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大半月,人终于埋完了。
张青源带着陆萃潼与杨劢以及陆允十日前就离去了,本来杨劢是要带走邓沫的,但那丫头也不知怎么啦,非要一起安葬她娘亲的弟子门人之后才回真武山。
有些话说得不必太清楚大家就都心知肚明了,邓沫定然是要成为杨劢的关门弟子的。
陆萃潼是不愿走的,还是刘暮舟劝了一番才肯离去,但当他夜里她跑去找刘暮舟,说了很多话。
故而在修好坟冢之后,刘暮舟坐在坟头喝酒,同时望向邓沫,询问道:“还要不要杀我了?”
邓沫闻言,低着头沉默了几息后才说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可我现在……杀不了。但你说的话我听到了,武道中人能跟你抗衡,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这话说得一点儿杀意都没有,葛君华只觉得奇怪,心说这妹妹明明已经放下了仇恨,为啥非要逞口舌之能?
此时姚玄参也瞧见了葛君华那睿智眼神,生怕这小姑奶奶又语不惊人死不休,于是轻咳了一声,笑着说道:“葛师妹啊!这方小洞天已经空了,咱们四处瞧瞧,不要浪费嘛!”
葛君华面色还是那般清冷,声音却带着疑惑:“不是看过了吗?姚师兄不是还说,忙活半月埋人,也得了这一方洞天福地,很值当呢。”
姚玄参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走过去抓住葛君华手臂推着就走。再不走,还不晓得这嘴没把门儿的小姑奶奶要整什么幺蛾子了。就这短短半月,她师父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起码八成被抖搂出来,就连那老观主怕疼怕苦,吃个寻常丹药都要蘸着蜂蜜的事儿都说得一清二楚。
走出去几步后,姚玄参实在忍不住,问了句:“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单纯呢?”
葛君华闻言,还是那副清冷模样,更是半点儿没明白姚玄参的弦外之音,还点着头,一本正经道:“我师父也这么说,修道之人,心境澄明是好事。”
姚玄参揉了揉眉心,思来想去,又说了句:“是是,但是啊!人生在世,有许多事儿是要清楚的。比方说,耳朵跟嘴巴,不能互通的呀!”
哪承想葛君华眨了眨眼,声音疑惑:“可是师兄,七窍本就相通的。”
姚玄参欲哭无泪,心说那老观主哪儿弄来这么个活宝的?关键是她又不会笑,总是一本正经,若没有声音只看神色,怎么都觉得她很正经。
端婪望着走远的二人也摇了摇头:“这小妹……话虽不多,可句句重如泰山啊!”
刘暮舟一乐:“就这半月,我已经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传说截天教主有大病,治不好的那种。说实话,要不是不好意思,我都想杀人灭口了。也亏的不是我徒弟,否则穿什么颜色底裤都得被她抖出去。”
那张嘴啊,真是一点儿把门的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别人明明没问,只是在聊天,她却主动凑过来抖落。可人家所聊的,与她说的,根本没有一点儿联系啊!
端婪叹道:“没法子,人无完人嘛!长得好看天赋又好,总得有缺点才行,否则人人都跟你一样,那还有我们这种人的活路吗?”
两人聊了几句,气氛也缓和了几分。只不过,该说的还是得说。
故而刘暮舟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邓沫身前。
十六岁的小姑娘,个头儿不矮了,但还是比刘暮舟低个头。
邓沫也不知道刘暮舟要干什么,她才不会低着头,露出一副不敢面对的模样。
可是等她抬头之时,一只大手就叩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头。
就是这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邓沫有些委屈。
而刘暮舟也破天荒对她露出个温柔笑容,然后才说道:“人当然要有血性,男的女的都一样,要报仇,我等着你。但你不能学你那父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至于你母亲,愚忠不能学,那神谕很早很早之前就变了味儿,最初的神谕究竟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做个好人,起码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
说罢,刘暮舟收回手,喊了句:“你俩别说悄悄话了,走了。”
姚玄参赶忙答复:“好!”
不多久,五人出了这处小洞天。
作为生意人的姚玄参与葛君华,当然会问一问这小洞天如何处置?
而刘暮舟只是伸手轻轻一抓,一座被琉璃光华包裹的小世界就在他的手中了。
“你俩就别惦记了,鱼白是有后人的。”
说话时,小洞天已经被刘暮舟递给邓沫。
姚玄参微微一叹,但他想到了,故而不惊讶。葛君华则是以清冷神色说了句酸溜溜的话:“真大方!”
