也道：“老臣以为，新政司开支确实该控制，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只要账目清楚，用途合理，该花的钱还是要花。”
两位重量级宰相表态，崔日用顿时孤立。
武则天适时开口：“好了，新政司开支，按既定章程办。林薇掌总，狄仁杰、姚崇监督，户部审核。不必事事报政事堂。”
她顿了顿：“不过，崔相提醒也有道理。新政推广耗资巨大，确需精打细算。林薇，你要严格控制开支，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臣遵旨。”林薇躬身。
第一回合交锋，林薇小胜。
但崔日用不会罢休。散朝后，他联络了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在府中密议。
“林薇现在风头正劲，硬碰不是办法。”崔日用阴沉道，“我们要从内部瓦解。新政司不是要培训官员吗？我们就派人进去，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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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官员担忧：“新政司选拔严格，我们的人恐怕进不去……”
“进不去就想办法。”崔日用眼中闪着算计，“新政司需要各地资料，需要熟悉地方情况的人。我们可以推荐‘人才’，林薇为了推行顺利，不会全部拒绝。”
另一位官员道：“江南三州是新政试点，这是我们的机会。只要控制住江南，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崔日用点头：“正是。江南是崔家、王家的地盘。我们要让新政在江南‘成功’，但要是我们想要的‘成功’——表面光鲜，实则维护世家利益。”
他顿了顿：“还有，联络来俊臣的余党。他们在刑部、御史台还有势力，可以找机会弹劾林薇，或者弹劾新政司的官员。只要制造麻烦，拖延时间，我们就有机会。”
密议持续到深夜。
而这一切，都被凤影探子听得清清楚楚。
当晚，林薇就得到了完整汇报。
清风苑书房，烛火通明。
林薇、狄仁杰、姚崇、张柬之、苏显儿围坐。
“崔日用果然不甘心。”林薇看完密报，冷笑道，“想从内部渗透，控制江南，还想联合来俊臣余党制造麻烦。”
狄仁杰沉吟：“崔日用的计策虽然阴险，但确实难防。新政司需要用人，不可能完全拒绝世家推荐的人。江南试点，也确实需要当地世家配合。”
姚崇道：“老夫以为，可以将计就计。崔日用想派人进来，我们就让他派。但进来的人，要严加监控，关键时刻可以反制。江南试点，表面上让崔家参与，实则主导权在我们手中。”
张柬之点头：“姚相说得对。而且，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摸清世家底细，掌握他们的把柄。将来清理时，更有把握。”
林薇思索片刻：“好，就按姚相说的办。崔日用推荐的人，可以接收，但必须通过考核，而且要分散安排，不能让他们抱团。江南试点，让崔家参与，但要派我们的人主导。”
她看向苏显儿：“显儿，加强对崔日用及其党羽的监控。特别是他们与来俊臣余党的联络，要拿到证据。”
“是。”
“还有，”林薇补充，“江南试点，我要亲自去一趟。亲自看看，崔家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狄仁杰一惊：“林相要离京？这……”
“放心，只是短期。”林薇道，“江南是新政第一战，必须打好。我亲自坐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而且，我要让崔日用知道，他的那些小手段，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众人见林薇决心已定，不再劝阻。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
散会后，林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洛阳的夜空。
权力斗争，步步惊心。
但她不惧。
因为她有理想，有实力，有支持者。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为了那个盛世，为了天下百姓，她愿意面对一切挑战。
哪怕前路再险，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荣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