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父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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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外,荒僻山崖,夜风如刀,顾明远独自立于崖边,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却又被无形重锚死死钉在这污浊人间。身后是应天府星星点点的灯火,身前是吞噬一切光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他不需要再扮演那个算无遗策的“顾先生”,不需要再维持任何表情。所有的疲惫、痛楚、挣扎,以及那被“小满”二字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淹没他。

伟民兄,我真为你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感到高兴。

这念头划过心头,带来的是比嗜心咒更尖锐的讽刺。喻伟民身边有刘权,有魔主莫渊,四大家主和他称兄道弟,还有自己也是他的兄弟。这些人,非池中之物,各有锋芒,亦各有软肋,是他手中可用的棋,也是需要防备的变数。

同梓琪的父女关系,掺杂了太多算计、打磨与冰冷的期望。而梓琪……那个眼神清亮、腰缠无形枷锁却依旧试图破局的少女,她对喻伟民而言,恐怕更多的是一颗需要评估、利用或摧毁的特殊棋子,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女儿”。

可自己这句“羡慕”,竟有几分是真。

羡慕梓琪那即便身负枷锁,依然敢向命运、向棋手亮剑的勇气?羡慕她身边聚集的那些愿意将后辈托付的同伴?羡慕她……至少在某些时刻,她的挣扎和痛苦,是明确而炽烈的,恨也好,爱也罢,都那么鲜明?

不像自己。

嗜心咒的痛,是绵延不绝的阴火,灼烧着神魂里每一寸属于“顾明远”的骄傲与自由。对女娲的恨,被这咒术日夜煎熬,早已变得扭曲复杂,掺杂了恐惧、不甘,甚至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至高力量根深蒂固的敬畏与……畸形的依赖?他反抗,他布局,他搅动风云,看似激烈,可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这一切是否早已被预料、被默许甚至被需要”的绝望?

梓琪她既是主角,又如此有担当。

主角……担当……

风更急了,卷起崖边的碎石,落入无底黑暗,听不见回响。就像他此刻的心,不断有东西在坠落。

她担起了什么?郑和的性命?同伴的信任?女娲赋予的“使命”?还是她自己心中那份未曾被完全磨灭的、对“善”与“义”的朴素信念?

而自己呢?自己担起了什么?神尊的尊严?挣脱枷锁的执念?还是……小满的未来?

小满。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不再是猝不及防的潮涌,而是化作一根冰冷的针,缓慢而坚定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他的小满。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任何宏大叙事里的一部分。她只是他的女儿。会在院子里对着花草自言自语,会给受伤的雀儿小心翼翼包扎,会在他带着一身夜色与血腥归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然后用那双清澈得看不见一丝阴霾的眼睛望着他,小声说:“爹爹,累了就歇歇。”

她是多么善良。善良到相信这世间总有和解的可能,善良到会为一个素未谋面、只听闻过名字的“梓琪姐姐”求情。

“爹爹,你不要太为难梓琪姐姐,好不好?我听说……她也不容易。”

女儿软糯的请求言犹在耳。那一刻,他心中是何滋味?是酸涩,是温暖,是铺天盖地的恐惧,还是更深重的无力?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正身处怎样的旋涡。她不知道,她纯净的善意与她注定特殊的命格——“五大阴女之一”——是多么残酷的对照。她不知道,她眼中“不容易”的梓琪姐姐,在未来某个无法回避的节点,可能会因为她这“阴女”的身份,成为不得不与她、与她父亲对立,甚至不得不做出残酷抉择的人。

试想接下来她同梓琪的矛盾总会有激化的那一天。

不是可能,是注定。当女娲的计划推进到需要“钥匙”,当命运的齿轮咬合到那个位置……小满的特殊,梓琪的使命,他顾明远的反抗,喻伟民的野心,林悦的贪婪……所有线索都会绞在一起,形成死结。到那时,梓琪会如何选择?是遵循“天命”,牺牲“阴女”,完成大计?还是违背那根植灵魂的“锦绣同心链”,选择守护一个“敌人”的女儿?

