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西门一路回到老城区,姜若跟在王悼瑾身后,心里还在回想刚才校门口那一幕。
王悼瑾只是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刘子恒的肩膀,说了句“你的面子值几个钱”,那个之前还气焰嚣张的刘子恒,就像见了猫的老鼠,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后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现场,连那个精美的礼品盒都掉在地上没敢捡。
周围的同学或惊诧或敬畏地看着王悼瑾,没人敢上前搭话。
吴予琦对王悼瑾微微颔首,算是道谢,目光在姜若身上停留一瞬,也转身离开了。
王悼瑾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姜若说了句“走吧”,便转身朝老城区方向走去。
姜若心中充满了震撼和疑惑。
她知道王悼瑾厉害,但没想到仅仅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让高三的纨绔吓成那样。
他到底什么境界?那个“巡夜人”的信物,又代表着什么?
但这些疑问她不敢问出口,只是默默跟着。
走到那栋三层旧楼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楼里没有透出灯光,黑黢黢的。
“奇怪,我出门前没关灯吗?”
王悼瑾脚步微顿,看着漆黑的门口,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肩膀上的“哑巴”也抬起头,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姜若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空气中的檀香和旧书气味似乎比平时更淡,隐隐多了一丝陌生的极其清淡的松木香气?
王悼瑾抬手示意姜若稍等,自己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推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而是伸出手指,在门框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
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而逝。
“门禁没被破坏”
王悼瑾低声自语,眼神却更加警惕,“是有人用正当方式进来的?还是”
他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一片黑暗。
就在门缝开到刚够一人通过的宽度时——
“嗖!”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从门内玄关处猛地窜了出来,直扑王悼瑾!
王悼瑾眼神一凛,却没有后退或攻击,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微微侧身。
那道黑影精准地扑到了他脚边,绕着他转了两圈,发出亲昵的“呜呜”声,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是一只通体黝黑唯有四只爪子雪白的大狗!
正是之前以狼首人身形态出现过护送过姜若的苏举!
此刻它收敛了妖气和部分形体,看起来就是一只体型偏大眼神异常灵动的黑狗。
“苏举?你在这守着?”
王悼瑾蹲下身,揉了揉苏举的脑袋。
苏举尾巴摇得飞快,又转过头,对着屋内“汪汪”低叫了两声,似乎是在示意什么。
姜若也认出了这只大黑狗,心中稍安,但更多是疑惑——苏举在这里,门又是开的,还有刚才那丝陌生的气息
王悼瑾站起身,对姜若道:
“没事,是熟人。进来吧。”
他率先走进漆黑的屋内,却没有开灯,而是凭着对环境的熟悉,径直穿过一楼空旷的工作间,走向通往后面厨房和楼梯的方向。
姜若紧跟在他身后,苏举则跟在姜若脚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越靠近厨房,空气中那股陌生的松木清香就越明显,同时还夹杂着饭菜的香味?
姜若愣住了。
王悼瑾的脚步也在厨房门口停下。
只见原本冷清简陋的厨房里,此刻亮着温暖的灯光。
一个穿着朴素灰布长衫身材颀长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正站在灶台前,动作娴熟地颠着炒锅。
锅里菜肴翻飞,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旁边的老旧餐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三菜一汤:
一盘色泽油亮的红烧排骨,一盘青翠欲滴的炒时蔬,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正冒着袅袅热气。
而灶台上正在炒的,似乎是最后一道蒜蓉菜心。
这温馨得有些诡异的画面,与这栋楼平时清冷空旷的氛围格格不入。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炒菜的男子头也不回,声音清朗带笑:
“回来啦?正好,最后一道菜,马上出锅。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王悼瑾看着那个背影,脸上原本的警惕化为了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头疼。
他嘴角抽了抽,开口道:
“五师兄,你怎么来了?”
五师兄?!
姜若眼睛睁大了,看向那个炒菜男子的背影。
男子——王悼瑾的五师兄,闻声关火,将炒好的蒜蓉菜心利落地装盘,然后端着盘子转过身来。
灯光下,露出一张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
他气质温润,不像修道者,倒像个儒雅的学者,只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示出不凡。
他将菜盘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看向王悼瑾,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停住!打住!小瑾子,你还好意思问?”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王悼瑾,“你上次帮大师兄去剑冢取扶心剑的时候,顺道拿走了无相面具,我都没说什么,毕竟当时四师姐突破在即,急需那面具的千幻气息辅助稳定心神。
但这次——”
他话锋一转,目光瞟向蹲在王悼瑾肩膀上的“哑巴”,“但,你让哑巴叼着面具飞来飞去,招摇过市!
