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大小洞天福地,小洞天入口。
乳白色的漩涡光芒敛去,轻微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王悼瑾已经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肌肉,左手扣住腰间暗藏的短刃柄,右手五指间夹住了三张不同颜色的符箓。
苏举在他脚边低伏,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浑身毛发微微炸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有立刻到来。
王悼瑾稳住身形,快速打量眼前的环境。
与外面大洞天那种原始粗粝危机四伏的溶洞迷宫不同,这里……竟然像是一处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条铺着平整青石板的小径。
小径两旁,是修剪得颇为整齐的低矮灌木,叶片苍翠,挂着晶莹的露珠,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线下微微反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了多种灵药清香的湿润气息,灵气浓度比之外面的大洞天,还要浓郁数倍,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雾,呼吸间都感觉体内灵力蠢蠢欲动。
小径向前延伸,通向不远处一座外观古朴的八角亭。
亭子后面,隐约可见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轮廓,屋舍旁似乎还有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园子,里面影影绰绰生长着许多植株。
安静。
极致的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那弥漫的灵雾无声地流淌。
但这片宁静祥和,却让王悼瑾心中的警兆不降反升。
太反常了。
洞天福地,尤其是这种遗迹深处,怎么可能有如此规整仿佛凡人庭院般的景象?
而且,这里灵气过于浓郁,却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连一丁点妖兽的痕迹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缓缓闭上眼睛,将自身灵觉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细腻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感知。
同时,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起金光神咒的经文。
咒文在心中流淌,丝丝缕缕纯正平和的护身金光开始在体表极淡地浮现,不显眼,却将他和苏举都笼罩在内,形成第一层防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咒文念诵,他的心神越发沉静空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他“看”到了空气中灵雾流动的细微轨迹,感受到了脚下青石板传递来的恒定微凉,也捕捉到了……那隐藏在浓郁灵气和静谧表象之下,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滞涩与不协调感。
就好像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卷,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墨色晕染的边界,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的违背自然规律的生硬。
王悼瑾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他毫不犹豫,抬起左手,拇指快速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掐算,心中默念所求之事——“此间吉凶”。
小六壬掌诀,心随意动。
指尖落位,结果接连浮现于灵台:
大安,留连……空亡。
大安主平安,但位居留连之后,空亡之前,此平安恐是表象,或是暂时。
留连主迟滞,纠缠事未明,凶兆。
空亡主谋事落空,劳而无成,大凶。
三占两凶,且凶兆相连!
王悼瑾心头一沉。
果然!
这看似仙家福地般的庭院,实则是大凶之地!
那“大安”或许是指暂时没有触发危险,但“留连”和“空亡”明确预示着一旦深入,必将陷入麻烦,甚至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危及性命!
几乎在卦象显现的同时,他左手早已从裤子侧袋里闪电般抽出三张深紫色边缘隐隐有银色雷纹流淌的符箓——五雷符!
不是普通雷符,而是他以自身精血混合特殊雷击木粉炼制,引动一丝真正天雷气息的“小五行雷符”,威力远超寻常,是他压箱底的攻击手段之一,制作极难,存量不多。
他将三张雷符夹在指缝,符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紧绷的战意和此地潜藏的危险。
“苏举,跟紧我,别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王悼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苏举低呜回应,身体贴地,狼目死死盯着前方小径和两侧灌木,鼻翼微微翕动。
王悼瑾深吸一口气,将金光咒的护体光晕维持在心念流转的强度,既不过分消耗灵力,又能随时激发到最强。
然后,他迈出了踏上青石板小径的第一步。
脚步落下,悄无声息。
青石板纹丝不动,周围的灵雾依旧缓缓流淌。
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凝神感知脚下的反馈和四周灵气的变化。
苏举亦步亦趋,爪子落地同样轻盈。
一直走到小径中段,靠近那片低矮灌木时,异变陡生!
那灌木上挂着的“露珠”,在王悼瑾靠近到三尺距离的刹那,毫无征兆地齐齐脱离了叶片,悬浮到半空,每一颗都膨胀到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内里却似乎有浑浊的液体在翻滚,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混合了腐朽与甜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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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数十颗“露珠”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以堪比弩箭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王悼瑾和苏举激射而来!
破空声尖锐刺耳!
王悼瑾瞳孔微缩,早有防备,右手一直虚握的短刃瞬间出鞘,带起一抹凌厉的寒光,同时左手手腕一抖,一张淡青色的“御风符”激发,一股旋转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叮叮叮叮!”
