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元月十七,紫微宫早朝。
经过昨日洛河大典的惊心动魄,朝堂气氛格外凝重。百官列队时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御座上那位刚刚经历刺杀、杀气未消的女帝。
武则天端坐龙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百官。她的视线在几个空位上停顿片刻——那是昨日被清洗的十二位大臣的位置,今日已经换了新面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上官婉儿高声道。
短暂的沉默后,新任礼部尚书姚崇出列:“陛下,臣有本奏。洛河神碑现世,乃天降祥瑞,当昭告天下,令万民共仰。臣已命钦天监选定吉日,于正月二十举行祭天大典,并拓印碑文,颁行各州,以彰天意。”
这原本是例行程序,但姚崇话音未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太傅王珪——三朝元老,年过八旬,德高望重,连武则天都对他礼让三分。
“王太傅有何高见?”武则天淡淡道。
王珪颤巍巍走出队列:“陛下,洛河献碑,确是祥瑞。但碑文内容……‘凤鸣岐山,天命在坤。日月当空,女帝继临’——老臣愚钝,这‘女帝继临’四字,似乎语带双关,恐引朝野议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碑文暗示女帝继承人是女子,而您武则天就是女帝,这“继临”二字,是在暗示您之后还是女帝?
朝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王珪在说什么,但没人敢接话。
武则天眼睛微眯:“哦?太傅的意思是,这碑文有问题?”
“老臣不敢。”王珪躬身,“只是自三皇五帝以来,华夏从未有连续两代女帝的先例。这碑文若广为传播,恐令天下人误解,以为陛下要立女储,开前所未有之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苍老:“老臣斗胆进言,储君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太子虽废,但皇室宗亲中,尚有德才兼备者。陛下春秋正盛,可慢慢考察,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听着是忠言,实则是逼宫——用祖宗法度、天下舆论,来阻止武则天立林薇为储。
林薇站在武官队列中,神色平静。她知道王珪会跳出来——这位老太傅是保守派的最后一面旗帜,是世家大族在朝中的代言人。昨日清洗了那么多大臣,王珪之所以能幸免,就是因为他威望太高,动他影响太大。
但今日,他终于坐不住了。
武则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太傅说得有理。朕确实不该急于立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碑文是天降祥瑞,昭示的是天意。太傅难道要朕违背天意?”
“老臣不敢!”王珪连忙道,“只是天意高远,凡人难测。这碑文真伪,尚需考证……”
“考证?”武则天冷笑,“太傅是怀疑朕伪造祥瑞?”
这话重了。
王珪噗通跪倒:“老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这碑文出现得太巧,恰逢太子被废,林郡王江南大胜,又逢洛河大典……老臣担心,有人借此兴风作浪,混淆视听。”
他虽未明说,但矛头直指林薇——意思是这碑文可能是林薇伪造,为自己造势。
朝堂上气氛陡然紧张。
所有人都看向林薇。
林薇缓缓出列,走到王珪身边,却没有看他,而是面向武则天:“陛下,臣有一问,想请教王太傅。”
“准。”
林薇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珪:“太傅说碑文出现得太巧,恐有人兴风作浪。那请问太傅,您觉得是谁在兴风作浪?”
王珪抬头,迎上林薇的目光。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神清澈却锐利,让他心中一凛。
“老臣……老臣不知。”
“不知?”林薇笑了,“那本官告诉太傅。昨日洛河大典,有刺客三百余人行刺陛下。经查,这些刺客分三批:崔日用余孽、江南世家死士、李唐宗室残余。而幕后串联者,就是太傅您的门生——已故庐陵王李显的谋士,刘仁轨。”
她提高声音:“刘仁轨在狱中招供,他之所以能串联各方,是因为朝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这位老臣,就是太傅您!”
全场哗然!
王珪脸色骤变:“胡说!老臣从未与刘仁轨往来!”
“是吗?”林薇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刘仁轨写给太傅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太傅允诺,若事成,当以三公之位相酬。’还有太傅您的回信,虽然只有‘已知’二字,但笔迹鉴定,确是太傅亲笔。”
密信呈到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看后,脸色阴沉如水:“王珪,你还有何话说?”
王珪浑身颤抖,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老臣只是一时糊涂!刘仁轨找到老臣,说太子被废,国本动摇,请老臣出面稳定朝局。老臣只是想……只是想为李唐保住一点血脉啊!”
“为李唐保住血脉?”武则天怒极反笑,“所以你就默许他们刺杀朕?默许他们搅乱大典?王珪啊王珪,朕念你三朝元老,对你礼遇有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老臣知罪!老臣知罪!”王珪连连磕头,“求陛下看在老臣年迈,看在老臣为官六十年的份上,饶老臣一命!”
