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石板路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梓琪、刘杰、冰洁三人身着夜行衣,贴着墙根的阴影,向天牢方向潜行。空气中弥漫着江南夜雾特有的潮气,却也隐约掺杂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感。
“太安静了。”刘杰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上次随冰洁来时,戌时三刻还有巡更兵路过这条街,今日却不见踪影。”
冰洁蹙眉,借着微光辨认前方巷口:“顾明远既敢囚禁郑大人,必已掌控应天部分防务。但他若全力戒备,反显心虚——这般外松内紧,才是请君入瓮的做派。”
梓琪没有接话,她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枚肖静留下的玉佩。后天下午五点,林悦约定的最后时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顾明远为何放任他们如此轻易地靠近天牢核心?
“停下。”她突然抬手,三人瞬间隐入一户人家的门檐下。
几乎同时,前方巷口转出一队锦衣卫,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诡异的是,这队人马并未仔细巡查,反而像是完成某种仪式性的巡逻,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条街巷。
“他们在标记路线。”梓琪眼神骤冷,“就像猎人在查看陷阱是否有猎物触线。冰洁,郑大人被关押的具体位置,你确定没有变动?”
“三日前我逃离时,郑大人被囚于天牢地下三层水牢,由顾明远的心腹看守。但……”冰洁抿了抿唇,“顾明远精通阵法与时空之术,三日足够他改天换地。”
一声猫头鹰的啼叫从远处传来,凄厉而突兀。
刘杰忽然侧耳:“不对,这不是应天本地猫头鹰的叫声——是北方草原的灰林鸮。”
三人对视一眼,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这意味着,有来自北方——或者说,与草原相关的人或信号,已先他们一步抵达。
“先退。”梓琪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翌日清晨,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
梓琪盯着桌上那封突然出现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透,显然是两个时辰内所写。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辰时三刻,刘杰可于北镇抚司衙门领取通关文牒,逾期不候。”
“陷阱。”刘杰斩钉截铁,“我们潜入应天不过一日,所用身份文牒皆是伪造,北镇抚司怎会专程通知我去取真文牒?除非他们已知我们身份,且刻意用‘合法身份’为饵。”
冰洁面色凝重:“更可怕的是,送信之人如何精准找到我们昨夜更换的落脚点?客栈掌柜我排查过,底子干净。唯一的解释是,从我们踏入应天起,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眼中。”
梓琪闭目,脑海中飞速推演。顾明远不直接动手,却玩起了“合法程序”的游戏。这意味着什么?他需要“合法”的理由拘捕或牵制他们?还是要观察他们在体制框架下的反应?
“我去。”刘杰忽然道。
“不可!”梓琪与冰洁同时出声。
“必须去。”刘杰按住梓琪的手,眼神沉稳如磐石,“若不去,我们便是‘畏罪潜逃的细作’,顾明远可名正言顺发海捕文书,届时全城戒严,我们寸步难行。若去,他无非两种手段:一是在衙门当场扣押我,逼你现身;二是假意发放文牒,实则跟踪,摸清我们所有人脉与计划。”
他顿了顿,看进梓琪眼底:“他想看你会不会为我冒险,想看我们如何应对官家手段。既如此,我们便演给他看——只是这戏,得按我们的本子演。”
一个时辰后,刘杰独自踏入北镇抚司衙门。他刻意在门槛处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株百年槐树——树冠茂密,藏三五个人绰绰有余。
接待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千户,笑容可掬,递上文牒的速度快得反常。刘杰接过,指尖触到文牒边缘一处几乎不可察的凸起——是蜡封,内里恐怕藏了追踪或窃听的微型符咒。
“多谢大人。”刘杰躬身,状似无意地问道,“敢问大人,这文牒是单在下一人有,还是同行的两位女眷也需办理?”
千户笑容不变:“哦?阁下还有同行之人?文牒上只登记了阁下一位。不过若需补办,可让她们亲自来衙门录个手实,半日即可。”
试探。 刘杰心下了然。顾明远想知道冰洁和梓琪是否会现身。
他故作犹豫:“这……内子体弱,恐不便奔波。罢了,在下先行谢过。”
走出北镇抚司,刘杰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拐进秦淮河畔最热闹的茶楼,要了临窗的位子,将文牒“无意”中掉落在地,又“慌忙”捡起,趁势用特制药粉抹过蜡封处——那是出发前陈珊给的,可暂时阻隔低级追踪术法半个时辰。
他慢条斯理饮完一壶茶,观察着街上往来行人。三个看似寻常的商贩,在半个时辰内从他视线中经过了四次。跟踪者,至少三组,交替进行。
当他起身结账时,柜台的小二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
“冰洁姑娘身份有疑,郑和旧部称其最后一次出海事有蹊跷,恐已叛。小心。”
字迹潦草,用的是锦衣卫暗桩传讯常用的密语格式——但刘杰一眼认出,这密语是三年前的旧制,早已废止。伪报。 目的很明确:在团队内部制造猜忌,尤其在冰洁这个“大明通”身上打开缺口。
刘杰面不改色地将纸条收入袖中,心中寒意更甚。顾明远的棋,落子无声,却招招诛心:用合法程序框住他,用虚假情报离间团队,用跟踪消耗他们的精力与时间。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梓琪必须争分夺秒救肖静的死线压力下。
同一时间,客栈内。
冰洁收到了一只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只有一行小字:
“黑风寨昨夜大火,粮草尽毁,有二人突围西去,身份疑似陈、周。”
消息来源是她在五城兵马司的暗线,可靠。但时机太巧了——恰在顾明远开始布局时传来。冰洁第一时间将纸条递给梓琪:“姐姐,周长海和陈珊动手了,比我们预料的还快。但这也意味着,林悦现在恐怕成了惊弓之鸟,肖静的处境可能更危险。”
梓琪盯着“身份疑似”四个字,指甲掐进掌心。是陈珊和长海吗?他们是否受伤?这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真,顾明远是否也已得知?他会因此加速对肖静下手,还是调转部分力量回防草原?
