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泼得浓稠,几粒星子疏疏地挂在天角。
江南高校男生宿舍的天台上,风是深的,带着入骨的寒,掠过空旷的水泥地,卷动几片不知来处的枯叶。
远处,城市灯火碎成了流淌的星河,在夜幕下无声蜿蜒。
王凡独自站在天台边沿,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向那片璀璨与黑暗咬合的都市轮廓。
身后楼道漏出的微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冷的地上,薄薄的,有些伶仃。
体内灵力静水深流般温养着未愈的经脉。
裂渊剑意在丹田一隅盘踞,金芒比前些日子亮了些,恢复得比他预想中快。
归墟剑意依旧封得严实,那股沉在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暂时掀不起风浪。
可他此刻的心思,不全在自个儿身上。
白天的赛场喧嚣早已沉淀下去,倒是周卫国下午悄悄递来的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地梗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里清晰可辨。
王凡没回头。
脚步停在他身后不远,来人似乎也倚在了入口的栏杆旁。
夜风捎来一丝极淡的气息,清冽的,混着皂角与某种冷香,有点像初雪压过的松枝。
“还没睡?”
是吴予琦的声音。
被夜风滤过,比平日更轻些,那股清冷的质地却还在。
王凡缓缓吐了口气,白雾在眼前倏忽散尽。
他仍旧望着远处,没立刻应声。
“天台的风很冷……”
吴予琦的声音近了些,她大概往前挪了两步,话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像在拣选字眼,“你的伤,还没好透。”
王凡终于动了。
他没转身,只将脊背向后微微一靠,抵住了冰凉粗糙的金属围栏。
那寒意透过薄外套渗进来,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少许。
“不碍事……”
他开口,声音有点沉,沾着夜气的微凉,“……想了点事情。”
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在耳旁呜咽。
吴予琦没追问,就静静立在他侧后方,紫发被风拂起几缕。
她只是陪着。
这份无需言语的沉默,反而让王凡心里绷紧的弦松了一扣。
他侧过脸,借着城市漫过来的微光,能瞧见她朦胧的侧影,和那双在暗里依然清亮沉静的紫眸。
“周叔前几日提了几句……”王凡转回头,望着远处,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王悼瑾已经回来了。”
吴予琦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没惊讶,仿佛早料到了,只静静听着。
“伤得不轻……但好得挺快。”
王凡继续说,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千机戒冰凉的戒面,“江洲那边……听来很不很太平。”
吴予琦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还有……”王凡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确认,又像在说服自己,“周叔暗示,他今晚……可能有动作。”
这话落下,天台上连风声都仿佛滞了一瞬。
吴予琦终于转过脸,完整的视线落在他被夜色柔化的侧脸上。
她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紫眸里掠过一丝锐光。
“动作?”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稳的,底下却多了份凝重,“冲着谁?”
“陈褚卫……”王凡吐出这个名字,听不出情绪,“那个中间人……想跑,今晚的飞机。”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这次掺进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褚卫这名字背后,连着企图绑架姜若的恶意,盘在南市阴影里的毒蛇,也牵着刘家或许更深处的线头。
王悼瑾要动他。
在自己伤没好利索,对方八成有防备甚至布了局的情形下。
“周叔……没拦?”吴予琦问。
她知道周卫国和王悼瑾之间,亦师亦友,情分不浅。
“劝了……”
王凡扯了扯嘴角,笑意没什么温度,“你觉得,那家伙是听劝的人么?”
吴予琦默然。
确实,王悼瑾看着懒散随性,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偏执的护短和决断。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所以……”王凡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透出一丝他自己未必全察觉的闷闷与紧绷,“我有点……想过去看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去看?看什么?看一场可能发生在阴暗角落,结局难料的厮杀?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做什么?帮不上忙不说,搞不好还是个累赘。
可他就是没法安心窝在宿舍里,干等一个未知的消息。
矿坑里那道懒洋洋挡在前面的身影,病床前那张疲惫却硬撑着说笑的脸……画面不受控地往脑子里钻。
吴予琦没立刻接话。她往前走了几步,到王凡身侧,同样靠上围栏,并肩望向远处的灯火。
夜风撩起她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
她没看王凡,只望着夜色,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敲进王凡耳中:
“你的伤,经不起高强度折腾。金光咒守强攻弱,机动性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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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陈述事实,语气客观,“陈褚卫身边,肯定有高手,说不定还有埋伏。你去,未必帮得上,反而可能让他分神。”
王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千机戒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吴予琦说得在理。
理智点,他该留在这儿,养伤,准备明天的比赛。
“不过……”
吴予琦话锋忽地一转,终于侧过头看向他。
暗色里,她的紫眸映着远方的星火,亮得灼人,“如果你真的想去……那我陪你去。”
王凡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她。
吴予琦神色依旧清淡平静,好像刚才那句不过是说“明天食堂见”一样寻常。
可她眼里的那份笃定,不容错认。
“你……”王凡喉咙有些发干。
“我的速度,能带你绕开不必要的麻烦。”
吴予琦截住他的话,语气恢复了平素的简洁,“只在外围看看,不掺和。如果……真到了最坏那一步,我能以最快带你走。”
她没说“救他”,只说“带你走”。
这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却也是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王凡看着她,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烦闷和紧绷,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歉然,也有一种并肩而立时才有的踏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好像添了分凉意。
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肩背松懈下来,靠回围栏。
“算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释然,也有一丝无奈,“你说得对。我现在过去,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他停了停,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灯火深处某个特定的方位——那儿是南市国际机场。
“我因该信他……”这句话,像是对吴予琦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那家伙……命硬得很。”
吴予琦静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逐渐柔和,眼底那丝担忧缓缓沉淀。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同样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夜空。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天台的寒风里,沉默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话不必多,那份无需点明的信任与支撑,已在寂静的夜色里悄然流动。
远处,城市灯火依旧喧哗,车流如织。
没人知道,这片平静的夜幕下,某些角落正翻涌着怎样的暗流与决断。
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台上,有人选择了相信,有人选择了等待,也有人选择……默默立在同伴身后。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