大部分激射而来的“露珠”被短刃精准地凌空点破,或者被御风气流带偏方向,射入旁边的泥土或石板,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青烟,将地面蚀出一个个小坑。
有几颗漏网的,撞在王悼瑾体表的淡金色光晕上,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发出“滋滋”声响,金光微微荡漾,却稳稳挡住了腐蚀,并将其消弭。
苏举则更为直接,周身妖气猛地一涨,形成一层黑红色的气罩,腐蚀露珠撞在上面,如同泥牛入海,被妖气吞噬消融。
第一波偷袭,无功而返。
但王悼瑾脸色丝毫未松。
因为那些被击破或挡下的“露珠”所化的青烟,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重新汇入空气中弥漫的灵雾,使得那片区域的灵雾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丝,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也更浓了。
“这东西……是在污染灵气?”
王悼瑾心中一凛。
这绝非自然造物,更像是某种恶毒的陷阱或者守护阵法的一部分。
他不再停留,低喝一声:
“冲过去!别恋战!”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前冲,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如一道轻烟掠向八角亭。
苏举咆哮一声,四足发力,紧跟而上。
似乎被他们的举动激怒,整个庭院“活”了过来!
两侧的灌木疯狂生长,枝条扭曲如毒蛇,带着尖刺缠向他们脚下;
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头发丝般的黑色根须,试图缠绕脚踝;
空气中,更多的“腐蚀露珠”从虚空中凝结,如同暴雨般倾泻;
甚至远处屋舍的阴影里,传来了窸窸窣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
危机四伏!杀机遍地!
王悼瑾眼神冰冷,再无保留。
左手五指间雷符紫光大盛,他看准前方拦路最密集的一片扭曲灌木和黑色根须,屈指一弹!
“雷法,震!”
一张小五行雷符化作流光射出,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并非震耳欲聋的爆鸣,而是一声低沉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闷响!
耀眼的紫色雷光骤然爆发,瞬间笼罩了前方三丈范围!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狂暴席卷,那些扭曲的灌木黑色的根须飞射的腐蚀露珠,在雷光中如同冰雪消融,瞬间焦黑崩碎气化!
连带着那片区域的灵雾都被涤荡一清,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味道。
雷光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王悼瑾毫不停留,身如游龙,踩着焦黑的地面疾冲而过,苏举纵跃紧随。
一人一狗瞬息间冲过了最危险的一段小径,踏上了八角亭前的石阶。
就在他们踏上石阶的刹那,身后那被雷符清空的区域,灵雾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弥漫填补,那些被摧毁的陷阱仿佛有生命般,从地下从旁边的植株上,又开始有新的根须枝条缓缓蠕动生长出来,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而八角亭,以及亭子后方屋舍药园的区域,却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凶险的袭击与这里毫无关系。
王悼瑾站在亭子边缘,微微喘息。
刚才虽然只是短暂交锋,但精神高度集中,灵力消耗也不小,尤其是激发一张小五行雷符。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片区域正在缓慢“愈合”。
“这里的阵法……或者说是领域,在自我修复和调整。”
王悼瑾心中判断,
“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迅速观察眼前的八角亭。
亭子结构简单,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空无一物,积了一层薄灰。
亭柱和檐角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似乎是某种古老的装饰纹路,但年代久远,风化严重,看不出具体含义。
他的目光越过亭子,看向后面的屋舍和药园。
屋舍门窗紧闭,同样落满灰尘,毫无生气。
药园被简单的竹篱笆围着,里面隐约可见各种形态奇异的植株,有的灵气盎然,有的则显得颇为诡异。
玉简上记载的剩下五株药材,有三株明确在小洞天。
按照一般逻辑,很可能就在那片药园里。
但经历了刚才的凶险,王悼瑾绝不会再天真地认为那里是任人采摘的宝地。
“先不进屋子。”
他低声对苏举道,
“去药园边缘看看。小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有问题。”
他再次给自己和苏举加持了一层更凝实的金光,然后绕着亭子,谨慎地朝着药园篱笆的缺口处移动。
越靠近药园,空气中的药香混合灵雾的气息就越发浓郁,甚至有些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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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悼瑾屏住呼吸,转为内息,同时暗暗运转一门清心法诀,保持灵台清明。
苏举也显得颇为不适,甩了甩头,发出低呜。
走到篱笆缺口,王悼瑾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篱笆本身。
篱笆是普通的竹子搭建,但颜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摸上去冰凉刺骨。
缺口处的泥土,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深,隐隐透着一股腥气。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抛向药园内。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离篱笆约莫两米远的一株紫色叶片的植物旁边。
什么也没发生。
王悼瑾等了片刻,又换了个方向,用同样的方法试探了几次,依旧平静。
难道药园内部反而安全?