无数问题在脑中炸开,她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明远要看的,就是她方寸大乱、决策失据的样子。
“无论真假,我们都必须按最坏情况打算。”梓琪声音低沉,“林悦若被激怒,可能会提前对肖静不利。我们原计划今夜子时探天牢,现在必须提前。”
“但刘杰那边……”冰洁迟疑。
“这正是顾明远想要的——让我们在刘杰、天牢、肖静之间疲于奔命,最终顾此失彼。”梓琪走到窗边,望向北镇抚司的方向,“所以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冰洁,你立刻去做一件事:散播消息,就说锦衣卫在北镇抚司抓获一名携带‘西洋海图残卷’的细作,明日午时将在菜市口当众验明正身。”
冰洁一怔,旋即恍然:“你要逼顾明远自乱阵脚?海图是他最大的心病。”
“不止。”梓琪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看看,在‘海图’和‘刘杰’之间,顾明远更在意哪个。若他更在意海图,必会调派人手去菜市口查验,天牢守卫便有隙可乘。若他更想用刘杰牵制我,则说明……”
“说明在他眼中,试探你的软肋,比保住海图的秘密更重要。”冰洁接道,后背发凉,“这是阳谋。但顾明远若两者皆不放呢?”
“那他就必须分兵。”梓琪转身,眼中终于燃起一丝战意,“而分兵,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要让他知道,棋盘上的棋子,未必会按棋手的心意走。”
北镇抚司地牢深处,一间特殊的囚室。
刘杰并非被关入大牢,而是被“请”到了一间布置清雅的厢房,只是门外站着四名气息内敛的锦衣卫高手。领路的千户笑道:“刘公子莫怪,最近应天不太平,上面有令,所有新入城的江湖人士都需留察一日。此间有书有茶,公子且安心歇息,明日此时,自会放行。”
软禁。 用最“客气”的方式,消耗他们最宝贵的时间。
刘杰不吵不闹,甚至在房内练了一套养生拳。直到傍晚,送饭的小吏低头进来,摆膳时,指尖在桌面上极快地敲出一段密码——是梓琪与他们约定的暗号:
“海图谣言已散,子时天牢东墙第三砖。保重。”
刘杰心中一定。梓琪没有因为他被困而自乱阵脚,反而利用顾明远制造的“事件”,反向设局。他慢悠悠吃完饭,在房中踱步,最终在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大明律例》,翻开至“谋逆”一章,在页眉处,用茶水写下几个看不见的字:
“顾在意人心,更甚于物。可攻心。”
茶水字迹干透后,会在特定药粉下显形。这本书,明日会被还回北镇抚司书库——那是冰洁早已打点好的线路。
戌时三刻,天牢外两街之隔的酒楼雅间。
顾明远凭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棋子。他身后,一名黑衣探子躬身汇报:
“大人,刘杰已被软禁,情绪平稳,无异常举动。梓琪与冰洁仍在客栈,但一个时辰前,市井忽有传言,称锦衣卫明日将在菜市口查验‘海图残卷’。”
顾明远指尖的棋子一顿。
“海图……”他低笑,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烧了一份,便人人都以为还有第二份、第三份。梓琪这是急了,想调虎离山。”
探子迟疑:“可若是真有人趁乱将残卷公之于众……”
“郑和手里的真品已化为灰烬,流落出去的,不过是些边角料。”顾明远转身,眼中流转着冰冷的光,“但这谣言散布的时机、方式,恰恰说明,她已猜到我的意图——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想看什么。”
嗜心咒在此刻隐隐发作,心口传来针扎般的细密疼痛。顾明远面不改色,将棋子按在檀木棋盘上,正落在“天牢”与“菜市口”之间的位置。
“她想让我分兵?好啊。”他轻声道,“那便分给她看。传令:天牢守卫明增暗减,撤去三成。菜市口加派双倍人手,大张旗鼓搜查。再,把‘那件东西’送到天牢水牢,放在郑和能看见、却够不着的地方。”
探子一震:“大人,那宝物可是……”
“饵不下足,鱼怎会上钩?”顾明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要看的,从来不是她能否救出郑和,而是当她必须在‘女娲计划的钥匙’和‘至亲之人的性命’之间选择时,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给草原的林悦去封信,就说……肖静这枚棋子,可以多用用。譬如,问问她知不知道‘新月’的下落。”
探子领命而去。
顾明远独自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嗜心咒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每一次发作,都让他更清晰地记得自己从神坛跌落泥沼的屈辱。女娲的意志如枷锁,喻伟民的合作如与虎谋皮,林悦的贪婪如附骨之蛆。