而邓沫在接过洞天后,几番张嘴,好不容易才问出一句:“给我的?”
端婪也笑嘻嘻地取出个百宝囊塞入邓沫手中:“喏,上次卖丹药剩下的,都给你,反正某人不解开我的封印,以后想坐船恐怕不容易。小沫,好好修行啊,我肯定会来看你的。”
邓沫眼眶湿润,紧握着小洞天与钱袋子,“谢谢端婪姐姐。”
刘暮舟已经走出去几步了,但他步子突然一顿:“你娘的尸身,我让人在找了,毕竟杀过妖,没乱葬,找到以后会有人给你送来的。葛君华,麻烦你将她送去真武山。”
葛君华点头道:“哦,好。”
说完之后刘暮舟就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走去,毕竟大半个玄洲还没去呢。
姚玄参走过去拍了拍邓沫肩膀,“丫头,教主说得有些绕,但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找他报仇可以,他等着。但你要学好,要有主见。”
邓沫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姚先生。”
姚玄参一笑,转头看向葛君华,欲言又止。
葛君华倒是直接言道:“师兄有话直说。”
姚玄参闻言一叹,想来想去,还是说了句:“师妹……有时间多走走人世间吧。”
多上当受骗,估计会有长进的。
也是此时,紧抓着手中两样东西的邓沫,突然高声喊道:“刘暮舟!”
前方某人没停步,只一句:“你说。”
少女深吸一口气,而后喊道:“我邓沫恩怨分明,仇我一定要报,我一定会杀了你!但……但你帮了我,我会记着的,所以……谢谢你!”
刘暮舟依旧只答复两字:“恭候。”
此时葛君华走到邓沫身后,压低声音说了句:“小沫,你还不知道吧?他有病,有大病,治不好的那种,你也别太怪他。说不定杀你娘的时候,他病犯了,控制不住自己呢。”
有人险些被一口酒呛死,咳嗽不止。有人伸手捂住脸,后悔当初开的玩笑。也有人憋着笑,心说原来你这家伙也有在乎的东西?也对,谁能不要脸呀?
反观邓沫,转头看了一眼葛君华,张了张嘴后,还是没说出啥。
只觉得这漂亮姐姐,指不定脑子里有啥大毛病。
刘暮舟三人很快就走远了,刘暮舟走在最前方,步子尤其快,好像是故意甩开姚玄参与端婪的。
但端婪有些疑问想要刨根问底,刚想加快步子呢,却发觉一只手搭在肩头,将她按住了。
她一回头,就见姚玄参望着前方,神色复杂。
“别去,起码现在别去。”
端婪一皱眉,立刻看向刘暮舟。
“那张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看到那张纸的只有刘暮舟跟陆萃潼,虽说刘暮舟没遮掩,可端婪被禁了修为,也没法儿偷看。
姚玄参也没看着,但猜得到。
“我想,大概是问教主,这么多人因他而死,教主心中可有波澜?”
一开始端婪并不明白,可她突然想到当初刘暮舟失控,变得十分冷漠,于是一下子想明白了。
端婪眉头一皱,声音冰冷:“好恶毒!那他?”
姚玄参一叹:“端婪,就教主那脑子,你觉得他想不到?那你觉得教主这趟远行是图什么?”
端婪瞬间惊觉,望着前方背影,试探问道:“难道……难道他在自讨苦吃?”
姚玄参闻言,点着头叹气:“是啊!就是自讨苦吃。”
可有些话不能与旁人说啊!最苦的不是眼前这个,而是更深处的自我怀疑,我是谁!
而此时,最前方的刘暮舟伸手抹了一把脸,结果低头一看就笑了起来。
因为刘暮舟的手掌之上,满是鲜血。
其实他眼耳口鼻,早就鲜血淋漓了。
“顾朝云啊顾朝云,你赌赢了,我的确心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无感,满意了?”
面对那些如山石下坠的无头尸体,刘暮舟竟然没有任何情绪。哪怕在看见那信中的诛心言论,他的心湖依旧没有任何涟漪。
然而,知道却依然不在乎,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时背着竹篓的端婪不顾姚玄参阻拦,快步跑到了刘暮舟身边,也没抬头,只是递去手帕。
刘暮舟转头看了一眼,接过手帕开始擦血。
“怎么?”