武则天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王珪默许谋逆,按律当斩。但念其年迈,且曾有功于国……削去太傅之位,贬为庶人,遣返原籍,终身不得入京。家产抄没,子孙不得为官。”
这是最重的惩罚——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还连累子孙。
王珪瘫软在地,被侍卫拖走。
朝堂上鸦雀无声。
林薇这一手太狠了。不仅化解了王珪的逼宫,还顺势将其彻底清除。从今往后,朝中再无人敢公开反对立女储。
早朝结束后,林薇被武则天留下。
“你那一手,准备多久了?”武则天问。
“从崔日用案发就开始准备。”林薇实话实说,“王珪是保守派最后一面旗帜,不除他,新政难行。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跳出来。”
武则天点头:“除得好。不过,经此一事,朝中怕是要人人自危了。你要安抚人心,不能一味杀戮。”
“臣明白。”林薇道,“所以臣想借碑文之事,做两件事。”
“说。”
“第一,将碑文拓印,广发天下,让百姓知道天意。同时,在各州府设立‘新政宣讲所’,讲解碑文含义,宣扬新政理念,争取民心。”
“第二,借碑文‘女帝继临’四字,在朝中推行一项改革——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出任官职。”
武则天眼睛一亮:“女子科举?这……太惊世骇俗了吧?”
“所以要从碑文入手。”林薇道,“天意昭示女帝继临,说明女子有治国之才。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有才学的女子为国效力?陛下当年若因是女子而不能为官,又如何能有今日?”
这话说到了武则天心坎里。
她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准。但此事需循序渐进。先开放女子参加县试、府试,若确实有才,再慢慢放宽。朝中官职,先从低级文官开始。”
“陛下圣明。”林薇道,“臣会拟订详细章程。”
两人正说着,上官婉儿匆匆进来:“陛下,钦天监来报,说在清理洛河神碑时,发现碑底还有刻字!”
“什么?”武则天一愣。
林薇也心中一惊——她让人调包石碑时,只刻了正面十六字,背面是空白的。怎么会有刻字?
“传钦天监监正!”武则天下令。
很快,钦天监监正李淳风匆匆赶来。他是个清瘦老者,精通天文历法,深得武则天信任。
“李监正,碑底刻字是怎么回事?”武则天问。
李淳风躬身:“回陛下,今晨臣带人拓印碑文时,发现石碑底部与基座接触处,隐约有刻痕。移开石碑后,果然发现底部刻有八行小字,是更古老的甲骨文体!”
“刻的什么?”
“臣已拓印下来。”李淳风呈上一张拓片。
武则天接过,林薇也凑过去看。
拓片上,八行甲骨文字古朴神秘:
“周室衰微,凤鸣岐山。
日月更迭,坤德永昌。
千载之后,女主再兴。
四海归一,盛世重光。
洛水为证,天命在坤。
两代女帝,开前所未有之局。
革故鼎新,创万世太平之基。
青史留名,功盖三皇五帝。”
武则天的手在颤抖。
这八行字,不仅预言了女帝继临,还预言了“两代女帝”,预言了“革故鼎新”,预言了“盛世重光”!
而且,这是甲骨文!是商周时期的文字!距今至少两千年!
这绝不可能是伪造的——当今天下,能识甲骨文者不过寥寥数人,能写者更是凤毛麟角。而要伪造出这样古朴自然、毫无破绽的甲骨文刻痕,几乎不可能。
“李监正,这……这真是甲骨文?”武则天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李淳风激动道,“臣研究甲骨文四十年,绝不会认错!这刻痕的风化程度、刀法笔意,都是商周时期的特征!这石碑……恐怕不是新刻的,而是上古遗物!”
林薇心中翻江倒海。
她让人调包的石碑,明明是新采的青石,怎么可能有上古甲骨文刻痕?
除非……除非这石碑本来就是上古遗物,崔日用无意中得到了它,想刻字伪造祥瑞,却不知石碑底部早有刻字!
这太巧了。
巧得像是天意。
当日午后,武则天紧急召集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到洛河楼观看碑底刻字。
当李淳风将石碑翻转,露出底部那八行甲骨文时,全场哗然。
“这……这是甲骨文!”
“真是上古遗物!”
“天意!这是天意啊!”
大臣们议论纷纷,激动不已。甲骨文刻字,而且是预言“两代女帝”“革故鼎新”“盛世重光”的刻字——这分量,比正面的十六字篆文重百倍!
狄仁杰仔细查看刻痕后,颤声道:“陛下,此乃千古祥瑞!自三皇五帝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明确的上古预言!这是上天在昭示,大周将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而陛下和继承人,将成就千古伟业!”
姚崇也激动道:“臣提议,将碑文全文刊刻,立碑于天下各州府,令万民共仰天意!”
张柬之、宋璟等改革派大臣纷纷附和。
连一些保守派大臣,此刻也无话可说——甲骨文刻字做不了假,这是实打实的上古祥瑞。天意如此,谁敢反对?
武则天站在石碑前,久久不语。
她一生不信命,只信自己。但这一刻,她动摇了。
这石碑,这刻字,太巧了。巧得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难道……这真是上天注定?
她看向林薇。林薇也正看着她,眼中是同样的震撼和疑惑。
“林薇,你怎么看?”武则天问。
林薇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不信天命。但臣相信,事在人为。这石碑无论是天意还是巧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否抓住这个机会,真正开创一个盛世。”
她顿了顿:“上古预言‘革故鼎新’,那我们就要彻底改革;预言‘盛世重光’,那我们就要让大周成为古今第一盛世;预言‘功盖三皇五帝’,那陛下和继承人的功业,就要超越所有前人!”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
武则天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说得好!天命也罢,巧合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做的事,是对的!”