而梓琪,这个被选中的“推动者”,是他撕碎这一切的唯一突破口。他要撬开她的心,看看里面装着多少人的重量,然后,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摘下来。
子时,天牢东墙外。
梓琪与冰洁如鬼魅般贴近高墙。冰洁指尖抚过墙砖,在第三块处轻轻一按,砖石无声内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这是郑和早年为防不测,暗中修筑的密道之一。
“顾明远一定知道这条道。”冰洁低声道,“他故意留的。”
“知道。”梓琪握紧手中的短刃,“所以里面等着我们的,不会是刀剑,而是比刀剑更麻烦的东西。”
两人先后潜入。密道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与淡淡血腥。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与铁链摩擦声。
水牢到了。
可眼前景象,让两人呼吸一滞。
郑和披头散发,被粗大铁链锁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脸色惨白,已然昏迷。而在他正前方的石台上,赫然悬着一枚散发着柔白光辉的玉璧——玉璧中心,一道细微的裂痕中,有金色流光缓缓旋转。
“那是……”冰洁失声。
“补天石残片。”梓琪一字一顿,心脏狂跳。女娲娘娘交付计划时曾言,散落各地的补天石残片是重启上古大阵、稳定时空的关键。其中一枚,确在郑和当年下西洋时偶然所得,后被秘密供奉。
顾明远竟将此物堂而皇之悬在此处!
“他在逼你做选择。”冰洁声音发颤,“救郑大人,便动不了补天石。取补天石,郑大人可能顷刻毙命——那铁链上,必然连着触发机关。”
梓琪的目光扫过水牢。四个角落,各站着一名黑袍人,纹丝不动,气息全无,恍若傀儡。而在郑和身后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另一道人影被绑在木桩上,看身形,竟是……
“肖静?!”冰洁倒抽一口凉气。
不可能!肖静应在草原黑风寨,怎会出现在数千里外的大明天牢?除非——
“是幻象,或易容。”梓琪咬牙,“顾明远在玩心理战。他要我看清,在我心里,郑和的命、补天石、肖静的命,孰轻孰重。”
水声忽然一响。郑和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梓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口型,反复重复着两个字:
“快……走……”
几乎同时,悬于半空的补天石光芒大盛,裂痕中的金光流转变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封而出。而角落里的四名黑袍人,齐齐踏前一步,黑袍下伸出苍白的手,手中各托着一盏油灯,灯焰碧绿,映得水牢鬼气森森。
冰洁急道:“姐姐,怎么办?刘杰还被软禁,陈珊长海生死未卜,肖静真假难辨,补天石异动,郑大人危在旦夕——我们时间不多了!”
梓琪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刘杰沉稳的目光、陈珊临行前攥紧飞镖的指尖、周长海擦拭长刀的背影、肖静被掳前最后的笑、新月在基地熬夜整理资料的模样、女娲娘娘交付使命时眼中的期许……
最后,定格在顾明远那枚墨玉棋子上。
他坐在棋枰对面,含笑落子,等着看她崩溃,看她取舍,看她暴露所有软肋。
梓琪睁开眼,眸中所有焦虑、挣扎、痛苦,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冰洁,”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信我吗?”
冰洁重重点头。
“好。”梓琪短刃出鞘,刀锋却不是指向补天石,也不是斩向铁链,而是划破自己掌心,鲜血滴入浑浊的水中。
“顾明远想看取舍,我偏不取不舍。”
“我要让他知道——”
“我全都要。”
人心为弈
水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梓琪掌心的血滴入污水,晕开一圈暗红涟漪,却没有引发任何机关响动。
四名黑袍傀儡手中的碧焰油灯,忽然齐齐转向,火焰朝中心倾斜,竟在水面上方三尺处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中,顾明远的身影渐渐凝聚——并非真身,而是某种高明的传影术法。
他依旧一袭素白长袍,坐在那张檀木棋枰前,手中把玩着墨玉棋子。只是此刻,他脸上不再有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笑意,而是换上了一副复杂的神情——三分倦怠,三分痛楚,还有四分难以言喻的悲悯。
“值得吗,梓琪姑娘?”