而自己,又会如何选择?是拼尽一切,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护小满周全?还是……在绝望中发现另一条更曲折、更黑暗,或许能同时保全一些东西的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哪种选择,面前都是鲜血淋漓。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还是多么希望他们现在还能相处的日子。

这个念头卑微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相处的日子?小满和梓琪,甚至未曾真正相识。他所奢望的“相处”,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那点虚假的宁静,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窄桥上,两个注定走向不同方向的人,擦肩而过时,或许能有的、短暂而和平的一瞥。

他希望小满能一直这么善良,这么无忧。希望梓琪在真正知晓小满身份前,能少受些苦,能多保有几分她眼中的光亮。他甚至荒谬地希望,小满那“不要为难梓琪姐姐”的请求,能成为某种无形的羁绊,在未来那场不可避免的冲突中,牵住一丝理性,留下一线……不至于彻底堕入黑暗的可能。

但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可笑。他自己正是不断拨动风暴、为难梓琪的那个人。他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推动,都在让那冲突的一天加速来临。

出发前她还在劝自己不要为难梓琪。

女儿的话,是祝福,也是诅咒。是他冰冷灵魂里仅存的温度,也是悬于头顶、时刻提醒他身陷何等矛盾的利剑。

“小满……”顾明远对着虚空,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压下。嗜心咒因这剧烈的心绪波动而沸腾,心口那暗红纹路灼热发烫,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烧穿。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中,一点微弱的金光挣扎着浮现,那是他残存的神力,也是他被咒术日夜侵蚀的本源。金光之中,隐隐浮现出小满熟睡时恬静的眉眼幻影,只一瞬,便因咒力侵蚀而溃散。

痛,无处不在的痛。但比这痛更清晰的,是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无论如何。无论未来是血海滔天,还是众叛亲离。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堕入怎样的深渊。他的小满,必须活下去。必须远离那“阴女”的悲惨宿命。

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冷酷的棋手,必须将包括梓琪在内的所有人,甚至将自己,都推向更危险的棋局中心。他要在女娲的网中挣扎,在喻伟民、林悦这些虎狼中周旋,在梓琪这柄“主角”之剑的锋芒下游走……只为在那注定到来的风暴中,为女儿争得一线生机,或者,找到一个彻底掀翻这棋盘的,渺茫机会。

夜风呼啸,将他白衣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消瘦而紧绷的轮廓。他最后望了一眼应天府的方向,那里,梓琪一行人应该正带着郑和与补天石残片,隐入更深的夜色。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入身后的黑暗,脚步决绝,再无迟疑。崖边,只余风声呜咽,如泣如诉。而那深不见底的虚空,仿佛正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光与热,所有希望与挣扎。棋局未终,执棋者与棋子,皆在劫中。

直面天颜

天牢外的混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锦衣卫的呼喝、兵刃碰撞、火把杂乱的光影,与不知从何而起的骚动呼喊交织在一起。通往水牢最深处的备用通道在混乱中悄然开启,又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存在。

梓琪半搀半扶着虚弱的郑和,冰洁警惕地持刀在前,刘杰断后,四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嘈杂混乱的掩护下,沿着一条冰洁早已探明、却因守卫森严一直无法使用的隐秘排水暗道,艰难向外挪移。暗道狭窄潮湿,弥漫着陈年污垢和血腥的腐败气息。郑和意识时醒时昏,全靠梓琪和冰洁支撑。

“姐姐,前方通向皇城西苑废弃的浣衣局,那里有个角门平日只有两个老宦官看守,我们已打点过。”冰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但出去后,必须立刻分散隐匿,顾明远和喻伟民的人,还有锦衣卫,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刘杰抹了把脸上混合了血污和泥水的汗,沉声道:“不能分散。郑大人目标太大,伤势不轻,需立即医治。我们原先准备的几处安全屋恐怕都已不安全。顾明远既然能放我们出天牢,必然有后手,要么跟踪,要么……在我们以为安全的地方设下更致命的陷阱。”

梓琪咬着唇,掌心被自己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腰间的“锦绣同心链”因持续动用灵力和精神高度紧绷而微微发烫,那些金色符文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心悸。她知道刘杰说得对。顾明远的“放行”绝非仁慈,而很可能是将棋局推向更复杂境地的深水。他们此刻看似逃脱,实则可能进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

“我们不能一直逃,也不能完全隐匿。”梓琪停下脚步,在昏暗的通道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顾明远想看的,是我们疲于奔命,是我们带着重伤的郑大人像老鼠一样躲藏,最后要么被他瓮中捉鳖,要么在不断的消耗和压力下崩溃、犯错。”

“那怎么办?”冰洁焦急,“带着郑大人,我们根本无法离开应天!城门必然已加强盘查,各路眼线也肯定都动起来了!”

