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的更鼓声刚敲过五更,林疏桐就被窗外的喧哗声搅了清梦。
她蜷在铺着云绒被的软榻上,睫毛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谢沉渊外袍的袖口——那是他昨夜守着她写故事时,随手搭在榻边的。
“吵死了。”她闷声抱怨,鼻尖蹭过袖口残留的冷梅香。
谢沉渊本在案前翻书,闻言放下竹简,走到窗边掀开半幅青布帘。
晨光里,二十来个修士正堵在客栈门口,最前头的是苍梧宗的外门执事,腰间玉牌在晨露里泛着冷光。
“林姑娘,我苍梧宗上下勤修三百年,才得了座灵脉。”执事提高声音,“若真废了‘勤修证道’,那些偷懒的散修也能占我们的灵脉,这公平吗?”
“就是!”人群里冒出个尖嗓子,“上月我在寒潭闭关,被雷劫劈断了三根肋骨——现在倒好,偷懒的反而没事?天道哪有这样改的!”
林疏桐终于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揉着乱蓬蓬的发顶,赤着脚踩在谢沉渊特意铺的火狐皮上,拎起案头啃了一半的灵桃,慢悠悠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眼尾勾出层暖金,倒把那群气势汹汹的修士看愣了。
“公平?”她咬了口灵桃,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旧天道说勤修才有运,那生来灵根残缺的,天生不能勤修的,岂不是连公平的资格都没有?”她歪头看向谢沉渊,“阿渊,你说我是不是该给他们讲讲道理?”
谢沉渊伸手接住她滴落的桃汁,用帕子仔细擦净她的指尖:“你若嫌麻烦,我去打发了。”
“不用。”林疏桐突然笑起来,转身翻出压在枕头下的狼毫笔,又从书案最下层摸出本空白的竹简书——那是李文昭昨夜新裁的,封皮还带着竹青的清香。
她往椅子上一瘫,翘起脚搭在谢沉渊搬来的软垫上,“我最擅长的,是编故事。”
笔锋落在竹简上,墨香混着灵桃甜香在屋内漫开。
她写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揉面团:“《九霄录·续》,第一章:天道也能咸鱼。”
谢沉渊垂眸看她,见她耳尖沾着点没擦净的桃汁,发间那朵草花被晨风吹得摇晃。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在雷池渡劫时,天道降下的那道劫雷——当时他以为天道是块冷硬的铁,此刻却觉得,天道该是她笔下的墨,能软能硬,能写尽人间千万种可能。
“你就这样改变世界?”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林疏桐头也不抬,笔尖在“咸鱼”二字上顿了顿:“我以前是图书管理员,最擅长编目分类。现在嘛……”她忽然抬头冲他笑,眼尾弯成小月牙,“我给自己封了个头衔——‘故事编辑官’。”
竹简上的字迹突然泛起金光。
李文昭正在里间整理旧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他看见那些墨字像活了似的飘起来,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光粒,顺着窗缝、门缝往四面八方钻去。
千里外的寒潭边,正缩在石头后偷懒的散修小顺子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发疼的肋骨——往常偷懒半日就要遭雷劈,今日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更奇的是,他裤兜里不知何时多了本小书,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咸鱼也能结丹指南”。
苍梧宗的藏经阁里,原本刻着“懈怠者雷劫加身”的石碑突然裂开。
石屑纷飞中,新的字迹缓缓浮现:“勤修是路,不是枷锁;懈怠是歇脚,不是罪孽。”
李文昭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旧天道最森严时,自己作为残识曾见过的那些画面——为了勤修砍断双腿的剑修,为了赶时间自废灵脉的散修,还有跪在天道碑前哭到眼盲的小女孩。
此刻那些画面像被温水泡开的旧纸,渐渐模糊,被新的、鲜活的画面取代:剑修在桃树下舞剑,散修在溪边钓鱼,小女孩捧着灵蝶咯咯笑。
“这便是……文字的力量。”他轻声说,笔尖重重落在《自由之书》上,墨迹晕开好大一片。
窗外的喧哗不知何时停了。
林疏桐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竹简往谢沉渊怀里一塞,又摸出颗灵枣啃起来。
客栈门口的修士们盯着自己突然多出的小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有人红了眼眶。
“林姑娘!”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寂静。
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修挤开人群,跑得发带都散了。
她跑到窗下,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子:“我是青云峰的小竹!上个月我娘病了,我偷跑下山照顾她,被天道碑记了‘懈怠’,说要扣我十年气运。可今早我回山,碑上的字……碑上的字没了!”她吸了吸鼻子,“你就是那个让我们不用再拼命修炼的天道亲闺女!”
林疏桐被灵枣核硌了下牙,瞪圆眼睛:“谁是亲闺女?我现在是‘亲妈’,负责给你们讲睡前故事。”
谢沉渊低笑出声,伸手替她拍掉沾在嘴角的枣屑。
女修小竹却不管这些,扑通跪在地上:“求你给我写个故事吧!我想写我娘病好后,我们在山下开间茶楼,她煮桂花酿,我给客人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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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起来。”林疏桐手忙脚乱去拉她,“要写故事自己写,我只负责把规则改软和点。”她转头看向谢沉渊,目光忽然变得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阿渊,你说我真的不打算掌控一切?”
谢沉渊望着她发顶翘起的呆毛,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窗外的云被风揉碎,露出湛蓝的天:“你只负责讲故事,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选。”
林疏桐靠在他肩头,忽然想起昨夜李文昭抄的那行字:“自由不是风,不是云,是每个站在岔路口的人,能看见所有方向的光。”她合上刚写完的竹简,轻声说:“真正的自由,是不再依赖任何人。”
夜再次降临时,静心书斋的窗纸又透出暖黄的光。
李文昭收拾案头时,瞥见放在角落的《自由之书》突然翻动起来。
他凑近一看,空白的纸页上不知何时多了行字,墨迹还带着湿气:“终章未至,故事仍在继续……”
林疏桐趴在谢沉渊背上打哈欠,被他背着回屋睡觉。
经过书案时,她迷迷糊糊瞥了眼那本书,没看清字,只觉得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极了春风吹过竹林。
第二日清晨,林疏桐揉着眼睛翻昨晚写下的章节。
竹简书的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段她没写过的文字。
她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南荒深处,有座被遗忘的古城。城中有口井,井里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