顾明远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时空彼端传来,却又直抵人心。
“你掌心的血,滴入这污浊之水,救不了郑和,取不走补天石,更带不走那可能是幻影的肖静。”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梓琪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你可知,这水牢之水,掺了噬灵散,伤口浸入,灵力会缓缓溃散。你每多待一刻,便离凡人近一分。”
冰洁猛地看向梓琪的手,果然,伤口边缘已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她急忙撕下衣襟要包扎,梓琪却抬手制止,目光始终锁在光幕中的顾明远身上。
“顾先生大费周章,不会只是想看我灵力溃散吧?”梓琪声音平静,仿佛正在溃散的不是自己的修为,“这出戏,该进入正题了。”
顾明远笑了,笑容里却有一丝苦涩。他将手中棋子轻轻放在棋盘“天元”之位,那正是整个棋局最中心,也最孤独的一点。
“正题?好,那便说正题。”他微微前倾身子,隔着光幕,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梓琪姑娘,我今日不想谈立场,不谈大道,更不谈什么女娲计划、时空秩序。那些太大了,大得虚无缥缈,大得……可以轻易牺牲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嗜心咒的印记在衣袍下隐隐作痛。
“我只想和你谈谈‘人’。”顾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真诚的疲惫,“你为救肖静,甘入大明险地。为救郑和,敢闯这天牢死局。为护刘杰,甚至不惜散布海图谣言,引火烧身。你心里装着这么多人——陈珊、周长海、新月,还有那些追随你的、信赖你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刺痛,“你救得过来吗?今日你闯天牢,明日林悦便会加倍折磨肖静。今日你散播谣言,明日喻伟民便会将矛头对准你草原上的同伴。今日你站在这里,想着全都要——可你凭什么要得起?”
光幕中,顾明远的身影微微晃动,仿佛承受着某种痛苦。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见过太多如你一般的人。心怀慈悲,肩担道义,以为自己能护住所有人。可最终呢?时空乱流中,那些你想护着的人,一个个在你面前消失、死去、背叛。而你,除了更多枷锁、更多愧疚,什么也留不住。”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里缓缓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幻象——是无尽虚空,星辰破碎,无数人影在其中哀嚎、消散。
“女娲娘娘选中你,予你重任,可曾问过你愿不愿意?可曾告诉过你,这‘推动者’三字背后,是多少至亲至爱之人的鲜血铺就?郑和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刘杰、陈珊、周长海、肖静……他们会因为你背负的所谓‘天命’,一个个陷入绝境。”
顾明远的语气越来越急,越来越痛,那不再是一个反派的嘲讽,而像是一个饱经创伤之人的控诉:
“你以为我为何甘受嗜心咒折磨,为何要与喻伟民、林悦之流周旋?因为我看清了!所谓拯救苍生的大道,不过是更高层次的存在,操纵棋子的华丽说辞!你、我、郑和、刘杰,乃至喻伟民、林悦,都只是棋盘上的子!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甘愿为子,而我想跳出棋盘!”
他猛地站起,白衣无风自动,眼中金光流转,那是神尊之威被嗜心咒压制后偶尔泄露的残光:
“梓琪,放手吧。别再被‘责任’、‘大义’这些空话绑架。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选择——选择让一些人活。比如,用补天石残片,换郑和一命。用你手中的某些秘密,换肖静平安。用你不再追查女娲计划,换刘杰和你那些同伴,安安稳稳地活在当下,而非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赴死。”
光幕中,顾明远伸出手,仿佛要穿透虚空,握住梓琪的手:
“我不求你与我同道,只求你为自己、为你在乎的人,留一条生路。将补天石交给我,我以神魂起誓,立刻放了郑和,并传信林悦,保肖静性命无虞。至于女娲计划……你可以继续你的追寻,我绝不再阻拦。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诛心。他不再以力压人,而是以情动人,以理服人——更准确地说,是以梓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软肋,来动摇她的信念。
冰洁屏住呼吸,看向梓琪。她看到梓琪的睫毛轻轻颤动,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顾明远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最疼的地方——那些梓琪深夜独处时,不敢深想的恐惧:怕护不住同伴,怕辜负信任,怕自己的坚持,最终换来的是所有人的悲剧。
水牢陷入死寂,只有污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许久,梓琪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光幕中的顾明远,而是看向水中昏迷的郑和,看向那悬空的补天石,最后,看向角落木桩上那个可能是肖静的幻影。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斩开迷雾的清明。
“顾先生,你说完了吗?”梓琪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先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历经动摇后,更加坚定的内核。
顾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的话,很动人。”梓琪慢慢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看到了我的恐惧,我的软肋,我害怕失去的每一个人。你用你的痛苦,你的‘清醒’,来映照我的‘执迷’。你想让我相信,放下,妥协,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她向前走了一步,脚下污水漾开波纹。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灵力确实在缓缓流失,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但顾先生,你犯了一个错误。”梓琪直视光幕中顾明远的眼睛,目光如炬,“你把我对同伴的珍视,当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你把郑大人的忠诚、刘杰的担当、陈珊长海的义气、肖静的坚韧,甚至新月的付出,都看成了我一个人的‘负担’。所以你觉得,只要说服我放下,这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可你错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郑大人守护海图,是为心中航海梦,为天下航道畅通,不是为了我。刘杰陪我赴险,是因他心中有道,肩上有责,不是盲从。陈珊长海深入草原,是为破局,为担当,不是为了替我分忧。肖静被掳仍不屈,是因她骨子里的傲气。新月留守后方,是因她知道那里需要她。”
“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不是因为谁背负了‘天命’,而是因为——我们愿意。”
梓琪抬起流血的手,指向那枚悬空的补天石:
“你问我凭什么全都要?我告诉你,就凭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是无数个像我一样,明知前路艰险,仍选择并肩同行的人。我们的力量,不来自某个高高在上的赐予,而来自彼此托付的信任,来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你想跳出棋盘?可你跳出的方式,是与虎谋皮,是牺牲更多无辜,是让喻伟民、林悦之流更肆无忌惮。你以为这是清醒,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沦——从一颗被操纵的棋子,变成一个主动搅乱棋盘、让更多棋子破碎的疯子!”