她转身,面向所有大臣:“诸卿都看到了,这是上古天意,预言大周将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朕,武瞾,在此立誓——必将励精图治,推行新政,革故鼎新,让大周成为天下第一强国,让百姓过上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臣等誓死追随!”大臣们齐跪。
这一刻,朝堂上下,终于真正统一了思想。
连最顽固的保守派,也不敢再说什么——天意如此,谁敢违抗?
元月二十,祭天大典在洛河楼隆重举行。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刺杀,没有任何反对。
武则天亲自主祭,林薇为亚献,狄仁杰为终献。百官肃立,万民围观。
当那方刻着甲骨文预言的神碑被郑重供奉在祭坛中央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历史的重量。
大典结束后,碑文拓片被快马加鞭送往各州府。
不到一个月,天下震动。
从长安到扬州,从幽州到广州,每一个州府都立起了洛河神碑的复制碑,碑文被翻译成通俗文字,广为传播。
百姓们口口相传:
“听说了吗?洛河出神碑,是上古遗物,预言女帝开创盛世!”
“天意啊!上天都认可陛下,认可新政!”
“两代女帝,前所未有!这是要大变天了!”
士林中也掀起轩然大波。一些顽固派儒生原本反对女子执政,但在甲骨文预言面前,也无话可说——上古先民都认可女帝,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更让天下震惊的是,朝廷随后颁布了《女子科举令》: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成绩优异者可出任官职。
虽然只是从低级文官开始,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变革。
无数被埋没才华的女子看到了希望。
江南,金陵。
谢玄龄站在新立的洛河神碑前,看着碑文,长叹一声:“天意如此,人力难违。从今往后,江南世家,当真心归附新政。”
他转身对身后的族人道:“传令下去,谢家所有子弟,必须学习新政章程,参加科举。女子有才者,也可读书应试。时代变了,我们也要变。”
苏州,顾家。
顾恺之虽然还在狱中,但顾家新任家主——他的侄子顾炎武,毅然决定全面配合新政。他将顾家所有工坊改为与官府合营,主动让出控股权。
“叔父就是看不清时势,才落得如此下场。”顾炎武对族人道,“如今有天意昭示,新政势不可挡。我们若再顽固,就是自取灭亡。”
杭州,陆家。
陆抗站在码头,看着往来船只,终于下定决心:“从今日起,陆家漕运全部交由漕运司管理。我们只做股东,不参与经营。”
他望向北方,喃喃道:“林薇……你赢了。不是赢在权谋,是赢在天意,赢在民心。”
二月初一,新政司正式挂牌成立。
衙门设在原崔日用的府邸——这个象征意义不言而喻。曾经反对新政的大本营,如今成了推行新政的指挥部。
林薇坐在宽敞的正堂,面前是四曹主官:宋璟、魏元忠、周大富、姚崇(兼任)。
“诸位,天意已明,民心已向,现在是我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了。”林薇展开全国地图,“新政全面推行,分三步走。”
她指着地图:“第一步,田亩改革。以江南十二州为样板,清丈田亩,平均地权。宋尚书,你负责此事,我给你三年时间,完成全国田亩清丈。”
宋璟起身:“下官必竭尽全力!”
“第二步,吏治改革。”林薇继续道,“魏中丞,你负责制定新的官员考核制度,重点考核新政成效、民生改善。贪腐者,严惩不贷;能吏者,破格提拔。”
魏元忠拱手:“下官领命!”
“第三步,工商改革。”林薇看向周大富,“周会长,你在江南的官私合营模式很成功,现在要推广到全国。重点是发展制造业、开拓海外贸易。五年内,我要大周商船遍布南洋、西洋。”
周大富激动道:“王爷放心!草民……下官一定办好!”
“第四步,财政改革。”林薇最后看向姚崇,“姚相,改革税制,建立预算制度,严控开支。同时,发展金融,建立钱庄体系,发行纸币,方便贸易。”
姚崇点头:“老臣明白。”
布置完毕,林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春的景象:“诸位,我们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会很难,会有阻力,会流血牺牲。但——这是天意,是民心,是历史的方向。”
她转身,眼中是坚定的光:“五年后,我要让大周焕然一新。要让天下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要让后世史书,把我们这个时代,称为‘凤鸣盛世’!”
“愿随王爷,开创盛世!”众人齐声道。
窗外,春雪初融。
万物复苏的季节,大周的新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方洛河神碑,始于那场震惊天下的碑文现世。
天意?巧合?还是人为?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历史,真的在这一刻改变了方向。
一个属于女子,属于改革,属于盛世的新时代,到来了。
而林薇,正站在这个时代的潮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悬挂的那幅字——是武则天亲笔所题:
“日月当空,凤鸣九天。”
她微微一笑,眼中是无比的坚定。
这条路,她走定了。
这盛世,她创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