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的鞋尖几乎要碰到那方青石板。
月光从她发间滑落,在李文昭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银霜。
三天前他来书斋时,咳得连书页都攥不稳,如今这双曾因痨病凹陷的眼窝里,竟流转着比星子更清冽的光。
“小桐。”谢沉渊的手掌覆上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后颈那枚淡金色的自由印记——这是方才对抗旧天道时,法则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触感微糙,却像根定魂针,将她飘到九霄云外的神思拽回。
林疏桐蹲下身,膝盖压得青石板发出细响。
她望着李文昭微颤的睫毛,忽然想起今早送葬时,他母亲哭着往他怀里塞的那本《山水志》——书页被泪水洇得发皱,封皮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渍。
此刻他的指尖搭在青石板上,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哪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灰败?
“林姑娘。”
这声呼唤比记忆中清亮许多。
从前李文昭来借书,总像片被风卷着走的落叶,说话时头低得能看见后颈凸起的骨节;此刻他仰起脸,目光直直射进林疏桐眼底,倒像是她从前在藏经阁见过的那些千年古木,根须扎进地脉深处,连风都撼不动半分。
林疏桐后退半步,后腰抵上谢沉渊绷紧的大腿。
她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极轻的剑鸣——那是他本命剑“问渊”在警惕,剑鞘与腰间玉佩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你不是李文昭。”她没问,而是陈述。
李文昭笑了。
他的笑不像凡人,没有那种被七情六欲揉皱的褶皱,倒像一潭被月光浸透的深泉,波纹都生得极有章法:“林姑娘好眼力。我是旧天道的一缕残识。你那自由法则太锋利,像把刻刀,竟在湮灭前给我剜出条缝。”
谢沉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疏桐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升高——这是他动杀心的征兆。
她反手勾住他手腕,指尖在他脉搏上点了点——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稍安勿躁”。
“残识?”她歪头,“天道不是该高高在上吗?怎么附在个病书生身上?”
“天道本就由众生念力所铸。”李文昭抬手,一片月光落进他掌心,“他死时执念太盛——想看遍名山大川,想听松风过涧,想在西湖边喝碗热茶汤。这缕执念裹着我,倒成了最好的壳子。”
林疏桐想起今早送葬时,李文昭的棺材颠得厉害,有本《山水志》从棺材缝里掉出来,被她捡了塞回去。
当时她蹲在乱葬岗的野草丛里,还嘟囔了句“这书生,临死都记挂着闲书”。
原来那不是闲书,是他未竟的愿。
“所以你复活他,是借他的执念?”谢沉渊终于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剑刃,“还是说,你想借自由法则的漏洞,卷土重来?”
李文昭的目光扫过谢沉渊腰间的剑,又落在林疏桐发间那朵用草叶编的小花上——她方才被人群围住时,有个小丫头编了送她,她随手别在鬓边。
“我若想重来,方才你对抗旧天道时,我早该动手了。”他说,“我留下,只是想告诉你——规则不会真正消亡。就像春草烧了根,来年还会从土里钻出来。自由若无人引导,终有一日会变成新的枷锁。”
林疏桐忽然笑出声。
她笑的时候,鬓角的草花跟着颤,谢沉渊望着那抹晃动的绿意,心头的冷硬竟软了几分。
“你这残识,倒比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还会说教。”她伸手戳了戳李文昭的额头,“既然想见证自由,不如留下来当我的书童?”
“书童?”李文昭愣住。
“对啊。”林疏桐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像在拍自家养的懒猫,“你不是说要引导自由吗?先从抄书开始。把《九霄录》原着抄十遍,我要看看哪个剧情最离谱——比如主角为了练剑砍了三亩竹林那段,我到现在都没搞懂,砍竹子和结金丹有什么必然联系。”
谢沉渊低笑一声,手指悄悄勾住她小指。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像块晒了一整天的暖玉,连带着他指尖的冰都化了。
李文昭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虚空之眼闭合时,那道照在青竹镇的光。
那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红色的,是万千种颜色揉在一起的,像春天的晨雾,像孩童画在纸鸢上的彩虹。
他忽然明白,为何这小姑娘能破了旧天道的局——她连给敌人找活干,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鲜活气。
“好。”他说,“我抄。”
夜深时,静心书斋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
李文昭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在客栈外压低声音说话,尾音带着质问的尖锐:“……林九娘?她凭什么改天道规则?”“听说各派都派了人来……”
李文昭抬头望向窗外。
夜风掀起半幅窗纱,他看见林疏桐的影子从院外掠过——她大概又偷了谢沉渊的灵糕,正躲在桃树下啃。
笔锋落下,墨汁在纸页上晕开。他写下第一行字:
“自由不是风,不是云,是每个站在岔路口的人,能看见所有方向的光。”
窗外的脚步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