顾明远脸上的悲悯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后的冰冷。
梓琪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陡然抬高,在这阴森的水牢中回荡:
“至于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嗜心咒——顾明远,我同情你,但不会认同你。这世间谁人不苦?谁人不曾受过摆布?郑和七下西洋,几经生死,可曾因此焚烧海图、囚禁同道?你受了委屈,便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还美其名曰‘清醒’、‘跳出棋盘’?不,你这是懦弱!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敢承受真正的孤独,所以你要拉所有人下水,证明你的选择‘没错’!”
“我不会用补天石换任何人的命。”梓琪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因为郑大人的命,不由你定。肖静的命,不由你定。我们的路,更不由你定!”
她转向冰洁,快速低语几句。冰洁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拉响。
尖锐的啸音穿透水牢石壁,向外扩散。
顾明远瞳孔骤缩——那是锦衣卫紧急集合的信号!梓琪何时与锦衣卫内部搭上了线?
“你的棋下得很妙,顾先生。”梓琪转回头,看着光幕中神色变幻的顾明远,缓缓道,“但你忘了,棋盘上除了棋子,还有棋手。而真正的棋手,从不只下一盘棋。”
“你在这天牢布下人心困局,想看我如何取舍。可我也在下一盘棋——一盘用我的血、我的伤、我站在这里的每一刻,换来的棋。”
水牢外,由远及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那不止是顾明远的人。
“我赌的,就是这应天府里,还有人心怀正义,不甘被你、被喻伟民之流操控。我赌的,就是你那套‘人心皆私,大道皆虚’的说辞,蛊惑不了所有人。”
光幕开始剧烈波动,顾明远的身影变得模糊,但他最后的眼神,却死死钉在梓琪脸上——那里面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
“嗜心咒的滋味不好受吧?”梓琪轻轻说道,声音只有光幕彼端的顾明远能听清,“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的孤独,对吗?你以为看透一切,便可游戏人间,可最终,你连一个能真心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喻伟民当你是一条有用的狗,林悦当你是可利用的靠山,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我当你是必须跨过去的障碍,也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囚在你自己用傲慢和怨恨筑起的心牢里。”
光幕“啪”一声碎裂,消散无踪。
四角的黑袍傀儡同时僵住,碧焰油灯齐齐熄灭。
而水牢沉重的石门,从外面被轰然撞响。
梓琪脱力般晃了晃,被冰洁一把扶住。她掌心的伤口,青灰色已蔓延到小臂,灵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接下来……”梓琪看向那扇被撞击的石门,低声道,“该换我们出招了。”
水牢外,火光映天,人影幢幢。一场由梓琪以身为饵、反向撬动的应天乱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顾明远坐在遥远的密室中,盯着面前碎裂的传音玉符,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某种疯狂的前奏。
“好,好一个梓琪……好一颗,我掌控不了的棋子。”
他抚上心口,嗜心咒的痛楚,从未如此刻这般尖锐。
但比痛更清晰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某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在心底缓缓苏醒。
心牢暗室
光幕碎裂的最后一瞬,梓琪捕捉到了顾明远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仓皇的神色——那不是计谋被识破的恼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猝然揭穿时的无措。
闽宁山庄。后院暗室。
没有烛火,只有嵌在墙壁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药材,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檀香混合的沉闷气息。
顾明远跌坐在暗室中央的蒲团上,那袭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袍此刻沾满了尘土,领口被他自己在剧痛中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狰狞的暗红色纹路——那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灼烧的烙印,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剜心刺骨般的剧痛。
“呃——!”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整个人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暗室四壁并非空无一物。靠近东面的墙边,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女娲神像。神像面容慈悲,眼神垂怜,正是民间最常见的供奉模样。可此刻,这尊神像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尤其是心口位置,有一个清晰的、贯穿前后的掌印,边缘焦黑,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灼烧过。
神像脚下的供桌上,没有香炉供品,反而散落着无数碎裂的玉器、瓷片,以及被撕毁的字画。仔细看去,那些字画上隐约是星图、卦象,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古老符文。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并非静修之地,而是一座长期与痛苦和疯狂对抗的囚笼。
“嗬……嗬……”顾明远剧烈地喘息着,试图运转神力压制心口的灼痛。金色的微光从他体表浮现,却又被那暗红纹路死死缠住、吞噬,反噬带来更强烈的痛苦。他猛地抬手,一道金光击向那尊女娲神像。
“砰!”
