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湫又去了餐风台,因为观天院看门的老大爷已经消失一月,而截天教的大护法也闭门不出。
走进院中,看见青瑶那憔悴模样,苏梦湫有些心疼。
于是她走到青瑶身边,没着急说话,而是帮着青瑶梳头。
片刻后,苏梦湫轻声言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怪你。可师父的脾气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别理他,他自个儿想通了就没事了。”
青瑶闻言,自嘲一笑:“你不知道。”
顿了顿,青瑶又问:“顾朝夕呢,是不是不见了?”
苏梦湫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青瑶这才说道:“主人怪的,不是我没告诉他,而是……我没在有了当初记忆之后,就做我答应国师哥哥的话。”
苏梦湫一头雾水,“怎么又扯到顾朝年了?这与你答不答……”
一个应字还没说出来,苏梦湫猛地反应了过来。
她一步走到青瑶面前,猛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师父是顾朝年?”
青瑶苦笑道:“化蛟之后,记忆碎片一直在聚拢,还是潇潇姑娘将朝夕带回渡龙山后,见到她时我才完全想起来的。”
苏梦湫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置信道:“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啊?再说了,顾朝年不是魂飞魄散了吗?他怎么会投胎转世的?”
又想起青瑶所言,她没做答应顾朝年的事情。
“顾朝年交代了什么?”
青瑶神色变得极其复杂,沉默许久后,才沙哑开口:“若我仍旧转世,你必然还会出现在我身边。故而我会提前布局,待你陨落之后记忆会散于青天各处。而你寻回记忆之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杀我转世身。”
青瑶补了一句:“原话。”
苏梦湫往后退了几步,“怎么会……”
青瑶苦笑道:“以前我有疑惑,主人也有疑惑,就是我好像天生亲近主人。也是顾朝夕回来后,我才明白我为什么生来就与主人亲近了。我在罗刹国应运而生,本就不是什么实体。是他叛国南下,为保护我还让我扮作男童,教我道理,教我本事。否则……哪儿来的什么罗刹国主?”
苏梦湫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恢复几分理智。
“我还是不明白,顾朝年为何要杀自己的转世身啊?难道如今顾朝云所谋,也是遵循他大师兄的吩咐?”
可青瑶摇着头:“我也不知道,他被顾玄风斩杀之后,复活得极其蹊跷,一开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毕竟那个金丹就是巅峰的时代,死而复生何其荒诞?他花了好多年去追寻这个真相,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了什么秘密,总之……在他第三次跨海南下,到了如今的昆吾洲走了一趟后,变化就极其大。原先他是不认同李乘风的,后来却让我分散我我的金龙之气,助李乘风建造四大行宫。虽说他从未明面上加入截天教,可他自己是为截天教而死的。”
听到此处,苏梦湫赶忙追问:“青瑶,你好好想想,顾朝年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青瑶想了想后,转头往悬崖边上的秋千望去。
“我记得有一年,他给我做了个秋千推着我玩儿。我说我也能像个人族小姑娘一样荡秋千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很好了,有些人横竖看着都是人,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主人走之前,也说了相似的话。”
此时苏梦湫才深吸一口气,望着青瑶说道:“我们俩知道的,不是一回事。但你说得不错,顾朝年应该是查出来自己死而复生的缘故之后,这才有了巨大转变的。没想到顾朝年那么早就查出来了,可布局杀自己的转世身,真是蠢招!”
说着,青瑶将陆弗说过的曾撞破的大秘密告知青瑶,也说出来自己的推断。
青瑶一下子愣住了,“你是说……百世轮回,就是为了让主人成为真正的人?然后……然后让主人成为第二个大人物,助那浑蛋达成心愿?”
苏梦湫点头道:“应该就是这样,但此事,你知我知。”
此时青瑶的眼泪又止不住了,“我说……我说主人为何这般难受,原来他是觉得无数杀伐,死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全是为了将他推到最高处。”
那是一种……负罪感!