端婪没好气道:“担心,怕你死了,我的封印无人可解!”
刘暮舟闻言,点头道:“那倒是,我的禁制,还真的无人可解,楚生也不行。”
端婪还是没抬头,怕刘暮舟的脸没擦干净,自己看到了,他丢份儿。
于是乎,端婪望着前方,又问一句:“为啥要自讨苦吃?”
刘暮舟想了想后,微笑道:“楚生口口声声说着只是想要自由,但我知道,他对于踏破虚空去往另一方大天地还是有着巨大执念的。事实上,想要出去,没那么难,我现在就可以说。那位大前辈亲口说的,登天法门在人间,不在天外。所以我的自讨苦吃,未尝不是找寻出路。”
说着,刘暮舟将满是鲜血的手帕递回,而后轻声言道:“楚生虽畜生,我们的交易也是互相挖坑,但有件事他说的是实话。我身上的力量太强,而我的阅历太浅,撑不起这份力量,故而我要周游六合八荒,去补我缺少的东西。就像以前,我所得的,皆是我辛苦换来的。”
姚玄参苦笑道:“可拥有现在的,不也是九死一生换来的吗?”
刘暮舟一乐,转头问道:“五十岁天下无敌,你觉得我配啊?”
姚玄参长叹一声,并未答复。
可刘暮舟却望着姚玄参,认真道:“我以教主身份命令你,不准再推演我的所有事情。你自己说,你的寿元还足够推算几次?”
姚玄参自嘲一笑:“我的推演之道已入十阶,算是登堂入室大宗师,但现在,也就能推两次,说不定两次都够呛。”
刘暮舟气笑道:“那你还他娘的算?算个毛啊!那葛君华虽说脑子有点儿毛病,可毕竟天赋在那里放着,就是个天生的咒师。你呢,你上哪儿找个天生卦师去?”
姚玄参撇了撇嘴,“我忙着海上城池建造,哪儿有工夫寻弟子?此事还得教主帮我。”
刘暮舟笑了笑后,点头道:“好,我帮你找。对了,城池建造得如何了?”
端婪也疑惑道:“什么海上城池?”
姚玄参解释道:“就是用来中转的城池,填海造陆太麻烦,如今只填了瀛洲到昆吾洲路线的三座岛屿,三地同时开工,如今只是有了城池雏形,这还是与观天院借了许多机关人帮忙建造的结果。依照眼下进度,明年年底前,应该可以着手布阵。但我不打算将这些东西用在陆地上。”
刘暮舟一脸惊讶:“你这奸商还能放过挣钱的机会?”
姚玄参无奈道:“破甲山也有很多船呀,我总不能把船全毁了吧?再说,破甲山是截天教的。”
刘暮舟呵呵一笑:“少来,老子可没要过你们破甲山一文钱!”
端婪一脸疑惑:“你们在说什么啊?”
姚玄参懒得理刘暮舟,转头对着端婪解释道:“我在海上建三座城池,将来瀛洲到昆吾洲,最快一天,最慢只用三天!”
端婪瞪大了眼珠子,“啥?姚山主你……没事吧?”
姚玄参哈哈一笑,“将来你见识见识,也就知道了。”
方才沉重的气氛,被这么一番惊讶,抹平得差不多了。
但实际上,姚玄参很担忧。
入夜之后,端婪识趣去捡柴,林子里就剩下刘暮舟跟姚玄参。
此时姚玄参才问了句:“教主当真乱了阵脚?”
刘暮舟摇头道:“不算,只是难受罢了,觉得师父、陈先生、大前辈,还有李乘风、南玄,以及帮我的很多人……所托非人。”
非人二字,咬得极重。
而姚玄参又问了一句:“那教主可有对策?”
刘暮舟沉默许久后,沉声言道:“既然你问了,你也只听命于我,那有些事情,只能你去做。”
姚玄参重重抱拳:“教主吩咐。”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后,笑道:“邓沫是个好苗子,多找一些像她一样的人,我会给你历代武道先贤的修炼法门,让他们去找适合自己的修行。万一将来我失控,得有人能牵制我。”
顿了顿,刘暮舟却道:“不过很长时间内,我并不担心。”
那个被恨意冲昏头脑的东西,一定还等着我开天门,等着我成就大罗神仙,等着证道神明,甚至一跃神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