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系联盟作战中心的灯光重新聚焦在全息地图上时,早餐桌上的温情已退至背景噪音般遥远。
“欧盟谈判团队将在四十三分钟后接入。”
“德法意见依然分裂。伯格暗示,如果我们接受法国版的金融数据本地化。”
“柏林可以在医疗器械数据跨境流动上给予‘特殊通道’。”
“交换条件,”陆彬靠在控制台边缘,“用金融合规换医疗生命线。”
“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无法拒绝。”
林雪怡调出数据面板,“过去七十二小时,欧盟境内通过根系联盟协调的器官移植配对有十九例,其中七例是儿童。”
冰洁从侧门走进来,手中端着两杯黑咖啡。
她把一杯递给陆彬时,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无声的默契:我在这里。
“蜂鸣器的数据分析出来了。”
她将平板投影到主屏幕:“北约技术团队在发现错误代码后,内部邮件往来显示……他们在争论。”
邮件片段悬浮在空中:
发件人:技术分析部-米勒博士
主题:根系白皮书第六章异常
内容:第637行的d5量子抗性承诺明显是陷阱。他们在测试我们。建议直接质询。
回复人:战略评估部-卡特上校
内容:不质询。记录异常但保持沉默。让他们猜测我们的意图。这是谈判杠杆。
“他们内部也有分歧,”艾伦指着邮件,“技术部门想坦诚,情报部门想博弈。”
陆彬喝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所以布鲁塞尔那个几何图形,可能是技术部门发出的独立信号——绕过他们的战略评估部,直接和我们对话。”
“风险很高,”丽皱眉,“如果被上级发现……”
“所以他们用了毕达哥拉斯符号,”冰洁突然说,“不是北约的标准协议,是知识分子的暗语。”
“他们在说:‘我们知道你们是谁,我们也和你们一样’。”
会议室陷入思考的沉默。窗外,旧金山湾的货轮正驶入港口。
“接通欧盟频道,”陆彬放下咖啡杯,“提前开始谈判。”
“但原定时间——”
“让他们措手不及。冰洁,把蜂鸣器数据匿名发送给那个米勒博士的个人加密邮箱。”
“标题用拉丁文:‘scientia potentia est’(知识就是力量)。”
“这会暴露我们知道他们内部分歧。”
“我们要建立的是信任,不是优势。”陆彬整理了下衬衫袖口,“开始吧。”
全息屏幕切换成五个分格。
柏林、巴黎、布鲁塞尔、海牙、罗马的欧盟代表依次出现。法国代表的表情明显带着被打乱节奏的不悦。
“陆先生,我们约定的是十点。”
“拉斐尔女士,当有人等待器官移植时,时间不是按约定走的。”
陆彬的声音平静,“我们收到了修改后的c类条款清单。现在可以开始讨论细节。”
“关于金融数据本地化,法兰西银行坚持必须全面执行。
但我们可以建议设立一个‘人道数据豁免类别’。”
“豁免需要什么条件?”冰洁问。
“实时监控,”法国代表接口,“我们需要看到数据流的内容类型,以确保不被滥用。”
“那等于要求我们给欧盟政府一个实时后门。”林雪怡在技术频道插话。
“是透明窗口,不是后门。”伯格的语气温和,但立场强硬。
陆彬等待了三秒——精确的、充满压力的三秒——然后说:
“我们可以提供实时元数据流:数据类型、字节大小、传输起止时间、加密等级。”
“但内容解密密钥只能由数据发送方和接收方持有。”
“不够。”法国代表摇头。
“那么,”陆彬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过去一个月,根系联盟阻止的二十七次试图伪装成医疗数据的金融欺诈攻击。”
“攻击源头ip,有十九个位于欧盟境内。”
屏幕上的代表们表情微变。
“我们在保护欧盟的金融安全,而不是威胁它。”
冰洁补充:“如果强制本地化所有金融数据,这些实时欺诈检测将延迟三到五秒——足够完成一笔非法交易。”
伯格的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有这些攻击的详细日志?”