要不是我眼尖,认出这乌鸦头顶这三撮标志性的赤黄毛,差点就让你七师姐养的‘青鹤’给当成不明飞行物拦截打下来了!”
原来“哑巴”头顶那三撮不起眼的暗金色绒毛,还有这个名堂。
姜若偷偷看了一眼乌鸦。
王悼瑾的五师兄说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王悼瑾身后的姜若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温和中带着好奇和审视,但并无恶意。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笑容扩大,对王悼瑾道:
“这位想必就是大师兄挽青师兄跟我提过的,姜若小姑娘?嗯,不错不错。”
他顿了顿,朝王悼瑾挤了挤眼,语气带着调侃:“小瑾子,眼光够毒啊。”
姜若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慌乱地看向王悼瑾。
王悼瑾也被这话呛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五师兄一眼:
“五师兄!你别瞎说!”
五师兄——吕图,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
“瞎说?要不是前些日子,我和你六师兄,七师姐,八师兄回了一趟师门,见了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还有刚出关的四师姐,听大师兄提了那么一嘴,我们其他几个还不知道呢!
你藏得够深啊,小九!”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
“好了好了,也别站着聊了。
你们俩,赶紧去洗手,过来就坐吃饭。
等坐下边吃边聊,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语气熟稔自然,带着长辈般的招呼,让人难以拒绝。
王悼瑾显然对这位五师兄的脾性很了解,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对还愣着的姜若低声道:
“先去洗手吧。”
姜若晕乎乎地跟着王悼瑾去旁边简陋的洗手池洗了手,又晕乎乎地回到餐桌旁坐下。
苏举变回小狗形态,乖巧地趴在餐桌不远处的地上。
哑巴则飞到了厨房的窗棂上蹲着,歪头看着
餐桌上,四菜一汤,家常却香气诱人。
吕图热情地给两人夹菜:
“尝尝,尝尝我的手艺!好久没下厨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小瑾子这地方,要啥没啥,我可是特意去市场买的食材。”
王悼瑾默默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排骨,味道确实不错。
姜若也小口尝了尝面前的炒时蔬,清爽可口。
奔波一天的疲惫和紧张,在这温馨的饭菜香气中,似乎消散了不少。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吕图很健谈,问了些姜若的基本情况,比如转学过来适应不适应,学习跟不跟得上之类的,语气温和,像邻家大哥哥。
姜若渐渐放松下来,一一小声回答。
聊着聊着,吕图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他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王悼瑾,又看看旁边脸颊微红小口吃饭的姜若,忽然笑道:
“小瑾子,你也别光顾着吃。我看阿若这姑娘挺好的,文静,懂事,眼睛也很特别。”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就是看起来有点害羞。
你们俩平时相处,你别老是板着个脸,多照顾照顾人家。”
王悼瑾被饭粒呛了一下,咳嗽两声。
姜若的脸更红了,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她心里乱糟糟的,这位五师兄一口一个“阿若”,“你们俩”,误会好像越来越深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深处除了羞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甜意和期待?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吕图像是没察觉,自顾自说道:
“好了,你师兄,我再说下去,阿若怕是真要害羞得今晚睡不着觉了。”
他哈哈一笑,给自己盛了碗汤。
姜若脑子里乱糟糟的,听到“害羞得睡不着觉”,又想到刚才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误会,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
“嗯那个,五师兄我是悼瑾的女朋友这事师兄师姐们都知道了?”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啊!她在说什么?!
这不就等于变相承认了吗?!
“噗——!”
王悼瑾这次是真呛到了,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哈哈哈哈!”
吕图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姜若,又看看呛得满脸通红的王悼瑾,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小九啊!你这找的伴侣,真有意思!哈哈哈!”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这话要是让其他师兄师姐听到了,绝对够他们在别的门派宗门吹嘘好几年了!
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算无遗策的小师弟,居然也有今天!
被个小姑娘一句话弄得方寸大乱!
哈哈哈!”
王悼瑾好不容易顺过气,恼羞成怒地瞪了吕图一眼,又看向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姜若,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别听他胡说。”
吕图笑够了,才慢慢收敛笑容,但眼角的笑意还在。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对面并排坐着的王悼瑾和姜若身上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欣慰和某种更深邃的考量。
饭桌上的气氛,在尴尬羞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中继续。
姜若小口吃着王悼瑾夹过来的菜,心跳如鼓,却不敢再抬头。
心里既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蠢话,又隐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奇异轻松感。
而王悼瑾,则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向身边恨不得变成鸵鸟的少女,又看看对面一脸“我懂我都懂”表情的五师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更严肃的事情。
这顿饭,注定吃得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