梓琪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让她肺部一阵不适,但她的思路却异常清晰。她看向虚弱靠在自己肩头的郑和,这位七下西洋、见惯风浪的三宝太监,此刻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偶尔睁开的眼睛里,仍有不屈的光芒。

“郑大人,”梓琪轻声问,声音在暗道中回荡,“若有一线机会,能让陛下明白您的苦衷,暂解眼下危局,您可愿……再信我一次,也再信陛下一次?”

郑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聚集视线看向梓琪,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写下什么,却无力抬起。

“姐姐,你是想……”冰洁倒吸一口凉气,隐约猜到了梓琪的打算。

“对。”梓琪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刘杰和冰洁,“我们去见陛下。直接去,现在就去。”

“你疯了!”冰洁失声,又连忙压低声音,“皇宫大内,戒备森严!陛下此刻是信顾明远,还是信我们?何况郑大人这般模样……我们这是自投罗网!”

刘杰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梓琪,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做出这个决定,绝非冲动。“琪琪,你有几分把握?陛下为何要见我们?又为何会信我们?”

梓琪轻轻将郑和交给刘杰暂时搀扶,自己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快速说道:

“第一,顾明远能一时蒙蔽圣听,但他火烧海图、囚禁郑和、又与喻伟民、林悦等不清不楚,这些事不可能毫无破绽。陛下是多疑,也是雄主,一旦心生疑窦,顾明远的日子就不好过。我们送去‘海图残卷现世’的消息,就是第一颗怀疑的种子。

第二,郑大人对陛下、对大明的忠诚,陛下心中应有衡量。郑大人落得如此境地,陛下若全然不知,是顾明远手段高明;若陛下有所察觉却默许,那便是陛下也有制衡或利用顾明远之心。我们此刻将伤痕累累的郑大人直接送到御前,便是将顾明远的‘跋扈’和郑和的‘惨状’赤裸裸呈现,逼陛下表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梓琪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只有我亲自出面,以‘女娲计划推动者’,或者说,以顾明远口中那个‘天命之女’的身份,去和陛下谈,或许才能让他暂时压下对郑和的怒火,去思考更大的威胁。顾明远的力量来自时空之术,来自他对某些‘天命’的干预,这些,是陛下作为人间帝王,也无法完全掌控甚至深感忌惮的。我们可以给陛下提供一个……了解甚至制衡这股力量的切入点。”

冰洁仍旧担忧:“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陛下直接将我们全部下狱,甚至当场……”

“那就赌。”梓琪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赌陛下对江山的看重,超过对个别臣子一时对错的执着;赌他对未知力量的警惕,超过对眼前‘细作’的愤怒;赌他……心中还有一丝对郑和这柄利剑的不舍。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幽深通道的前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我们救了郑和出来,顾明远和喻伟民不会善罢甘休。躲藏,只会让我们始终被动,让他们有充足时间编织更完美的罪名,调动更多力量围剿。唯有将事情闹到御前,闹到最大,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让陛下、让朝堂、让应天府所有人都看到,听到,才能打破顾明远在暗处的布局。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棋。”

刘杰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陪你。无论刀山火海。”

冰洁看着两人,一咬牙:“好!我也去!我对宫禁道路和部分守卫轮值更熟悉,也许能帮上忙。郑大人……必须得到及时救治,皇宫大内,反而可能有最好的太医和药材。”

“不,冰洁,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梓琪握住冰洁的手,快速交代,“你不能露面。郑大人之前的旧部,那些真正忠于他、也可能忠于大明海疆的将领、水手、文书,需要有人去联络、去告知真相、去稳住他们,以防顾明远或喻伟民趁机清洗。还有,设法将郑和可能被救出、以及我们打算直面陛下的消息,‘无意中’透给北镇抚司里那些可能与顾明远有隙,或者真正忠于陛下的将领。水,要搅得更浑,但也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方向。”

冰洁瞬间明白了梓琪的意图——这是多重铺垫,既是冒险直闯,也是迂回造势。她用力点头:“我明白!姐姐,刘大哥,你们……千万小心!”

