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眼中的决绝，开始动摇。
那股由口号煽动起来的狂热，正在被一种更原始、更诚实的情绪所取代。
渴望。
赤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蠢货。
他听得懂，那套“工分制度”，比他那套粗糙的“平均主义”，要高明一百倍！
那是一套真正能让烂泥里的人，看到未来的制度！
一套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之卖命的制度！
“怎么样，赤手首领？”
艾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
“现在，还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吗？”
赤手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是剧烈的挣扎、是不甘，更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火苗。
向往。
“你想……怎么样？”他的嗓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每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
“很简单。”
艾琳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慑人的神采，那是源于绝对自信的掌控力。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赤手身后的人群，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矿工脸上一掠而过，随即收回。
“我听说，你领导的只是‘兄弟会’的黑石山分会？”
艾琳娜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赤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怎么会知道“分会”！这是他们内部的称呼！
“看来，你们的组织，比我想象的要庞大。那么，你更应该向你的‘兄弟们’证明，你的道路是正确的，不是吗？”
艾琳娜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座巨大的铁石山脉。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也给你们的‘兄弟会’一个机会。”
“我们，来比一比。”
“从明天起，矿山一分为二。”
“东区，归你们黑石山分会，继续用你们的‘人人平等’来管。”
“西区，归我们希望镇，用我的‘工分制度’来经营。”
艾琳娜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们看结果。”
“看谁挖的矿多。”
“看谁手下的人，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更像一个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金色的眼眸锁住赤手的视线，那平静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剥皮拆骨般的穿透力。
“看到时候，是你的人拖家带口想来我这边。”
“还是我镇上的居民，哭着喊着要去你的‘自由区’。”
“我们，让事实说话。也让你们兄弟会总部看看，究竟哪条路，才是出路。”
“你，敢不敢接下这场赌局？”
赤手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仅知道分会，甚至连总部都知道！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从他尾椎骨升起。
他身后的“兄弟会”骨干们，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怎么？不敢？”
艾琳娜的语调里，掺入了一分恰到好处的轻蔑。
“怕你们那套伟大的‘理想’，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怕你们总会的那帮人，看到一场笑话？”
“谁说的！”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赤手最后的防线，他梗着脖子，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比就比！”
“我们‘兄弟会’的信仰，绝不会输给你这种贵族的糖衣炮弹！”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一半是出于被激怒的尊严。
另一半，则是被艾琳娜逼上梁山，他必须用一场胜利，来回应那无形的窥探，来证明自己这个分会的价值！
“很好。”
艾琳娜满意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她转过身，低声对凯尔下令。
“巴克带一半人驻扎西区，配合你建立营地。”
“另外，告诉我们的‘影子’，好戏开场了，让他把每天的‘观众反应’，都记录下来。”
“是，大人。”凯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场诡异的竞赛，就在这片冰冷的矿山之上，拉开了序幕。
第二天。
巨大的铁石山脉，被一条石灰画出的白线，清晰地割裂开来。
东区，兄弟会的地盘。
赤手站在高岩上，对着底下数百名矿工嘶吼，声音因用力而变形。
“兄弟们！我们为自由和公平而战！”
“绝不能输给那些腐朽的贵族！”
“用我们的汗水证明，没有压迫，我们能活得更好！”
矿工们的情绪被他点燃，发出一阵嘶哑的吼叫，随即扛起矿镐，冲进矿洞。
他们的模式，简单粗暴。
所有人一起干活，矿石堆在一起。
饭点一到，所有人排队，从一口大锅里，领取份量完全相同的糊糊。
那是由野菜和少量粗粮熬成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没有监督，没有记录。
全凭自觉。
全凭那份摇摇欲坠的“理想”。
另一边，西区。
希望镇的风格，截然不同。
凯尔在矿区入口，用几张桌子，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工分登记处”。
一块巨大的木板立在旁边，用木炭清晰地写着各项工作的价值。
【开采标准铁矿石一筐：记1分】
【运输至熔炼厂：记05分】
【搭建一顶标准帐篷：记2分】
……
登记处旁，是同样简陋，却干净整洁的临时食堂。
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混合着土豆的甜香，顺着风，毫不留情地飘向整个矿区。
食堂的价目表更简单。
【标准餐（黑面包一块，菜汤一碗）：05工分】
【优质餐（白面包一块，土豆肉汤一碗）：1工分】
【特别供应：烤肉串一串，5工分】
第一天。
兄弟会的矿工们凭着一腔热血，干劲十足。
矿石产量，甚至隐隐压过了西区。
赤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利的笑容。
然而，到了第二天。
变化，悄然发生。
一个叫老汤姆的矿工，是赤手最忠实的支持者。
他昨天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可到了饭点，他碗里的糊糊，和那个在角落里磨洋工的年轻人，不多不少，一模一样。
他看着西区那边，一个同样浑身是汗的矿工，正满脸通红地，大口撕咬着一根流油的烤肉。
老汤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沉默地喝完了碗里的稀粥。
心里，第一次，长出了一个疙瘩。
第三天。
兄弟会的营地，爆发了第一次大规模的争吵。
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嫌糊糊太稀，偷偷多盛了一勺。
旁边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老矿工当场揪住了他。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最后演变成数十人的混战。
赤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骚乱。
他看着那些因为饥饿和不公而双眼通红的“兄弟”，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人人平等”，产生了怀疑。
而西区，则是另一番景象。
凯尔引进了“小队竞争”机制。
每天产量最高的小队，全员获得额外工分奖励。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
他们自发组织，分工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