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凯夫拉维克节点的灯光在地图上规律闪烁到第二百三十一次时,米勒博士的回复终于抵达。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泛黄的图纸照片,上面是用黑色墨水手绘的几何结构——三个等边三角形互相嵌套。
中心交汇处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希腊字母:Θ(theta)。
“塞莫皮莱,”冰洁凝视着图纸右下角模糊的签名
“Θ是希腊字母第八个,在古代斯巴达军队中代表‘牺牲与坚守’。”
陆彬放大图片:“图纸边缘有标注……1956年?这是冷战时期的图纸。”
林雪怡启动图像增强,识别出更细微的细节:
“看这里的注释——‘三边监听阵列,理论最大覆盖半径1200公里,需三处等距站点协同’。”
“这是……声学监听网的原始设计图?”
“Θ可能不是字母,而是代号。”
“专门监听苏联潜艇进出北大西洋的通道。1991年冷战结束后逐步退役。”
“但图纸出现在米勒博士手里,”陆彬说,“而且特意发给我们。”
冰洁突然理解了:“他在告诉我们第三个顶点在哪里——不是某个国家或组织,而是一个冷战遗留的基础设施网络。”
“theta 虽然退役,但地下光缆、供电系统、站点建筑还在。”
“所以切尔诺贝利那个研究所……”
“可能是theta 在东欧的对应设施。”
冰洁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快速移动:“如果冷战时期北约在北大西洋有三个监听站,那么苏联在东欧也一定有对等的监控网络。”
“切尔诺贝利禁区人迹罕至,地下设施完备,是建立监听站的理想地点。”
张小慧接入对话:“但苏联解体三十多年了,谁还在维护和使用这些设施?”
“俄罗斯情报机构,”艾伦说,“或者……”
“或者某些继承了冷战遗产的私营实体。”
陆彬调出黑水公司的资产拍卖记录:
“2020年黑水解散时,有一批‘特殊监控设备’的拍卖记录被列为‘买家信息保密’。当时媒体猜测是中东某个国家买走了。”
“但也许买家另有其人。”冰洁搜索到另一份文件。
“看这个——2021年,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北极星安全咨询公司’在塞浦路斯注册了三辆沃尔沃t6全地形车。公司创始人是……”
她停顿,将文件投影到主屏幕:
“所以黑水解散后,他带走了部分资产和人员,成立了新公司。”
陆彬看着档案照片上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而这家公司现在在切尔诺贝利禁区活动。”
“但为什么?”丽问,“私人军事公司在废弃的苏联监听站做什么?”
“两种可能,”陆彬说,“要么他们在为某个客户工作——俄罗斯、某个寡头、甚至某个情报机构。要么……”
“他们在做自己的生意。”冰洁接话,“冷战时期的东西方监听网络,如果重新激活并联网,可以构成一个覆盖欧亚大陆的私人监控系统。”
“这种系统的价值——无论是商业上还是政治上——都是天文数字。”
作战中心陷入沉思。这个假设过于庞大,但也解释了所有异常:
北约技术部门的暗中关注、欧盟的警告、神秘的车辆和人员。
“我们需要验证,”陆彬最终说。
“无人机侦察计划不变,但增加一个目标:寻找地下光缆的新接驳痕迹。”
“如果有人在重新激活冷战监听网,一定需要连接现代通信基础设施。”
“根系网络在乌克兰的光纤路径图,”林雪怡调出数据。
“切尔诺贝利地区有三条主干光缆经过,其中一条是2019年铺设的欧盟-乌克兰数字走廊项目,理论上可以直连通向……”
她放大地图,光缆的虚拟路径延伸:“波兰,然后德国,然后……”
“然后连接整个西欧网络。”
冰洁轻声说:“如果有人在切尔诺贝利接入这条光缆,他们可以监听乌克兰向西的所有数字通信,包括军事、政府、还有……”
“包括我们的医疗数据流。”陆彬的声音沉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警报响起。这次来自内部安全系统。
“检测到异常数据包外流,”林雪怡快速操作。
“来源……我们的基辅备份服务器。目的地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指向……瑞士日内瓦的一个匿名服务器。”
“数据内容?”
“正在解密……是乌克兰医疗节点的拓扑结构图,包括我们刚刚修复的第聂伯罗备用链路细节。”
林雪怡脸色发白:“有人从内部泄露了最新网络状态。”
“访问日志?”
但时间戳有问题——数据传输发生在基辅时间凌晨两点。
而安德烈当时正在和我们通话讨论切尔诺贝利。”
“账户被盗用,”陆彬说,“或者有人伪造了他的身份。”
“更可能是后者,”冰洁调出基辅服务器的访问记录。
“看这个——登录使用了安德烈的生物特征验证,但设备指纹显示是全新的硬件,不在他的常用设备列表中。”
“有人复制了他的生物特征?”丽副董事长震惊。
“或者在他不知情时采集了。”
陆彬想起安德烈被胁迫的经历,“胁迫他的人可能不只是要信息,还要他的身份。”
他立即接通与安德烈的加密频道:“安德烈,你的生物验证设备——指纹、虹膜扫描仪——最近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画面中的安德烈明显一愣:“三天前……数字化部要求所有涉密人员更新生物特征记录。
我在部门的安全室内完成了扫描。为什么问这个?”