“放心。”梓琪拍了拍她的手,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藏着的、非金非玉的冰冷令牌,那是离开基地前,新月塞给她的,说是“万一的万一”时或许有用。令牌造型古朴,上面刻着模糊的星图与难以辨识的文字,散发着微弱而奇异的波动。

“走!”梓琪不再犹豫,和刘杰一起搀扶起郑和,向着暗道出口,也向着那大明权力中心,义无反顾地走去。

半个时辰后,西华门外。

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宫门外守卫森严,火把通明。当梓琪和刘杰搀扶着昏迷的郑和,如同从地底冒出般出现在宫门前时,所有守卫的长戟瞬间对准了他们,弓弩上弦之声令人牙酸。

“来者何人!擅闯宫禁者死!”守门将领厉声喝道,眼中充满了惊疑。这三人的出现太过诡异,尤其是中间那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囚徒,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梓琪上前一步,无视那些锋利的戟尖,举起手中那枚奇异令牌,朗声道:“民女梓琪,携夫君刘杰,救得三宝太监郑和脱困,有惊天冤情与关乎大明国运之秘,需即刻面圣陈情!此乃信物,请将军速速呈报陛下!”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守门将领看到那令牌,瞳孔骤然收缩——这令牌的花纹,他似乎在宫中某处极其隐秘的档案中惊鸿一瞥见过,与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传承有关!

再看郑和,虽然形容凄惨,但那张脸……守门将领的心猛地一沉。郑和下狱是机密,但并非无人知晓。若此人真是郑和……

“在此等候!不得妄动!”将领不敢怠慢,厉声吩咐手下严加看管,自己一把抓过令牌,转身疾奔入宫门,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宫门内外,一时陷入诡异的僵持。火把噼啪作响,兵士们紧张地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个自称“民女”却气势不凡的女子,和她身边沉默如山的男子。

梓琪静静站着,腰间的锁链似乎感受到了皇宫大内的威严与龙气,变得异常安静,但那深入骨髓的束缚感依旧存在。她望着那巍峨的宫门,朱红的颜色在火光下仿佛流淌的鲜血。

她知道,迈过这道门,就不再是江湖恩怨,不再是时空棋局,而是直接卷入人间帝王的权谋与意志之中。朱棣,那位篡位登基、五征蒙古、七下西洋、迁都北京、编纂《永乐大典》的永乐大帝,他的心思,比顾明远的时空之术更难测。

但她必须去。为了给重伤的郑和争取一线生机,为了打乱顾明远的部署,也为了……或许能为小满那样的“阴女”,为无数被卷入这盘大棋的无辜者,在人间至高权力这里,寻得一个微小的、可能的变数。

至于大明的未来,郑和与朱棣关系的真正和解,历史的走向……正如她所说,交给历史吧。她此刻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护住眼前人,是在这历史的节点上,奋力斩开一片迷雾。

东方,天色又亮了一分。漫长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宫门深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御前惊变

寅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将朱棣刚毅而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刚批阅完一叠关于东南海寇滋扰的急报,正准备更衣小憩,贴身大太监王彦却脚步匆匆而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惊疑不定,手中紧攥着一枚非金非玉的冰冷令牌。

“陛下!”王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西华门急报,有三人擅闯宫禁,为首一名女子自称梓琪,携一男子,还……还带着重伤昏迷的三宝太监郑和!声称有惊天冤情与国运之秘,必须即刻面圣!这是那女子呈上的信物!”