神像应声炸开,碎石四溅。但破碎的神像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中空,里面竟蜷缩着一具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白玉人偶。人偶的面容,赫然是孩童模样的顾明远,只是人偶的胸口,同样铭刻着那暗红色的嗜心咒纹。
看到那人偶的瞬间,顾明远眼中的痛苦骤然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暴怒取代。他挥手想将人偶也击碎,手臂却颤抖着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呵……哈哈……咳咳……”他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混杂着剧烈的咳嗽,“女娲……我的好娘娘……您真是……算无遗策……”
嗜心咒,并非简单的刑罚。它直噬神魂,痛楚的根源并非肉体,而是受咒者最在意、最执着、最不愿面对的“心念”。顾明远越是想挣脱女娲的控制,越是想证明自己的“道”,这咒便发作得越厉害,如同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最珍视的、属于“神尊”的尊严与自由意志。
刚才与梓琪的对峙,他看似在攻心,实则每一句话,也都是他内心煎熬的投射。他说梓琪救不了所有人,何尝不是对自己无力挣脱命运的嘲讽?他说棋子可怜,自己又何尝不是女娲掌中一枚更大、更痛苦的棋子?
“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让我屈服?”顾明远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低语,眼中金光与暗红交织,显得狰狞而混乱,“让我像条狗一样……听你摆布?去推动你那可笑的计划?去保护那个……被你选中的丫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暗室西侧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特殊颜料绘制的星图,其中几颗星辰被朱砂特意圈出,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算笔记。而在星图下方,钉着几张画像。
梓琪、刘杰、郑和、冰洁、陈珊、周长海、新月、肖静……甚至还有林悦、喻伟民、刘权、若岚、若涵。所有人的画像都在这里,画像旁标注着关系、性格、可能的弱点和利用方式。这是他的棋局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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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梓琪的画像上。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清澈坚定,是他最厌恶也最……难以理解的那种光芒。
“为什么……”他伸出手指,近乎颤抖地抚过画像中梓琪的脸颊位置,指尖冰凉,“为什么你就能……那么坚信?凭什么你身边的人……就能那样……义无反顾?”
闽宁山庄那些日夜,梓琪重伤初愈,偶尔在后院散步。他曾在暗室中,透过极隐秘的窥孔,看到她对着新开的梅花发呆,看到她仔细擦拭刘杰送她的短刀,看到她与陈珊、周长海书信往来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时他觉得可笑,觉得脆弱。情感是累赘,信任是愚蠢,团结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另一种形式。他深信,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给予精准的打击,这些所谓的“羁绊”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触即溃。
所以他精心布置了这个局。用肖静引她来大明,用郑和逼她入天牢,用刘杰和冰洁制造两难,用补天石和同伴的性命让她做选择。他要撕开那层坚定的伪装,要看到她崩溃、挣扎、痛苦取舍,要证明她和他,和这世间所有人一样,在绝对的压力和痛苦面前,都会暴露自私、怯懦的本性。
他要拿着梓琪“不过如此”的证据,去面对女娲,去证明她的选择错了,证明所谓“人心所向”、“信念之力”是多么不堪一击。他要以此,换取一丝喘息,换取嗜心咒的缓解,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他没有等到崩溃。
他等到的是梓琪平静地划破手掌,以身为饵。
他等到的是那番“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的宣言。
他等到的是那直刺他心底最痛处的诘问——“你受了委屈,便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梓琪最后那句话,那几乎看穿一切的眼神和低语:“嗜心咒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当你是必须跨过去的障碍,也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囚在你自己用傲慢和怨恨筑起的心牢里。”
她知道了。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虚弱,更看穿了他所有算计背后,那可怜又可悲的动机——不过是一个囚徒,想在狱卒面前,用折磨其他囚犯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有一点价值,还有一点谈判的筹码。
“哈哈……哈哈哈!”顾明远猛地将梓琪的画像扯下,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皱成一团。他笑得浑身颤抖,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瞬间变得冰凉。
“可悲的囚徒……好,说得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即将崩溃的疯狂,“我是囚徒……那你们呢?你们这些自以为自由,被所谓信念驱动的棋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囚徒?女娲的囚徒!命运的囚徒!”