青瑶猛地抬头:“即便当年教主哥哥与国师哥哥敌对之时,顾朝夕都与国师哥哥暗中见过很多次,假如她也是被安排来的,那……”
苏梦湫却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朝夕曾随先教主战至最后一刻,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叛教。我只是怕她也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脑子一热,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而此时,一道声音传入苏梦湫耳中,是许临安的声音。
“圣女,大掌剑有消息了。”
苏梦湫问道:“去哪儿了?”
许临安叹道:“医馆。”
此时的二十万里之外,正忙碌的医馆之中,来了个背剑少女。
钟离沁正在抓药,刘暮舟也在给人搭脉,此时见顾朝夕进来,二人说惊讶也惊讶,但也不是太过惊讶。
见姑娘一进门就往里走,在医馆帮忙的丁来赶忙走过去,轻声言道:“这位姑娘,要排队的。”
钟离沁见状,轻声言道:“丁来,自己人。”
丁来眨了眨眼,见来的这位姑娘背着剑,一下子想起王匠人说过,刘先生以前是走江湖的。
而顾朝夕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了刘暮舟一侧,就低着头静静站着,也不说话。
待刘暮舟诊完脉开始写药方时,才说了句:“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把我往死里瞒。”
以前刘暮舟总以为是重生之后,顾朝夕毕竟是小姑娘,少女心性。
现在看来,不过是敬重带她长大的大师兄罢了。
顾朝夕声音很小:“我知道错了。”
几息之后,药方写完,刘暮舟也没看顾朝夕,只是伸手递去:“抓药。”
顾朝夕哦了一声,接过药方就钻进了柜台,也开始忙碌。
医馆每日都这样,从午后忙碌,直至黄昏。
因为如今小镇居民都知道规矩了,医馆只在午时至酉时看病抓药。
丁来总觉得今日气氛古怪,刘先生跟夫人不说话,新来的这位小剑侠也不说话。
少年人很识趣,帮着打扫完屋子后,就笑着说道:“刘先生,明日一早我要进山,就先走了。”
刘暮舟点了点头:“就不留你吃饭了。”
钟离沁微微一叹,走过去关门,然后说道:“行了,不说话是打算让我传话怎的?”
刘暮舟灌了一口酒,这才望向顾朝夕:“你何时知道的?”
顾朝夕轻声答道:“南下之后,比你没早多久。”
刘暮舟点头道:“那就行,别是十几年前就知道,更别与青瑶一样,是人布置在我身边憋着弄死我的就行。”
顾朝夕摇了摇头:“我能重活,完全是机缘巧合,这是真的。我只是想问问你,二师兄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刘暮舟面色一沉:“我是刘暮舟!”
顾朝夕赶忙改口:“我知道,我就是想问,是不是大师兄要杀你?”
刘暮舟再灌一口酒,而后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去?但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顾朝夕这才望向刘暮舟,“那……那还要对方二师兄吗?不能饶他一命?”
刘暮舟冷声道:“你要先搞清楚,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他做了什么!玄洲那边几百颗无辜的脑袋因我而落,由头至尾,钟离镜石也好,他也罢,干过什么好事吗?”
钟离沁闻言,皱了皱眉头。
玄洲之事,若非顾朝夕到此,他刘暮舟恐怕不会提一个字!
此时顾朝夕抬起头,沉声道:“那好!我去杀了他!我去清理门户!”
刘暮舟却摇头道:“对付顾朝云的事情,你们跟苏梦湫商量去。这次我是鱼饵,只负责咬钩,你们才是手持钓竿的人。”
顾朝夕皱了皱眉,“可是再这样下去,我怕出问题,你不要小看我大师兄!论头脑他不输李乘风的。”
刘暮舟自嘲一笑:“放心吧,他顾朝云有通天手段,也动不了我分毫的。你不妨回想一下,从我出生起,短短五十年,已经有多少死局了?哪次不是绝处逢生,如有神助?”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其重,且语气之中自嘲意味极其浓郁。
顾朝夕摇头道:“教主!截天教能复今日,得来不易,你不能出岔子。”
正此时,一道混沌之气将医馆包裹了起来。
刘暮舟笑着看向顾朝夕,轻声言道:“不用担心,你信不信我就算自杀了,也可以死而复生?就像你大师兄!”