“什么?”朱棣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褐色的茶汤泼洒在奏折上,迅速氤氲开一片。“梓琪来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激动与某种深藏的期待。那个名字,在无数个夜深人静、他独自思索“天命”、“海图”、“时空”、“女娲”这些玄之又玄的字眼时,早已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遍。顾明远语焉不详的暗示,喻伟民旁敲侧击的透露,某些古老典籍的只言片语,都将这个“天命之女”、“女娲计划推动者”与大明国运隐隐相连。

但帝王的警觉与多疑,几乎在瞬间就压过了那抹激动。他脸上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平,激动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审视一切的冰冷。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她来干什么?”朱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甚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目光如电,射向王彦手中的令牌。“带着郑和?郑和不是被顾先生请去‘协助调查’海图泄露一事,暂居别院么?怎会重伤昏迷?还被她‘救’出?擅闯宫禁,挟持朝廷重臣,好大的胆子!”

王彦跟随朱棣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性,此刻的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他连忙躬身,将令牌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一角,低声道:“回陛下,西华门守将确认,那昏迷之人确是三宝太监无疑,伤势颇重,似是受了水牢阴寒与刑讯之苦。那梓琪与其夫刘杰,亦形容狼狈,身上带伤。他们口称‘冤情’与‘国运’,守将见这令牌非同一般,不敢擅专,特来急报。此刻人已被控制在西华门外。”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令牌造型古拙,非制式,上面流转的微弱光晕和奇异纹路,让他心头微凛。这东西,不似凡间之物,与他曾经在皇室秘藏中见过的、那些涉及“三界”、“方外”的零星记载,隐隐有气息相通之处。顾明远似乎也曾提过,某些“天外之人”或有特殊信物。

顾明远……郑和……海图……梓琪……

一个个名字和事件在朱棣脑中飞速串联。顾明远向他进言,称郑和下西洋所获海图涉及“天地机密”,恐引灾祸,需封存审查,郑和亦需暂离权位,以免被“异力”沾染。他虽不完全信顾明远那套玄虚之说,但对海图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以及郑和日渐高涨的声望与隐隐独立的倾向,确存忌惮。故而默许了顾明远“请”走郑和。但他只以为是软禁查问,何至水牢刑讯、重伤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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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明远瞒着他下了狠手?还是这梓琪所言是假,郑和之伤另有隐情?这梓琪此刻带着郑和硬闯宫门,是真心救驾申冤,还是与顾明远唱双簧,另有所图?或是……第三方势力,想借郑和与这“天命之女”搅动风云?

“国运之秘……”朱棣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驱逐鞑虏,安定天下,迁都北京,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撰大典……所做一切,皆为打造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让朱明江山永固。任何可能影响国运的事,都是他绝对无法忽视的头等大事。顾明远的力量神秘莫测,能助他,也能威胁他。这梓琪,是否就是制衡甚至揭开顾明远底牌的关键?

“她可曾说,有何‘国运之秘’?”朱棣沉声问。

“未曾详说,只言必须面陈陛下,说……说此事关乎海图真相、时空安稳,以及……是否有‘方外之力’妄图篡改大明命脉。”王彦将守将转述的话原样说出。

“方外之力……篡改大明命脉……”朱棣眼中寒光一闪。顾明远不就是自称“方外之人”,有“时空之术”么?这话,几乎是直指顾明远了。有趣。这梓琪,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真握有惊人秘密。

是陷阱,还是契机?

朱棣迅速权衡。若梓琪是顾明远的对头,或可借此了解、制衡顾明远。若她是与顾明远合谋演戏,此刻宣入宫中,正在自己眼皮底下,反而更容易掌控辨别。郑和是死忠,但也是能臣,更是下西洋的关键,若真被顾明远私自用刑至重伤,那顾明远的跋扈与欺君,就必须重新评估。而梓琪口中的“国运之秘”,无论真假,都值得一听。

至于风险……在紫禁城,在朕的乾清宫,还能让几个带伤之人翻出天去不成?

“宣。”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带一队精锐,于殿外候命。太医也立刻去西华门,先给郑和看伤,务必吊住他的性命!然后,将梓琪、刘杰,连同郑和,一并带至此处。记住,郑和用担架,小心些。”

“奴婢遵旨!”王彦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亲自审问,且做了最坏的打算(锦衣卫)和最周全的准备(太医)。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匆匆传令去了。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棣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巨龙。

梓琪……终于要见面了。

这个被顾明远忌惮,被喻伟民关注,被“天命”选中的女子。她会带来什么?是破解当前迷雾的钥匙,还是更汹涌的暗流?

