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校的梧桐叶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深秋的天空。三个月的培训接近尾声,校园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初来时的兴奋和新奇,多了即将结束的紧迫感,还有对未来去向的种种猜测。
周五下午,课程表上写着“分组研讨”,但班主任临时通知:“请以下学员到办公楼302室:何尘、宋静宜、李伟、孙涛、陈明(省委组织部副处长)……”
被点到名字的十个人相互看看,心里都明白:组织部的谈话来了。
何尘整理了一下着装,和其他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秋风吹过,带着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西装外套。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但他感觉自己改变了很多——视野打开了,思路拓宽了,对全省的情况有了更系统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新的人脉,也在省级平台上展示了自己的能力。
办公楼302室是个小型会议室,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赵文斌已经在里面等候。这位处长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但眼神并不凌厉。
“大家请坐,不用紧张。”赵处长示意大家围着会议桌坐下,“培训快结束了,按照惯例,组织部门要和学员交流一下,了解大家的学习收获、思想动态,也听听大家对未来工作的思考。”
话虽这么说,但在座的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交流”。
谈话从年龄最大的李伟开始。赵处长问得细致:培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回去后准备怎么运用?对当前工作中最突出的矛盾有什么思考?李伟回答得很实在,讲到滨海市面临的海洋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矛盾,讲了自己的困惑和探索。
接着是孙涛。这位江州常务副市长谈到了传统产业转型的艰难,提到了工人安置、债务化解等具体问题。赵处长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轮到何尘时,赵处长特意看了看手中的材料,抬起头:“何尘同志,你在论坛上的发言我看了,很有思想。今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组织上让你主持一个市(区、县)的全面改革,你第一刀会切哪里?”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直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其他人都看向何尘。
何尘略作思考,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背后是立场、思路和勇气的综合考验。说“第一刀切哪里”,其实是在问改革的切入点和突破口选择。
“赵处长,如果让我主持一个地方的全面改革,我第一刀会切政府自身。”何尘语气平静但坚定。
“哦?具体说说。”
“改革进入深水区,很多问题的根源在政府自身——职能转变不到位,审批环节过多,服务效率不高,甚至有些部门成为改革的阻力。”何尘条理清晰,“所以我会从深化‘放管服’改革入手,大幅削减行政审批事项,推进‘一网通办’,建立政府服务效能评价体系。这不是为了改革而改革,而是要通过政府自身革命,解放生产力,激发市场活力。”
赵处长记录着:“但削减审批会触动很多部门的利益,会遇到很大阻力。你怎么应对?”
“所以这一刀要稳、准、狠。”何尘说,“稳,就是方案要科学,不能拍脑袋;准,就是找准关键环节,不能面面俱到但都不深入;狠,就是执行要坚决,定了就要推下去。同时要做好配套:权力下放了,监管要跟上;审批减少了,服务要提升。”
“如果遇到强烈抵制呢?”
“那就说明碰到了真正的痛点,更要坚持。”何尘回答,“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可以试点先行,成熟了再推广;可以建立容错机制,允许探索中的失误;更重要的是,要让改革成果惠及群众和企业,用实际效果赢得支持。”
赵处长点点头,没有立即评价,而是继续问:“你在发言中提到‘干部不能成为利益的一部分’,在实践中怎么把握这个度?”
“我认为关键在制度设计。”何尘说,“比如建立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常态化报告和核查机制;比如完善重大决策回避制度;比如推进干部交流轮岗,避免长期在一个领域形成利益固着。但最根本的,还是干部自身的觉悟和定力。”
谈话持续了二十分钟。赵处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改革思路到工作方法,从个人成长到团队建设,几乎涵盖了一个领导干部需要面对的所有核心问题。何尘回答得从容不迫,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
最后,赵处长合上笔记本:“何尘同志,你的思考很深入。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希望你能把学习成果转化为工作实效。”
“谢谢处长,我一定努力。”
谈话结束,何尘走出会议室时,手心有些出汗。这不是紧张,而是全神贯注后的自然反应。他知道,这场谈话很重要,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培训结束后的去向。
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宋静宜也出来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
晚饭后,他们照例在校园里散步。秋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天就全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赵处长问了我干部管理改革的问题。”宋静宜先开口,“特别问到,如果推进一项触动很多干部利益的改革,怎么减少阻力。”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首先改革本身要公平公正,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其次要透明操作,让大家都明白为什么改、怎么改;第三要有过渡安排,给受影响的人出路;第四,”宋静宜顿了顿,“领导干部要带头。如果改革只改别人不改自己,那就推不动。”
何尘点头:“说得好。赵处长什么反应?”
“他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如果领导干部自己就是改革的阻力怎么办?”宋静宜回忆着,“我说,那就需要上级组织的介入和决断。改革不能因为个别人而停滞。”
两人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湖水倒映着灯光,波光粼粼。
“静宜,我觉得谈话后,我们可能很快会有新的任命。”何尘看着湖面,“赵处长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是在考察我们是否具备承担更重担子的能力。”
“我也有同感。”宋静宜轻声说,“今天谈话结束时,赵处长说了一句‘组织上对你们这批学员寄予厚望’。这不是客套话。”
“秦书记之前也透露过,培训结束后会有干部调整。”何尘说,“我们可能回云城,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但无论去哪,担子都不会轻。”
宋静宜握住他的手:“你怕吗?”
“不怕。”何尘转头看着她,“有你在,有组织的信任,有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觉得责任更重了。”
“我也是。”宋静宜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一路走来,其实很幸运。遇到了好领导,赶上了好时代,也有机会做些实事。”
“是啊。”何尘感慨,“从青川修路,到上源抓教育,再到云城搞改革,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远处,自习室的窗户透着光,还有学员在挑灯夜读。三个月的学习即将结束,但对每个人来说,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周六上午,培训班组织合影。四百多名学员按照班级和座位号排列,站在党校主楼前的台阶上。何尘和宋静宜原本按身高站在后排,但摄影师看了看名单,示意他们:“何尘同志,宋静宜同志,请到第二排中间来。”
这个调整很微妙。第二排通常是留给各班班长和优秀学员的,而中间位置更是显眼。何尘和宋静宜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好,大家看镜头——一、二、三!”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个瞬间。
合影结束后,李伟走过来拍拍何尘的肩膀:“何市长,看来组织上对你们很看重啊。”
“都是组织的安排。”何尘谦逊地说。
孙涛也凑过来:“何市长,以后不管去哪,咱们保持联系。你们云城的经验,我们江州真的要好好学习。”
“互相学习。”何尘真诚地说。
下午是培训班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学员联欢。大家自编自导自演节目,气氛轻松愉快。何尘和宋静宜合唱了一首《不忘初心》,歌词很应景:“万水千山不忘来时路,树高千尺根深在沃土……”
唱到这句时,何尘看到台下不少学员眼中有光。是啊,不忘来时路——这是他们这批干部的共识,也是他们前行的动力。
联欢结束,大家互相告别。三个月的同窗,虽然时间不长,但在高强度学习和思想碰撞中建立的友谊,却很深厚。很多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相约今后多交流。
晚上,何尘在宿舍整理行李。三个月的学习生活,积累了十几本笔记,几十份材料,还有同学们赠送的书籍和纪念品。他一本本整理好,放进箱子。
手机响了,是陈国良书记发来的信息:“小何,培训快结束了吧?云城这边工作堆积了不少,等你回来。另外,省委组织部已经和我们沟通了,关于你的工作安排,等你回来细谈。”
何尘回复:“陈书记,我下周三结业,周四回云城。这段时间辛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