“完整的取证包,包括攻击路径、手法、以及与我们合作的三家欧洲银行成功拦截的记录。”
陆彬说:“如果欧盟金融稳定委员会需要,我们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提供。”
这是精心准备的筹码。
会议室里,张小慧向陆彬竖起拇指——取证包是她带领团队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
巴黎和柏林的代表开始低声交谈,摄像头静音了。
陆彬回复:给他们时间。但不要超过两分钟。
一分四十七秒后,伯格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根系联盟能承诺,每月向欧洲刑警组织提供此类威胁情报……”
“我们可以每周提供,”陆彬打断他,“前提是这些情报仅用于犯罪调查,而非政治监控。”
“并且,欧洲刑警需要公开承认根系联盟的合作贡献。”
“公开承认?”法国代表惊讶。
“信任需要可见性。”
冰洁说:“如果我们在帮欧盟保护公民,公民应该知道。”
“否则,下一次有人指控我们‘威胁金融安全’时,我们无法自卫。”
这是大胆的一步——将根系联盟从“被监管者”推向“合作保护者”的位置。
伯格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微笑:“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当然,”陆彬说:“但请在今天下午三点前给出答复。”
“因为三点零五分,根系联盟将发布新版‘医疗数据优先协议’白皮书。”
“其中会详细说明如何平衡隐私与安全。我们希望能在白皮书中写清楚与欧盟的合作框架。”
最后通牒,包裹成邀请。
屏幕黑掉了。代表们下线讨论。
作战中心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你逼他们在三小时内做决定,”艾伦兴奋地说,“太冒险了,但可能会成功。”
陆彬没有庆祝。他盯着黑掉的屏幕:“伯格刚才笑了。”
“什么?”冰洁看向他。
“当我要求公开承认时,伯格笑了——不是嘲讽,是欣赏。”
陆彬调出录像,慢放伯格的微表情,“他在期待我们提出这个条件。”
“欧盟内部,主张与我们合作的一派需要证据证明我们有‘价值’和‘骨气’。”
陆彬分析:“我们刚才既展示了价值(反欺诈能力),又展示了骨气(要求公开承认)。”
“伯格现在可以拿着这些去说服反对者。”
冰洁若有所思:“所以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是双向测试。”
“所有谈判都是。”陆彬看了眼时间,“接下来等北约的反应。冰洁,米勒博士回信了吗?”
“还没有。但蜂鸣器显示,他个人终端在十七分钟前访问了发送的邮件。”
“他在思考。”
会议室的门滑开。
夜班助理又送来一份文件——这次是联合国数字合作办公室的来信。
“明天上午十点,纽约时间。”
“议题:‘在武装冲突中保护数字基础设施的国际准则草案’。”
“谁发起的?”冰洁问。
“美国、瑞士和新加坡联合提议。但……”她翻页,“中国和俄罗斯要求在议题中加入‘防止数字平台干涉内政’的条款。”
根系联盟正被推向更大的舞台。
陆彬感到熟悉的压力在肩头收紧。
他看了眼手机——锁屏照片是昨晚拍的:谦谦和睿睿在书房地板上拼装卫星模型,嘉嘉在旁边指导,阳光洒满木地板。
家庭是他必须守护的世界。
但此刻,他必须守护连接世界的网络。
“回复联合国,我们同意参会。”
他说:“同时起草一份立场文件:根系联盟支持建立国际数字人道走廊准则。”
“但准则必须包含‘禁止攻击医疗数据基础设施’的明确条款。”
“这会被视为选边站队,”艾伦提醒,“中俄可能会反对。”
“那就让他们反对,”陆彬的声音坚定起来,“有些底线不需要谈判。攻击医院是战争罪,攻击承载医疗数据的网络也应该是。”
他走向落地窗。旧金山完全苏醒了,城市在晨光中伸展。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米勒博士回复了。只有一句话:‘等边三角形的第三个顶点在哪里?’
冰洁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信息。
“第三个顶点……”她思索,“三角形需要三个点才能稳定。”
“北约是一个点,我们是另一个。他在问,谁是维持平衡的第三方?”
陆彬望向太平洋的方向。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谁,”他轻声说,“是什么。”
他在平板上快速输入回复,递给冰洁看:
第三个顶点是共识:技术应为保护生命服务,而非扩张权力。如果我们都认同这一点,三角形就成立了。
点击发送。
全息地图上,冰岛凯夫拉维克节点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像遥远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