他心中疑窦更甚。
事出反常,刚才小径上的袭击历历在目,没道理药园这个核心区域毫无防备。
他沉吟片刻,从背包里取出那枚记录药材信息的玉简,贴在额头,再次确认那三株在小洞天的药材形态和特性。
“九叶还魂草”,“地心玉髓芝”,“赤阳果”,“寒冰蕨”已经到手。
剩下的五株里,“天心青莲”,“幽冥血参”,“龙骨草”明确位于小洞天。
“七彩月见藤”和“阴阳并蒂花”位置不定,但根据描述,也极有可能生长在这种灵气极度充裕且环境特殊之地。
他的目光在药园内逡巡,凭借过人的目力和玉简中的图像,很快锁定了几个疑似目标。
靠近东北角的一小片湿地区,有一株孤零零的青色莲花,含苞待放,莲叶上有天然的道纹,正是“天心青莲”。
西南角一块色泽暗红的土壤上,趴伏着一株形似人参但通体暗红脉络如同血管的植物,是“幽冥血参”。
而在药园中央一块隆起仿佛小型坟冢的土包上,生长着几株叶片狭长呈现骨白色边缘有细小锯齿的草,特征与“龙骨草”吻合。
三株目标,尽在眼前!
但王悼瑾没有丝毫欣喜。
越是唾手可得,往往意味着陷阱越深。
他站起身,没有踏入药园,而是沿着篱笆外围缓缓走动,同时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眼中泛起淡淡的清光,施展了一门洞察气机辨识虚实的“灵眼术”。
灵眼视角下,药园内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生长着的灵药,大部分散发着或强或弱但相对正常的灵光。
然而,在三株目标药材周围,以及药园内部某些看似空无一物的路径上,却缠绕着丝丝缕缕极淡的几乎与灵气融为一体的灰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蛛网,将整个药园内部空间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区域,尤其在“天心青莲”,“幽冥血参”,“龙骨草”周围,灰色丝线最为密集,几乎形成三个隐形的“茧”!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灵眼术”的视野中,那几间寂静的屋舍,门窗缝隙里,正隐隐透出极其晦暗让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沉睡凶兽的呼吸,缓慢而规律地明灭着。
药园是网,屋舍是巢。
王悼瑾散去灵眼术,脸色凝重。
这地方,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那些灰色丝线,很可能是某种触发式的禁制或者困阵,一旦触碰,恐怕会引发连锁反应。
而屋舍里的东西……给他的感觉,比外面小径上的陷阱危险十倍不止!
直接硬闯取药,成功率极低,甚至可能惊醒屋舍里的未知存在。
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退回八角亭,背靠着冰凉的亭柱,大脑飞速运转。
玉简只是指示药材位置和形态,并未提及此地的守护情况。
是留下玉简的人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齐妙素让他来取药,是否预料到此地凶险?
以七师姐的性子,让他历练的可能性更大,但应该不至于让他送死。
那么,此地必然存在某种“生路”或者“取巧之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亭子的石桌石凳和那些模糊的刻痕上。
又看向药园,看向屋舍,看向来路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的“陷阱区”。
脑海中,小六壬的卦象再次浮现:
大安,留连,空亡。
留连……纠缠……事未明……
空亡……谋事落空……
“不对!”
王悼瑾忽然眼神一凝,“如果直接取药是空亡,那么留连所指的事未明……会不会是别的事情?
或者说,破局的关键,难道不在药园本身?”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那几间透着不祥暗红光芒的屋舍。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或许,想要拿到药,必须先解决屋舍里的“东西”?
或者,那里有控制整个庭院阵法的枢纽?
他看了一眼指间剩下的两张小五行雷符,又摸了摸怀里其他几种符箓和法器,再感受了一下体内尚算充盈的灵力,以及身边忠实而强大的妖仆苏举。
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
何况……这险,未必不能一搏。
他蹲下身,摸了摸苏举的头,低声道:
“准备一下,我们要去那屋子里看看。
跟紧我,见机行事。”
苏举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猩红的狼目中,战意升腾。
王悼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危机四伏的药园,然后转身,面向那几间沉寂的屋舍,迈出了脚步。
这一次,他主动走向了那隐晦的暗红光芒。
小洞天的真正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