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尘埃落定(4k)
对于如此孝顺”的徒弟,巫行云这次破天荒没有斥责。
“为师死在谁手里,都不会死在一个烂货手里!”
巫行云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神情却是满满都是自得,语气虚弱,声音气若游丝,断续却清淅。
“她以为能用那些陈年烂谷子刺激我?”
巫行云嗤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依旧不减畅快,得意满满道:“蠢材!从头到尾,都是我拽着线头在遛她!是我在刺激她!逼她必须跟我换这一下!哼,自以为是的蠢货!”
看着巫行云小手抓着的白布,陆青衣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李秋水用来遮面的纱布。
陆青衣顿时明白,电光石火间,先前战斗中那稍纵即逝的异常,李秋水那不合常理的气机紊乱。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会吧,这样也可以?那可是在拼命啊”
“为什么不可以?”
巫行云扬起下巴,哪怕虚弱至此,傲气依然不减,笑道:“你以为为师为什么不杀,只是划破她的脸”
她喘了口气,自得道:“我刚划破她的脸,她那妍头国王当夜就驾崩”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不等陆青衣回答,她已压抑不住地低笑起来,笑声牵扯内腑,让她又咳出几口淤血,却依旧笑得畅快淋漓,“咳——哈哈——咳咳!那贱货岂能玩得过我?她最在乎什么,怕什么,我清清楚楚!随手拿捏,就能让她方寸大乱,自顾不暇!哈哈哈——”
陆青衣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见她边笑居然还在边吐血,便连忙拍拍她的背,哄道:“恩嗯!我家师父太厉害了,简直天下无——”
“闭嘴!谁准你这么跟为师说话的?!没大没小!”
巫行云果然就不笑了,又怒气冲冲道:“恢复点力气了就别傻站着!赶紧去追!趁她病,要她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快去!”
“哦哦,好!我这就去!”
这种时候,陆青衣也不气她了,最后看了一眼萝莉师父倔强挺直的小身板,转身朝着李秋水遁走的方向提气纵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掩映的河岸远处。
巫行云撑着手臂,目送那道青色背影迅疾远去,直至彻底不见。
她才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娇小的身躯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一连串暗红色的血沫溅落在身前的水面和衣襟上,触目惊心。
待咳喘稍平,她已近乎虚脱,只能勉强靠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冰凉岩石上,疼痛便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尤其是胸口。
李秋水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掌,虽因面纱被揭,心神剧震而失了精准,且她在最后关头凭借超绝的柔骨技艺与预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脉要害,但掌力边缘那锋锐无匹的劲气,依旧结结实实地侵入了她的肺腑经脉。
她便能清淅地感觉到,数条重要的经脉已经受损,真气运行滞涩无比,丹田空荡龟裂,稍微尝试提气,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与无力感。
巫行云闭上眼睛,默默评估着自己的伤势。
没个一月半月的精心调养,怕是和人动手都难,要想恢复巅峰,更需一年半载时间,这还算是好的了
巫行云并不低落,因为李秋水只会比她更惨!而且绝对打不过他徒弟了!
“烂货,看你这回还拿什么嚣张!哈哈哈噗!”
“可恨!以后又得受好长时间的气了!”
想到未来的日子,巫行云盘腿调理起来,感觉痛并快乐着。
陆青衣感觉很不妙,每一次提气纵跃,都感觉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仿佛有细针在不断攒刺。
《天池剑解》透支的精气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几乎让他头痛欲裂,却也只能咬紧牙关,凭借一股意志强撑着辨认方向,在茂密的竹林中穿行。
他很快发现,脚下的泥土与落叶间有零星的血迹,起初只是几点暗红,但随着深入,血迹变得越发密集和凌乱。
血迹甚至不再是滴落状,而是呈现出拖拽喷溅、甚至是一小滩汇聚的痕迹,散乱地分布在竹根石块和倒伏的草叶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血迹的走向也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向左,时而向右,甚至有一段明显是扶靠着竹子跟跄前行留下的断续手印与蹭痕。
这一切都在说明李秋水伤势极重,步履维艰,甚至连压制伤势,处理伤口都显得力不从心。
循着这触目惊心的痕迹追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密集的竹林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边缘,一颗大石下,陆青衣终于看到了李秋水。
这个讲究到不行的女人第一次不够优雅,直接坐在地上,微微佝偻着。
陆青衣到时,她正低着头,双手撕扯着身上白色内衫的衣角,地上散落着几片沾着暗红血污的破碎布料,周围的泥土已经被浸染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深色,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陆青衣脚步放慢,但踩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还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惊动了李秋水,她撕扯布料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堪称粗暴。
等她将撕下的一条染血布条胡乱按在脸上,手指在脑后迅速地缠绕打结,那份急迫,与她平日里的优雅从容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那简陋的“面纱”勉强遮住了口鼻以下,她才仿佛稍稍定神,缓缓抬起脸,看着终于”走到面前的陆青衣。
面纱遮掩不住她苍白的脸色,额角渗满细密的冷汗,露出的那双眼睛虽然依旧美丽,却失去了勾魂摄魄的神采。
“这——这么迫不及待来见师叔?”
她试图挺直脊背,想摆出往日那副千娇百媚的姿态,可一动就牵动伤处,眉心立刻蹙起,唇瓣颤了颤,话一出口明显变了样。
陆青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李秋水此时已经不能用凄惨来形容,她几乎可以称得上快要死了?