还有郑和……想起那个忠心耿耿、为自己经略海洋多年的老部下,朱棣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真是顾明远欺君虐臣……他眼中厉色一闪而逝。帝王可以默许制衡,但绝不允许失控的刀,尤其这把刀还可能伤及自身的权柄与威信。

至于大明的未来,朱棣从不信什么注定。天命也罢,国运也好,都需要他去争,去夺,去掌控!这梓琪,无论是钥匙,是棋子,还是变数,既然来到了他的棋盘上,就要按他的规矩来!

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神色肃穆,帝王的威严与掌控力重新笼罩全身,静静等待着,那即将踏入这帝国权力核心的三人。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却也最接近破晓的时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新的变数与不可预测的风暴,正快速逼近这乾清宫。

君前对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被无声推开,一股夜风的凉意夹杂着淡淡的血腥与尘灰气息涌入。数名锦衣卫精锐如影子般肃立门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大太监王彦侧身引路,低眉顺目。

梓琪与刘杰搀扶着一个简易担架,上面躺着气息微弱的郑和,缓步而入。担架由两名低眉顺眼却步伐稳健的宦官抬着。太医已简单处理过郑和最外的伤口,但灰败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膛,仍昭示着他情况的危重。

暖阁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御案之后,永乐大帝朱棣端坐如山,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没有立刻去看担架上的郑和,也没有审视梓琪和刘杰的狼狈,目光先是在梓琪脸上停留了一瞬,深沉难测,随即,竟露出一个极淡的、仿佛旧友重逢般的感慨神色,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温和:

“梓琪,上次一别,已经三年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暖阁内紧绷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锦衣卫们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王彦的头垂得更低。刘杰搀扶梓琪的手微微收紧。躺在担架上的郑和,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梓琪心头剧震。三年?她与朱棣,何曾有过正式的“上次一别”?是了,是顾明远!只有顾明远,可能利用时空之术的遮掩,或者某种高明的幻术、篡改记忆之法,在朱棣的意识中,“植入”了与她相识甚至分别的记忆!这是顾明远预先埋下的伏笔?是为了让朱棣对她有先入为主的“熟悉感”,以便更好地控制局面?还是说……这“三年”里,顾明远以她的名义,与朱棣有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接触甚至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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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但梓琪面上却未露太多异样。她轻轻挣开刘杰的手,上前一步,依着民女见君的礼节,盈盈下拜,声音清晰却不卑不亢:

“民女梓琪,携夫君刘杰,参见陛下。劳陛下挂念,三年时光,物是人非,幸得陛下龙体安康,大明江山稳固。我夫妇二人,漂泊求存,虽多有艰难,但性命尚在,不敢言安好,唯求不负本心,不愧所托。”

她的话,答了,又未全答。承认了“三年”的时间跨度,却未接“上次一别”的具体情景,只以“物是人非”、“漂泊求存”含蓄带过,既不全然否认朱棣口中的“旧识”关系(以免激怒或引起更大怀疑),又将重点引向当下的“艰难”与“所托”。同时,点出“陛下龙体安康,大明江山稳固”,既是礼节,也是暗示——他们所为何来,与这“江山稳固”息息相关。

朱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这女子,果然不简单。应对得体,既不全然顺着他的“旧识”杆子爬,也不生硬否认留下把柄,反而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他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担架上的郑和,那平和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眉头蹙起,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刘杰也来了。看来这三年,你们经历颇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郑和身上,“只是,朕的三宝太监,何以落得如此模样?顾先生前日还奏报,郑和在他别院中静思己过,配合查询海图事宜,虽行动受限,但一切安好。梓琪,你今日擅闯宫禁,将郑和重伤带至朕前,口称冤情国运,你且给朕——细细道来。若有半字虚言,或心怀叵测……”

他没有说下去,但暖阁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锦衣卫们的手握紧了刀柄。

压力如山般压来。梓琪却能感觉到,腰间那“锦绣同心链”在此刻并未加剧束缚,反而似乎因为直面人间帝王,感应到某种宏大的、秩序性的力量,而暂时变得沉寂,只余下冰冷的触感。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再次深深一礼,抬起头,直视朱棣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不再迂回,声音坚定:

“陛下,郑和大人之伤,非因静思,乃因酷刑。囚禁他之地,非是别院,而是天牢水牢!顾明远以审查海图为名,行囚禁虐待之实,意在掌控海图机密,并借郑大人为饵,布下棋局,戕害忠良,扰乱时空,其心叵测,其行已危及大明国本!”