暗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心腹谨慎的声音:“主上,应天传来急报,天牢有变,锦衣卫中有人响应梓琪的信号,我们的人被牵制了。还有,草原林悦处也有异动,黑风寨大火后,陈珊、周长海疑似与一股神秘势力接触……”
顾明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松开手,被揉皱的画像飘落在地。他脸上所有的痛苦、疯狂、自嘲,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在痛苦中挣扎失控的人从未存在。“按第二套方案进行。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喻伟民与海外势力勾结、意图在东南沿海制造混乱的证据,选几样不起眼的,透给北镇抚司那位一直想扳倒喻伟民的张千户。记住,要做得像是他‘自己查到的’。”
“是。”门外心腹应声,却又迟疑道,“主上,那梓琪等人……”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皱纸上,良久,才缓缓道:“让他们走。”
“什么?”门外心腹显然大吃一惊。
“打开天牢水牢的备用通道,撤掉大部分拦截。让梓琪‘救’走郑和。”顾明远走到水盆边,仔细擦拭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与汗渍,动作慢条斯理,“补天石残片,也让她带走。”
“可……那是女娲娘娘要的……”心腹声音发颤。
“我要给她,就给得起。”顾明远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是要证明她的‘道’吗?不是坚信人心、信任那些东西吗?好,我给她机会。让她带着郑和,带着补天石,带着她那些可笑的信念,去面对喻伟民的真刀真枪,去面对林悦的阴狠毒辣,去面对这时局里真正的魑魅魍魉。”
他换上一件新的白袍,抚平每一丝褶皱,又恢复了那个波澜不惊、算无遗策的顾先生模样。只有眼底最深处,残留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嗜心咒发作时,我曾窥见未来的一角碎片。”顾明远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我看到她……跪在废墟里,抱着谁的尸体,眼神一点点死去。也看到喻伟民的野心烧遍东南,看到林悦的贪婪吞噬草原,看到女娲的计划在无尽的背叛和鲜血中,分崩离析。”
“既然她不怕痛,不怕失去,不怕当英雄……”他转过身,拉开暗室的门,门外微弱的天光映亮他半张苍白的脸,也映亮他嘴角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弧度。
“那我就帮她,把这出英雄的戏码,演到最高潮,也……摔到最惨烈。我要亲眼看看,当所有的信念都被打碎,当所有的守护都变成笑话,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最后剩下的,会是什么。”
暗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一室狼藉、破碎的神像、揉皱的画像,以及那蜷缩的白玉人偶,重新锁入无尽的幽暗与寂静之中。
而顾明远挺直脊背,走入渐渐亮起的天光里,仿佛刚才那个在痛苦中蜷缩、在疯狂边缘挣扎的人,只是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的嗜心咒纹,在袍服之下,正传来一阵阵新的、更沉钝的痛楚。那不是发作的剧痛,而是一种仿佛某种东西在缓缓生根、发芽的,带着不祥预感的隐痛。
女娲娘娘的意志,似乎因为他这次“擅自”放走关键棋子,而又清晰、冰冷地,烙印下来一丝。
锁链同缚
顾明远指尖刚触及冰冷的门环,身后暗室深处,那面碎裂的传影玉符残骸忽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微光。梓琪的声音,竟穿透了被阻断的术法,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直接回响在这间囚困了他无数岁月的暗室:
“顾叔。”
那称呼让顾明远脊背骤然僵直。不是“顾先生”,不是“顾明远”,而是“顾叔”——一个只在闽宁山庄养伤时,梓琪偶尔在精神恍惚或刻意拉近距离时,才会用到的、带着一丝温度却又无比疏离的称呼。
他缓缓转过身。玉符碎片上浮起最后一片朦胧的光影,映出梓琪的脸。她仍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面色因失血和灵力损耗而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看穿了千里之隔,直直刺入这暗室,刺入他层层包裹的内心。
“你何苦呢?”光影中的梓琪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被算计者的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悸的疲惫与了然,“你不会一直以为,我对女娲娘娘……言听计从吧?”
顾明远嘴唇微动,想扯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的冷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嗜心咒的余痛还在胸腔里隐隐发作,此刻却又混杂进一种陌生的、冰凉的悸动。
梓琪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抚上自己腰间。那里,原本被锦绣涟沥广袖裙遮掩的腰链,随着她指尖灵光微闪,渐渐显露出真实的形态。
那并非凡俗珠玉。乍看确是光华流转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点缀在精巧的银链上,衬得她腰肢纤细,飘然若仙。可当梓琪指尖拂过,珍珠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晕,其下竟隐隐透出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在珍珠内部缓慢游走、纠缠,构成一道道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枷锁图案。而连接珍珠的,也并非银链,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介于实质与能量之间的“束带”,它紧紧贴合着梓琪的腰身,看似轻柔,却仿佛与她的血肉、甚至魂魄隐隐相连。
“漂亮吗?”梓琪抬起头,看着光影,也仿佛透过光影看着顾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女娲娘娘亲手所赐,‘锦绣同心链’。她说,此链可护我心脉,稳我神魂,助我更好地感应补天石,推动大计。她说,这是殊荣,是信任。”
她手指微微用力,那“珍珠”内游走的金色符文骤然加速,束带也骤然收紧!梓琪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依旧挺直背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可谁又知道……这每一颗‘珍珠’的重量?它们不会让我流血,不会在我皮肉上留下烙印,但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束缚我,度量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光影,也穿透了暗室的墙壁,望向某个遥远而威严的存在:
