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族首领的骨刀坠地时,在青石板上撞出细碎的火星。
他盯着己方阵营里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三日前还跪在他脚边说愿为大人赴死的亲卫,此刻正攥着林疏桐给的木牌,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大人!有亲卫扯他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三队的人又走了四个。
首领的猩红竖瞳骤然收缩。
他这才发现,原本如铁桶般的影族阵列,不知何时已裂开蛛网似的缝隙。
最前排的黑甲修士们互相推诿着后退,后排的低阶修士却像被磁石吸引,脚步不受控地往木台方向挪。
晨雾散得彻底,连草叶上的露珠都映着木台横幅躺着证道的可能性几个烫金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都给我站住!他扬起骨刀,刀身嗡鸣着震落三片银杏叶,谁再敢挪一步——
话音未落,左侧突然传来喧哗。
五个背着药篓的影族女修互相搀扶着跨过草堆,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回头望了眼,腕间银铃叮咚:阿姐说,客栈里有灵粥管饱,还能躺着听道
住口!首领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昨夜巡视时,那些修士缩在帐篷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听说林姑娘的系统能让人吃灵糕涨修为她昨天在井边睡了一觉,醒来说悟出了不用打坐的法诀。
当时他只当是谣言,现在看来,那些低阶修士眼里的光,根本不是对他的敬畏,而是
是对自由的渴望。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谢沉渊不知何时已收了剑,垂眸望着影族阵营,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玉牌,她们想要的不是刀下的忠诚,是可以选择的人生。
首领的骨刀一声砸在脚边。
他望着越来越多的叛逃者,突然想起族中古籍里记载的——那些被天道垂青的修士,眼里才有这样的光。
而他的部众,从前只有恐惧。
杀了她!他突然抓起骨刀,黑甲下的肌肉绷成铁索,杀了林九娘,他们就醒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木台。
谢沉渊的剑刚出鞘三寸,却见林疏桐伸了个懒腰,从木台后摸出个绣着锦鲤的蒲团,慢悠悠往百来步外的青瓦客栈走去。
阿渊,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系统界面,嘴角勾着懒懒散散的笑,今日签到地点是新界客栈·旧梦重现,我得赶在辰时前躺下呢。
谢沉渊的剑尖微颤,最终收进剑鞘。
他望着林疏桐的背影——月白裙角扫过草尖,发间的桂花簪落了片花瓣,沾在她肩头也懒得拂。
直到影族首领的骨刀卷起的风掀起她的发梢,她才歪头看了眼逼近的黑影,指尖轻轻点在系统面板上。
签到完成。
机械音刚落,客栈门楣突然泛起淡金色光晕。
林疏桐往门槛上一躺,蒲团自动垫在她腰后。
系统提示音叮铃作响:领域共鸣符,是否使用?
她打了个哈欠,把符纸往门框上一贴。
整座客栈突然发出清越的钟鸣。
青瓦飞檐拔高三寸,朱红门板上浮现出云纹,原本狭小的大堂像被吹胀的气球,转眼间容纳得下百人。
最神奇的是门槛处那道半透明光膜,影族首领的骨刀劈在上面,竟像砍进了棉花里,地闷响后弹了回来。
这是谢沉渊眯起眼。
他看见光膜里有细碎的星芒流转,几个率先冲进来的影族修士刚跨过门槛,原本紧绷的肩背便松垮下来。
那个背药篓的少女直接瘫在木椅上,捧着小二端来的灵粥傻笑:比比打坐舒服多了。
首领的骨刀当啷落地。
他望着自己的部众——方才还畏畏缩缩的低阶修士,此刻正红着眼眶往客栈挤;原本最忠心的亲卫攥着刀柄,却迟迟不敢对同袍下手;甚至有几个筑基期修士跪在光膜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求求让我进去。
这就是你说的自由领域?谢沉渊走到林疏桐身边。
她正翘着脚啃灵桃,桃汁顺着指缝滴在蒲团上,无为之境?
林疏桐抹了把嘴,系统说,凡踏入者能暂时抛开天道勤修才有奖的法则,想躺就躺,想睡就睡,修为还能自己涨。她踢了踢他的靴子,你看那个穿灰袍的,刚才还在纠结要不要叛逃,现在在墙角打呼噜呢——你猜他醒了会选哪边?
谢沉渊低头。
墙角的灰袍修士抱着酒坛,嘴角挂着哈喇子,头顶竟浮起淡青色的灵气旋涡。
那是突破的征兆。
你不打算统一两界?他突然问。
林疏桐啃桃的动作顿了顿。
她望着客栈里的热闹景象——老妇在晒被子,少年在逗猫,几个修士干脆把席子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闲聊。
有个扎双髻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糖:姐姐,这个比灵果甜!
统一?她把糖含进嘴里,甜得眯起眼,我可没那本事。她指了指客栈门口的光膜,我就想建个地方,让想努力的继续努力,想躺平的能安心躺平。
客栈就是道场,躺赢就是教义——多好。
谢沉渊望着她发间晃动的桂花,突然笑了。
他的剑从未离过身,但此刻却觉得,这比任何剑阵都坚固。
日头偏西时,客栈已扩建出三进院子。
原本的青竹镇居民挑着担子来摆摊,旧世界的散修扛着行李来投宿,连影族的厨子都背着锅碗瓢盆挤进门:听说这儿做饭也算修行?
影族首领站在一里开外的山包上,望着那片越来越热闹的建筑群,喉结动了动。
他的亲卫递来水囊,他却推开了——他突然想起,上次喝到甜水,还是在林疏桐的客栈里尝的灵粥。
大人,亲卫低声道,咱们撤吧。
首领望着最后几个还在犹豫的部众——他们正踮着脚往客栈方向望,手里的黑甲被阳光晒得发烫。
他突然想起林疏桐扶那两个跪者时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扯下脸上的黑巾,任山风掀起银发,告诉族里的孩子,要是想找个能好好活着的地方他顿了顿,去客栈。
夜幕降临时,林疏桐靠在客栈屋檐下。
她望着满天星星,怀里抱着白天小姑娘送的布偶猫。
猫尾巴扫过她手背,痒得她直笑。
我不是天道,也不是救世主她对着星星嘟囔,我就是个想躺着吃灵桃、听故事、晒晒太阳的普通人。
怀里的猫了一声,蹭着她下巴睡熟了。
客栈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还有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那个灰袍修士突破了练气九层,老妇的皱纹淡了些,背药篓的少女在梦里念着灵粥管饱。
林疏桐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平。
蒲团自动垫在她腰后,系统提示音轻得像耳语:今日签到奖励已发放,自由领域稳定度+10。
她闭眼前最后一眼,看见客栈深处的梁柱间,有道微光一闪而过。
等她再睁眼想看清楚,那光却不见了,只余一截泛着青光的碎片,表面隐约有字——
自由印记,终将重塑万界。
星辰依旧璀璨。
林疏桐刚要闭眼,忽然一阵心悸涌上来。
她猛地坐起,怀里的猫地窜走。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声里,她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龙吟,像是某种沉睡的存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