“安全室里有几个人?”
“两个技术人员,还有我的上司在场监督。标准程序。”
“能描述技术人员的特征吗?”
安德烈回忆:“一个年轻些,乌克兰口音。另一个年纪大点……说话有轻微的口音,像是俄语母语者但说得很流利的乌克兰语。”
“他戴着手套操作设备,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上司说他是‘外部专家’。”
“外部专家,”陆彬重复这个词,“谢谢你,安德烈。保持警惕,如果可能,暂时不要使用任何生物验证。”
通话结束。
“俄罗斯口音的技术人员,在乌克兰数字化部的安全室采集生物特征。”
冰洁总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胁迫了。这是系统性的身份盗用。”
“而且他们选择在三天前动手,”陆彬看着地图上基辅节点的位置。
“正好是我们与北约开始‘几何对话’、欧盟谈判进入关键阶段的时间点。不是巧合。”
“为了确保他们的监听系统能绕过我们的监控。”
林雪怡突然明白了:“如果他们在切尔诺贝利接入了乌克兰向西的光缆,就需要知道我们的数据流如何分布,才能有针对性地避开或干扰。”
“也就是说,”冰洁看向陆彬,“我们计划用无人机侦察他们,而他们已经先一步侵入了我们的系统,了解了我们的监视能力。”
“比赛开始了。”陆彬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
“林雪怡,立即重置所有乌克兰节点的访问权限。所有生物验证暂时停用,改用动态令牌。”
“洁妹,我们需要一个反制方案——既然他们在看我们的网络拓扑,我们就给他们看想看的。”
“虚假拓扑?”
“不,真实但带有标记的拓扑。”
陆彬调出网络架构图:“我们在每个关键节点加入微小的、难以察觉的数据特征——就像在钞票里加入防伪纤维。”
“任何通过切尔诺贝利监听站流出的数据如果包含这些特征,我们就能反向追踪他们的数据路径。”
“风险是他们会发现这些标记。”
“那就让他们发现。”
陆彬说:“这本身也是一种对话——我们在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你们在监听,我们允许你们监听,但我们在看着你们怎么监听。’”
“这是一场互相监视的游戏。”冰洁轻声说。
“不,”陆彬纠正,“这是一场互相认知的校准。他们在测量我们的能力,我们在测量他们的意图。”
“最终不是谁击败谁,而是找到那条危险的平衡线——在这条线上,他们可以监听但不敢滥用,我们可以被监听但不被伤害。”
艾伦摇头:“这太理想化了。如果他们就是想伤害我们呢?”
“那他们早就攻击医疗数据流了。”
陆彬说:“但过去三个月,切尔诺贝利周围的监听活动一直在增加。”
“而乌克兰的医疗数据流除了战争破坏,没有遭受过一次针对性攻击。他们在克制。”
“为什么?”
“因为有些规则,即使最冷酷的玩家也明白不能打破。”
陆彬看向哈尔科夫儿童医院的实时画面,“攻击医疗系统是红线。”
“他们知道越过这条线,会失去所有 legitiacy(合法性),连他们的客户都会抛弃他们。”
“所以这是一场……有底线的暗战?”张小慧问。
“所有战争都有底线,”陆彬说,“即使是最残酷的战争,也有不攻击医院、不虐待战俘、不使用生化武器的规则。”
“数字战争也需要规则,但现在还没有人写出来。”
“我们和切尔诺贝利那帮人,正在用行动定义这些规则。”
窗外,旧金山的阳光开始西斜,在硅谷的建筑群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冰洁的手机震动——谦谦发来信息:
妈妈,睿睿发烧了,382度。校医说是普通感冒,但我有点担心。你们大概几点能回来?
她快速回复:“我和你爸尽快马上回去。”
然后她对陆彬说:“彬哥!睿睿发烧了。”
陆彬的眼神瞬间软化,但只持续了一秒:“我们处理完标记方案就回去。”
“陆彬,”冰洁握住他的手,“孩子们需要我们在他们生病时在身边。这是……规则。”
陆彬沉默,然后点头:“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如何我们离开。”
他转向团队:“开始植入标记。”
“林雪怡,你来设计特征算法。”
“玛丽姐!起草一份关于‘数字医疗设施免受攻击’的规则草案,明天提交联合国会议。”
“艾伦,联系米勒博士,问他是否愿意以个人身份提供冷战监听网的技术档案——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分享部分标记技术的原理。”
“他会同意吗?”
“如果他真的相信技术应为保护生命服务,”陆彬说,“他会同意的。”
任务分配完毕。作战中心再次进入高效运转。
冰洁在部署标记系统的间隙,又看了一眼哈尔科夫医院的画面。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还在发烧,但柏林医生的远程指导似乎起了作用——孩子的生命体征在缓慢稳定。
一个孩子在乌克兰靠他们的网络活下来。
一个孩子在美国需要他们回家照顾。
两个世界,同一种责任。
她调出家庭监控画面:谦谦在旁边拿着湿毛巾,嘉嘉在厨房煮姜茶。
孩子们在互相照顾。
而大人们在尝试建立规则,让更多孩子能活下去。
也许这就是平衡——不是完美的平衡,但足以让世界继续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