除了乱到极点的气机,肉眼可见她左侧腰腹处,一道切口斜斜划开衣衫,裂口边缘焦黑,露出其下模糊的血肉。
她为了不让被剑气割裂的衣衫彻底散开滑落,也只能紧紧用右臂环抱着自己的腰腹,手指用力按在伤口上方,指缝间已经全是暗红的血污。
伤口显然极深,鲜血似乎被她以内力勉强压制了喷涌之势,但依旧在不断渗出,将她半边衣衫和紧贴肌肤的布料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怎么——不说话?”
李秋水低低地笑,胸口剧烈起伏,血又涌得多些,却仍旧娇媚道:“是看呆了,还是——心疼师叔了?”
说着,她强撑着用没沾血的那只手拈住衣襟,轻轻往上提了提,却反而让湿透的布料滑得更低,露出大片雪腻的肩头和锁骨下若隐若现的沟壑,血珠沿着那道弧度缓缓滚落。
她却似乎浑不在意,声音更软,“师侄要是想看——师叔,这就给你看个够,只求——”
陆青衣突然道:“听我的不好吗?闹成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李秋水动作一顿,脸上的媚笑收敛,突然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会为难你。”
陆青衣道:“可以。”
“那算师叔没白疼你。”
李秋水笑了笑,但可能是死亡临近,她终于维持不住神态,声音颤斗道:“我死后,绝对不准看我的脸,也别让我这副样子被别人看见,把我烧了——”
“你的脸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李秋水一怔,不解抬起头。
陆青衣撇嘴道:“师叔,你真特么没救了,一手好牌打成你这样,我都替你觉得悲哀,你现在知道要脸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要?”
说罢,他脱下自己外裳,扔在她身上,转身就走。
“滚吧,滚远点,还能活就别再回来了,看到你我都头大。”
留下这句话,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甭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就是不想杀李秋水。
就这么简单,他甚至懒得给自己找借口了,不想就是不想。
芜湖,以后天高任鸟飞咯!
陆青衣说走就走,很快便彻底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翠竹之后,连脚步声也渐次远去,直至不闻。
空地中,李秋水看着陆青衣消失的方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渐停,突然捏起身上的锦衣领口,琼鼻微动,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随后更是畅快的笑出声。
她笑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出来吧。”
竹林某处,一片竹梢微微一动,一道轻盈的月白色身影自竹叶间翩然落下,几个起落便来到李秋水面前,动作轻盈利落,显然武功不弱。
来人居然是之前一直不见踪影的侍女白露,她此刻面上一片徨恐与担忧,甫一落地,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秋水身前,垂首急声道:“娘娘恕罪!奴婢并非有意隐匿,只是先前童姥率众突袭,众姐妹被制,奴婢侥幸凭借娘娘传授的“龟息藏形”之法躲过探查。”
“灵鹫宫人多势重,奴婢武功低微,只敢远远潜伏,实在不敢靠近,如今见陆公子离开,奴婢才——”
“好了,没责怪你。”
李秋水打断道,她尝试动了动身体,却牵动腰侧伤口,眉尖骤然蹙紧,吸了口凉气,才继续道,“扶我起来。”
“是!”
白露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动作极其小心地凑上前,避开李秋水的伤处,稳稳托住她的腋下与未受伤的右臂,缓缓用力,助她从那块倚靠的冰凉巨石旁站起。
李秋水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白露身上,站直后,身体仍因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斗。
“你也算是——忠心可鉴了。”
李秋水缓了口气,目光落在白露低垂的侧脸上,意有所指道:“我那师姐,平生最恨的便是叛徒,你既已跟了我,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白露身躯一颤,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徨恐与坚定:“奴婢明白!若不是娘娘当年的恩惠,奴婢早就饿死了,奴婢的命是娘娘给的,此生绝无二心!”
李秋水笑道:“你明白就好了,这次的事你做的很好,本宫伤势不轻,但我那师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她们人多势众,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此地,觅地疗伤。”
说到这,她终究还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只是这一躲,恐怕——需要些时日了,罢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是!”
却说另一边,陆青衣两手空空的找上巫行云。
面对萝莉师父冷冰冰的眼神,陆青衣面不改色,沉声道:“没曾想那叛徒白露也在附近,弟子如今真气耗尽,力有不逮,实在——唉。”
巫行云冷冷看着他。
陆青衣又道:“师父放心,李秋水中了我的剑意,不死也差不多了,此生恐怕也不敢再出现师父面前,听见师父名讳就要——”
巫行云突然道:“你衣服呢?”
陆青衣恍然”,赞道:“师父果然洞察入微!不瞒师父,当时我使出少林绝技《袈裟伏魔功》,和那叛徒白露大战——”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传来,似远似近,缥缈无踪。
“咳咳咳,能听到吗?师姐,师侄,你们能听到吗?”
陆青衣眼皮一跳,声音却还在传来。
“没错!我是李秋水呀!我没死哦,师侄心真是好呢,人家就装装可怜,再露露身子,他居然真的放过人家了,人家好感动哦~都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师侄,谢谢你的衣服,这由师叔送你,沾染上你的气味后又还给师叔,也算定情信物了吧?,晚上都抱着睡哦~”
“山水有相逢,好师侄,等师叔伤好后,再来报答你~你想的那种报答哦~”
声音断断续续,终于还是消失了。
陆青衣面色不改,艰难绷住,沉声道:“师父,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她的挑拨离间之计吧?”
巫行云突然笑了,柔声道:“当然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可真是为师的好徒弟呐——”
陆青衣也露出个笑容,有点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