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整合动员大会开完不到一周,各种阻力就像地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周一上午,何尘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神色紧张地汇报:“何市长,七个开发区的党工委书记一起过来了,说要见您。”
何尘眉头微皱:“请他们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七位书记围坐在椭圆桌旁,脸色都不太好看。最年长的是高新区党工委书记老张,五十五岁,在开发区系统干了二十年。他先开口:“何市长,我们几个今天来,是想代表开发区全体干部,反映一些实际情况。”
“请讲。”何尘在会议桌端头坐下,打开笔记本。
“整合改革的大方向我们支持。”老张说得很谨慎,“但具体操作上,大家有很多担忧。第一,七个开发区整合成三个,意味着要有四个管委会撤销。这些单位的干部怎么安排?一百多号人啊!”
装备制造园的李书记接着说:“我们园区刚完成领导班子调整,现在又要整合,干部思想波动很大。有年轻干部已经在打听,要不要调回市直机关。”
大学科技园的赵书记是位女同志,说话更直接:“何市长,我们园区的特点是产学研结合,和高校关系密切。如果整合到其他功能区,这种特色会不会消失?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校地合作机制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物流园的王书记担心政策不延续,商贸园的孙书记担心招商成果被稀释,文旅园的陈书记担心定位模糊……
何尘认真听着,一一记录。等七个人都说完了,他合上笔记本:“各位的担忧我都记下了。我想说几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干部安置问题。”何尘语气诚恳,“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所有在编干部都会有妥善安排。整合不是裁员,而是优化配置。有些同志可能会到新功能区任职,有些可能会交流到市直部门,有些可能会到平台公司。但总的原则是:级别不降、待遇不降、发展空间更大。”
“第二,特色保持问题。”何尘继续说,“整合不是抹杀特色,而是强化特色。大学科技园的产学研特色不但要保持,还要放大,让它成为科技创新区的核心优势。其他园区的特色也一样,都会在新功能区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三,政策延续问题。”何尘翻开文件夹,“这是《试点期间政策衔接办法》草案,大家可以看看。我们明确了几条:现有招商承诺必须兑现,现有优惠政策原则上继续执行,企业服务标准只升不降。”
他把草案分发给每个人。书记们翻看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但是何市长,”老张还是忧心忡忡,“整合过程这么复杂,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影响就大了。我们这些在一线干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稳定。”
“张书记说得对。”何尘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大家共同来稳。你们七位书记,就是整合工作的关键。你们稳住了,干部队伍就稳住了;干部队伍稳住了,整合工作就成功了一半。”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送走七位书记后,何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他们陆续上车离去。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下午,何尘带队到高新区调研。车刚进园区,就看到几辆货车正往外拉设备。何尘让司机停车,走过去问:“师傅,这是往哪搬?”
司机一看是市领导,有些紧张:“何市长,我们公司……准备搬一部分产能到邻市去。”
“为什么?”
“听说开发区要整合,政策要变,老板心里没底,先转移一部分。”
何尘心头一沉。企业用脚投票,是最直接的信号。
他来到园区管委会,召开企业座谈会。来了十几家企业代表,发言都很谨慎。
“何市长,我们不是不支持改革,就是希望政策能明朗些。”
“整合期间,审批会不会受影响?”
“我们正在谈一个大项目,对方听说开发区要整合,就犹豫了。”
何尘一一解答,但能感觉到,企业家的信心在动摇。这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挽回的,需要实实在在的行动。
晚上回到办公室,何尘正准备梳理今天的情况,纪委副书记敲门进来:“何市长,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请坐。”
“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您在开发区整合中‘借改革之名排除异己’。”
何尘接过信。打印的a4纸,没有署名,列举了三条“罪状”:一是打压不听话的开发区干部,二是偏袒与自己关系好的企业,三是借整合之机安排亲信。
“查了吗?”何尘平静地问。
“初步核查,都是捕风捉影。”副书记说,“但既然有人举报,我们还是要按程序了解情况。”
“应该的。”何尘把信递回去,“配合你们调查。不过副书记,我想说一句:改革进入深水区,触动利益是必然的。有人举报,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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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书记点头:“何市长,我们纪委有数。只要是为公不为私,组织上会支持。”
送走副书记,何尘感到一丝疲惫。这种匿名举报,伤不了人,但恶心人。更关键的是,它会分散精力,制造杂音。
第二天,更麻烦的事来了。发改委主任匆匆走进办公室:“何市长,省发改委把我们申报的‘智能制造公共服务平台’项目退回来了。”
“理由是什么?”
“说材料不完整,要求补充。”主任苦笑,“但我们反复核对,该有的材料都有。我给省里熟悉的处长打电话,对方暗示:最近对云城的项目,审查会从严。”
何尘明白了。这是来自省级层面的阻力。
“还有,”主任继续说,“省财政厅那边也传来消息,开发区整合专项资金可能要延迟拨付。理由是‘需要进一步评估风险’。”
“知道了。”何尘说,“该补的材料补,该走的程序走。但要加快节奏,不能等。”
主任离开后,何尘给秦娅打了个电话。秦娅听完情况,沉默片刻:“小何,赵副省长上周在省政府党组会上,专门提到要‘规范开发区管理,防止盲目扩张’。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很明确。”
“秦书记,省发改委和财政厅的动作,是赵副省长的意思吗?”
“不好说。”秦娅很谨慎,“但他分管发改、财政,下面的人领会领导意图,也是有的。”
挂掉电话,何尘站在地图前。七个开发区的轮廓清晰可见,但现在,每个开发区背后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还有来自省级层面的无形压力。
改革就像在激流中行舟,既要向前,又要稳住方向,还要避开暗礁。而他现在,就在这样一艘船上。
晚上,宋静宜回家后,看到何尘站在阳台上发呆。“怎么了?”
“没什么,想点事情。”何尘回过神,“你今天怎么样?”
“找几位开发区的干部谈了话。”宋静宜说,“了解到一个情况:有省级领导的秘书给个别开发区的书记打过电话,提醒他们‘注意节奏,不要冒进’。”
“哪个省级领导?”
“对方没说,但话里话外暗示级别很高。”
何尘苦笑。这就是中国特色的官场——很多话不用明说,一个暗示,一个提醒,下面的人就心领神会。
“不过也有好消息。”宋静宜递给他一份材料,“这是干部座谈的汇总。大多数干部虽然担心,但对改革方向是认同的。特别是年轻干部,认为整合是机会,不是威胁。”
何尘翻看着材料。岁以下的干部中,有超过70支持整合,认为能打破壁垒、拓宽空间。
“这就是希望所在。”何尘说,“改革最终要靠人,特别是年轻人。只要年轻人支持,改革就有未来。”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
何尘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遇到的各种阻力:干部的担忧、企业的观望、匿名举报、省级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