顾朝夕一脸疑惑,但钟离沁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仔细想了想过往,突然发现刘暮舟说得很对。
每次生死关头都十分巧合地有一线生机,且每次经历生死之后刘暮舟的修为都会暴涨!就像冥冥之中有人护着刘暮舟,无论什么生死大劫,都会让他以某种看似合理的方式度过。
钟离沁从前并未细想,只觉得那些难关都过去了,过去就行。
可是此时听见刘暮舟的话,只觉细思极恐!
正思量的时候,刘暮舟笑着看向顾朝夕:“虽说我不是你大师兄,可说来说去还是有关联的。顾朝云的事情,不会让你出手的。”
顾朝夕刚要抬头,钟离沁却见刘暮舟抬起手来,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钟离沁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干嘛呢?忙了一天了,不让人吃顿饭吗?”
刘暮舟缓缓起身,点头道:“对,走,我下厨给你们做饭吃。”
顾朝夕皱了皱眉头:“可我来问你要怎么处置我二师兄的。”
刘暮舟笑了笑:“吃完再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们,我怕害了你们,对不住。
同一时间的渡龙山,苏梦湫才帮青瑶扎好头发,两人还在商议要如何帮忙,接下来如何做。
而陆弗住处,刘暮舟一袭白衣,迈步走入。
瞧见刘暮舟的一瞬间,陆弗赶忙恭恭敬敬抱拳:“小老儿,拜见教主!”
刘暮舟笑着望向陆弗,看了许久后,摇着头说道:“你这张嘴,漏风。该严的时候不严,该说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说。”
虽然刘暮舟笑着,可那一闪而逝的杀意,陆弗感受得真真切切!
正心惊肉跳时,他听见刘暮舟说了句:“抱歉,吓到你了。你知道内情,我对你没杀心,只是现在有点儿控制不住情绪。”
陆弗话都说不出来,他虽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却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惧怕得紧。
因为他知道眼前教主的来历!
而此时,刘暮舟突然抬手,屈指便是一道混沌剑气。
陆弗苦涩一笑,根本提不起半点儿还手心气,干脆闭上眼睛。
吾命休矣!
可都过去十余个呼吸了,怎么没什么感觉?
他赶忙睁开眼睛,却见院中空荡荡,刘暮舟早已不知去向。
也是此时,一道声音传入他心湖之中。
“陆弗,你把我想得太不堪了,能决定我是谁的,只有我。我只是给你上了一道锁,你也别怪我,你这破嘴太松了。”
陆弗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不是我嘴松,就算你的杀意是控制不住情绪,但你那弟子的杀意,就差写脸上了。”
与此同时,餐风台别院,靠近悬崖的花园之中,走进来个白衣青年。
一见刘暮舟,青瑶立马起身。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梦湫则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师父!你有事要告诉我们的,你不能……”
还没说完,刘暮舟又是个响指。
下一刻,苏梦湫就转头笑盈盈对着青瑶说道:“有事儿说开嘛,你俩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怎么还学人动不动就翻脸?”
说罢,她又跑去刘暮舟身边,一本正经道:“师父!你不能乱发脾气了!”
刘暮舟笑着点头:“好,我知道错了。”
苏梦湫嘿嘿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苏梦湫前脚出去,一道混沌气就将别院隔绝。
苏梦湫见状,嘀咕一句:“也不怕别人说闲话,真是的。”
而此时,青瑶怔怔地望着刘暮舟,“主人,你……”
刘暮舟往悬崖边走去,边走边说:“将她关于此事的记忆暂时封印了,此事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顿了顿,刘暮舟又道:“玄洲那边有点儿事,加上我又发现了此事,几件事情摞在一起,我有些难以接受,没忍住对你发脾气了,抱歉啊!”
青瑶望着刘暮舟的背影,不解道:“那为何不封印我的记忆?我知道主人能做到。”
刘暮舟苦笑一声:“总得有人帮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