“我感知补天石时,它吸收我的灵力,美其名曰‘辅助共鸣’。我做出偏离‘计划’的决策时,它会收紧,提醒我‘回归正途’。我与同伴过于亲近时,它会变得滚烫,警示我‘勿因私情误大事’。甚至……甚至当我怀疑,当我恐惧,当我生出‘这一切是否值得’的念头时……”
梓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嘲讽:
“它便会让我重温,刘杰在时空乱流中为我挡箭的画面,陈珊为护我周全深入敌后浑身是血的模样,新月熬夜推演阵法呕心沥血的憔悴,郑和大人被锁在水牢的惨状……它用我最珍视之人的痛苦与付出,来‘鞭策’我,来让我‘铭记使命’。”
水牢里寂静无声,只有污水滴落的声音,和光影中梓琪压抑的呼吸。冰洁早已捂住嘴,泪流满面,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姐姐平静面容下背负的酷刑。
暗室中,顾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算计、嘲讽,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震动。他死死盯着光影中那串“锦绣同心链”,盯着那些游动的金色符文——那气息,他太熟悉了!与折磨他多年的嗜心咒,同源同宗!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外显为酷烈的刑罚烙印,一个内化为精致的灵魂枷锁。
“你看,顾叔。”梓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顾明远心上,“你被种下嗜心咒,痛在明处,恨在明处,反抗也在明处。所以你烧海图,囚郑和,搅动风云,你想用这些惊天动地的‘反叛’,向女娲娘娘证明你的不甘,你的存在,换取喘息,甚至换取解脱。”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可我呢?我被戴上这‘锦绣同心链’,痛在暗处,枷锁在魂灵深处。我若像你一样激烈反抗,这锁链第一时间就会让我体会到何为‘神魂俱碎’,甚至可能牵连我身边所有人。女娲娘娘不需要我恨她,她只需要我……‘听话’,按照她设定的‘天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达成她的目的。我的‘心甘情愿’,我的‘信念坚定’,对她而言,比你那激烈的‘恨’,更有价值,也更‘安全’。”
顾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直以为,梓琪是女娲选中的、被蒙蔽的、幸运的棋子,承载着所谓的“天命”与“厚爱”。他一直以为,自己承受着所有痛苦和不公,是清醒的受害者。他一直以为,自己用尽手段逼迫梓琪,是在撕开虚伪,是在拯救她,也是在报复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他才骇然发现,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他那自以为悲壮惨烈的反抗,在女娲眼中,或许不过是无能狂怒的挣扎。而梓琪这看似顺遂光鲜的“天命之女”,却日日夜夜承受着另一种更精致、更无孔不入、更令人绝望的禁锢。他的恨意有出口,她的痛苦却只能内化,还要戴着微笑的面具,继续扮演那个坚定、勇敢、无私的“推动者”。
“你以为我来大明救郑和,只是出于道义和同伴之情?”梓琪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也冰冷刺骨,“是。但更是因为,女娲的‘计划’需要郑和活着,需要海图的力量。我救他,符合‘计划’,所以我腰间的锁链不会反对,甚至会‘帮助’我。可我若坐视郑和死去,锁链会让我体会到,比你现在承受的嗜心咒,痛苦十倍、百倍的滋味——不是肉体的痛,而是让你眼睁睁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因你的‘错误’而遭受厄运,一遍又一遍,在你识海里重演。”
“你以为我救肖静,只是因为她是我姐妹?”梓琪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是。但也是因为,肖静掌握着一种古老的、与草原狼神共鸣的秘术,这秘术可能在未来的某个环节,对‘女娲计划’至关重要。我必须救她,这同样是‘计划’的一部分。”
“甚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哀,“我对刘杰的爱,对陈珊长海的信任,对新月的依赖……这些情感,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这‘锦绣同心链’在我灵魂深处潜移默化,让我‘应该’去爱,‘应该’去信任,‘应该’去依赖,以便更好地完成‘使命’?顾叔,你告诉我,分得清吗?”
顾明远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暗室里破碎的神像、散落的算筹、墙上的星图与画像,此刻在他眼中都扭曲旋转起来。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赖以支撑的、对梓琪的优越感和报复欲,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可怕的裂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囚徒,是唯一的清醒者。可原来,眼前这个他处心积虑要摧毁其信念的女子,早已身在比他更华丽、更坚固、更难以挣脱的无形牢笼之中。他的反抗至少轰轰烈烈,而她的挣扎,却是无声的,浸透在每一天的呼吸里,每一次的抉择中,每一分看似自愿的情感里。
“所以,顾叔,”光影中,梓琪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一切、也接受一切的平静,“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一个戴着镣铐在明处嘶吼,一个戴着枷锁在暗处舞蹈。你恨女娲,想撕碎她的棋盘。我难道就不恨吗?”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腰间的“珍珠”,那金色符文再次急速流转,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抖,但她脸上却浮现出一个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笑:
“但我比你看清得更早——仅仅恨,没有用。仅仅撕碎棋盘,也没有用。只要下棋的人还在,她就能重摆一盘,用更坚固的棋子,更精妙的布局。你的反抗,在她的计算里吗?我想,大概率是的。甚至可能,是她乐见其成的——一颗充满恨意、激烈反抗却又无法真正逃脱的棋子,或许比一颗完全顺从的棋子,更能让这盘棋……精彩纷呈,也更能达成她某些更深层的目的。”
顾明远如遭雷击,瞳孔收缩到极致。一个可怕到令他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难道……难道自己所有的恨,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算计,也都在女娲的预料之中,甚至……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为了锤炼梓琪?或者,只是为了达成某个他尚未窥见的、更可怕的目的?
“我不会像你一样,把力气都用在恨和破坏上。”梓琪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坚定,那是一种历经彻骨痛楚后淬炼出的、冰冷如铁又坚韧如丝的意志,“我要戴着这副枷锁跳舞,跳到她满意,跳到她放松警惕,跳到这枷锁成为我的一部分,甚至……跳到我找到钥匙,或者,找到把这枷锁,变成武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