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南市的天光刚蒙蒙亮。
姜若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学校统一发放的略显宽大的运动款校服,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起。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残留着些许苍白和细微伤痕的脸,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双异色的眼眸上。
浅紫灰红,浅灰棕。
曾经让她自卑,恐惧,恨不得永远藏起来的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努力挺直了还有些隐痛的脊背。
矿坑的黑暗血腥,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王凡昏迷中紧蹙的眉头画面一闪而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火苗似乎燃得更坚定了一些。
拿起那个学校发的新书包(里面只装了几本基础课本和罗圳南给她的课表笔记),她推开临时宿舍的门,走进了晨光微凉的校园。
江南高校占地广阔,清晨的校园里已有不少早起晨练或温书的学生。
灵力复苏时代,身体素质和文化课同等重要,操场上随处可见奔跑,打拳或是吞吐着微弱灵气的身影。
姜若低着头,沿着林荫道快步走向高二教学楼。
她能感觉到,从她踏出宿舍区开始,就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带着隐隐议论的
“看,就是她吧?那个转班生姜若?”
“听说他们小组实践课出了大事,王凡、吴予琦他们都重伤住院了”
“好像就她和那个王悼瑾伤得轻点?不过王悼瑾被处分了”
“她的眼睛真的好怪啊,颜色还真不一样”
“嘘,小声点,听说她的眼睛可能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隔着距离刺过来。
姜若脚步不停,手指却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盯着脚下的路。
走进高二教学楼,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了一些。
走廊里遇到的同年级学生,目光更加直接,夹杂着探究,同情,幸灾乐祸或是纯粹的漠然。
她像是一滴不该出现的油,滴进了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水面。
来到459班门口,教室里的喧闹声隐约传出。
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刹那间,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张翔航正靠在陈颠沛的桌子上吹牛,动作僵住;
符肖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辰海滔、吴程健、严橘吉几人停下了手里的笔;
杜豆伟和肖思颖牵着手坐在后排,也看了过来;
连平时最闹腾的黄绍那个位置都空着(他还在住院)。
姜若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
“姜若!你回来啦!”
一个惊喜的声音打破沉默。
只见杜豆伟身边的肖思颖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拉住姜若有些冰凉的手,
“身体都好了吗?肩还疼不疼?”
她语气关切,动作自然,瞬间驱散了一些那无形的冰冷屏障。
“思颖”
姜若喉咙有些发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多了,谢谢。”
“回来就好”
杜豆伟也走过来,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罗老师昨天还说呢,让我们多照顾你。”
符肖杨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笔记本,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这是上周文化课的重点和笔记,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谢。”
姜若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的纸张带着熨帖的温度。
“姜若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张翔航也凑了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口,“凡哥他们咋样了?黄绍那小子是不是还在医院鬼哭狼嚎?”
他故意说得夸张,试图活跃气氛。
陈颠沛跟在后面,瓮声瓮气地点头:
“同理,回来就好”
其他同学也陆续投来善意的目光,或是点头示意。
虽然仍有好奇和探究,但至少表面上,459班这个集体对姜若的回归,表现出了接纳和关心。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都围在这儿干嘛?准备早读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罗圳南板着脸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
他目光扫过姜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罗老师早!”
同学们纷纷打招呼,回到自己座位。
罗圳南走到讲台,将教案放下,看向姜若:
“姜若,你的座位暂时安排在”
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予琦空着的座位旁边,“先坐吴予琦旁边吧,她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有什么不适应,及时说。”
“是,罗老师”
姜若小声应道,走到那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旁边的课桌干净整洁,一如它的主人。
早读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姜若翻开符肖杨给的笔记,试图集中精神,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医院的方向。
王凡,你什么时候能醒,予琦姐和我们还在等你呢?
吴予琦姐,你好些了吗?
黄绍哥,还疼吗?
还有悼瑾处分的事情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根本看不进书上的字。
异色的眼眸映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却显得有些空洞。
第一节课是灵力基础理论,老师讲解着灵力的基础属性和应用原理。
姜若努力听着,试图跟上进度。
她发现,当自己尝试去理解那些能量运行属性转化的理论时,脑海中偶尔会闪过矿坑里看到的那些能量流动的画面——枯骨妖狼灰黑色的死气,怨骸聚合体暗红色的邪能,王凡金色的裂渊剑意和灰色的归墟剑意,予琦姐紫色的星辉那些抽象的理论似乎和亲眼所见的“景象”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对应。
这种奇特的“印证”感让她稍稍打起精神,尝试更专注地去听讲。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她体内的灵力微薄且生涩,很多地方依然一知半解。
课间休息时,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生的低声议论:
“就是她吧?那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转班生?”
“是啊,看着就阴森森的。
听说他们小组就是因为她,才招惹了矿坑里的脏东西呢!”
“真的假的?不是说遇到意外了吗?”
“意外?哪有那么巧!我表哥在学生会,听严主任那边的人透露,学校本来想把她送走的,不知怎么又被保下来了,还连累了王悼瑾学长被处分!”
“王悼瑾学长好可惜啊那么厉害的人”
“嘘!她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姜若推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咬着唇,转身离开了洗手间,没有进去。
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脏抽痛。
不是因为被误解和中伤,而是因为她们说的,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如果自己不在那个小组,如果自己的眼睛没有“看到”那些东西,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王凡哥哥他们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悼瑾哥也不会被处分?
一种更加深重的自我怀疑和负罪感涌上心头,几乎将她淹没。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姜若”旁边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
姜若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吴予琦正站在课桌旁。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弱了不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冽。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只是身形看上去比之前单薄了一些。
“予琦姐!”
姜若慌忙擦去眼泪,站起身,
“你回来了!你身体”
“没事,我已经没事了”
吴予琦语气平淡,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有些缓慢,显然伤势未愈。
她侧头看了姜若一眼,眼神清亮,似乎能看透她刚才的狼狈和痛苦,
“别人的话,不用在意。”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姜若心中一些浓重的阴霾。
她知道,吴予琦肯定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但她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态度。
“嗯”
姜若低下头,小声道,“予琦姐,对不起连累你们”
“没有谁连累谁。”
吴予琦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自己面对的敌人。”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王凡和悼瑾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提到王凡和悼瑾,姜若的心又是一紧。
她鼓起勇气问:“王凡他有消息吗?”
吴予琦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还在昏迷。周少校说,军部在想办法。”
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这时,上课铃响了。
吴予琦不再说话,拿出课本,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讲台,恢复了那副清冷专注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流露只是错觉。
姜若也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看向黑板。
她知道,自怨自艾没有用。
变强,保护自己,不再成为拖累,才是对得起那些为她受伤,为她承担的人。
只是,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仅仅是重返校园的第一天,那些无处不在的异样目光和流言蜚语,就已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而真正的危机和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