“信口雌黄!” 一个清越却冰冷的声音忽然从暖阁一侧的屏风后传来。只见顾明远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那里,面色平静,眼神却如寒潭,望向梓琪。“陛下,此女与刘杰,来历不明,身负异术,此前曾多次窥探海图,行迹可疑。臣确曾‘请’郑和大人协助,乃是为防海图机密外泄,引发不可测之祸。至于天牢水牢……更是无稽之谈。臣之别院守卫森严,此女与其同伙,不知用何妖法潜入,劫走郑和,更将其重伤,嫁祸于臣,此刻又来陛下面前颠倒黑白,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

顾明远出现得突然,言辞犀利,直接反咬一口。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杰踏前一步,与梓琪并肩,沉声道:“顾先生好一张利口!郑大人身上水牢特有的阴寒侵体之伤,刑具留下的新旧伤痕,太医一验便知!你所谓别院在何处?可敢让陛下派人即刻查证?你与草原匪首林悦、野心家喻伟民暗中往来,又作何解释?你火烧海图,断大明海路,难道也是为了大明?”

顾明远冷笑:“荒谬!林悦、喻伟民,不过江湖草莽,海外商贾,与臣有生意往来罢了。至于海图,确有部分因故损毁,乃为防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尔等空口无凭,血口喷人!”

双方各执一词,眼看就要陷入僵局与争吵。

“够了。”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他目光扫过顾明远,又扫过梓琪和刘杰,最后落在气息奄奄的郑和身上,眼神复杂。

“郑和,”朱棣忽然开口,声音缓了些,“你可有话要说?”

担架上,郑和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嘶哑,却字字清晰:

“陛……下……海图……臣……未泄……顾……明远……逼供……欲夺……臣……宁死……不负陛下……不……负大明……” 一句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再次昏死过去。

“郑大人!” 梓琪和刘杰惊呼。太医连忙上前查看。

顾明远脸色微变,但旋即恢复平静:“陛下,郑和重伤之下,神志不清,恐受人胁迫或迷惑……”

朱棣抬了抬手,阻止了顾明远继续说下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旁,低头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如今奄奄一息的老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彦。”

“奴婢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三宝太监郑和,移至太医院精心诊治,着锦衣卫派人守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顾明远,“顾先生。”

顾明远眼神一凝。

朱棣继续道:“着纪纲,即刻带人前往顾先生所言别院查看。再派一队人马,暗中查访天牢水牢近日情形。朕,要确凿证据。”

“是!”

“至于你们,” 朱棣转过身,看向梓琪和刘杰,目光深沉如海,“梓琪,你口口声声国运之秘,顾先生指控你们身负异术、图谋不轨。朕,给你们一个机会。将你们所知,关于海图、关于顾明远、关于你们自身,以及……所谓‘国运之秘’,一五一十,当着朕的面,说清楚。记住,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姿态如同稳坐钓鱼台的巨擘。

“就从……你们如何认识朕,这‘三年’之期,以及,你们腰间那点不寻常的光晕说起吧。” 朱棣的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梓琪的腰际,那里,“锦绣同心链”的微光在宫装下若隐若现。

暖阁内,烛火噼啪。一场关乎真相、信任、力量与未来国运的御前对质,才刚刚进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阶段。梓琪知道,她必须极为小心,既要透露足够撼动朱棣的信息,又要避免触及女娲的禁忌,更要提防顾明远的随时发难。而朱棣,这位人间帝王,正在冷静地评估着每一句话,每一个人,试图在迷雾中,找出那条对大明最有利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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