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打谷场的喧闹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今个是高范村的大日子。
分田到户,抓阄的日子。
各个都盼望着能抓到肥的整的地块。
高怀仁起了个大早,蹲在自家门坎上,眼神却亮得灼人,死死盯着村东头那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田地。
仓红英把几个煮鸡蛋塞进他怀里,又仔细帮他抚平了中山装领子,嘴里忍不住念叨:“稳着点,稳着点,菩萨保佑,手气好点
”
打谷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绷着股劲,兴奋、紧张、期盼,搅合在一起,空气都显得燥热。
几张破旧的长条桌拼在一起,算是主席台。
大队会计老杨面前放着个糊了红纸的木头箱子,旁边摊着厚厚一沓写着田块编号和面积的纸条。
高龙中和几个村干部坐在后面,神色严肃。
抓阄开始了。
老杨扯着嗓子喊名字,被喊到的,如同中了头彩,在众人艳羡或紧张的注视下,搓着手,屏着呼吸,颤巍巍地把手伸进那决定命运的箱口里。
抽出来的纸条被老杨当场念出:“高福,坡地三亩七分!西岗那片。”“范柱,河滩地两亩二分。”
抽到好田的,咧嘴大笑,恨不得原地蹦三蹦。
抽到边角旮旯薄地的,脸瞬间垮下来,唉声叹气。
高怀仁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心脏砰砰直跳。
他眼睛扫过那些肥得流油的土地以及那些方方正正的大田块,又掠过那些贫瘠的地,零碎的边角田,手心都攥出了汗。
眼看着快轮到自己了,高怀仁深吸一口气。
坐在主席台后面的高龙中清了清嗓子,对着老杨和旁边一个管土地的干部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高怀仁!”老杨终于喊到了名字。
高怀仁浑身一激灵,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紧张地走上前。
他微微颤斗着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探进那糊着红纸的箱口。
手指触到几张纸条,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就在他尤豫着要抓哪张时,老杨状似无意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手指在箱子边缘点了点。
高怀仁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摸到了最上面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千斤重担。
老杨接过纸条,展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洪亮。
“怀仁,手气不错啊。村南河沿水田,三亩二。村西头连片地,两亩八,还有村东河滩两亩整。”
话音一落,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乖乖!三块肥田,还都是整块的。”
“河沿那三亩二,那可是顶好的地,浇地都省心!”
“怀仁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手气这么旺?”
“他家祖坟不是你家祖坟啊。”
“啧啧,看看人家,分的都是好地整田。”
羡慕、惊叹、甚至带着点酸溜溜的议论声如浪般涌来。
不少农户看着高怀仁,眼神复杂。
羡慕是真羡慕,那几块地,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但隐隐的,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
高怀仁自己都懵了,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感觉象在做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紧。
“怀仁,快下去吧。”高龙中出言提醒道。
“下一个,高秀巧!”老杨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高秀巧扭着腰挤上前,脸上还带着刚才看高怀仁“走运”时的不忿。
她把手伸进箱子,摸索半天,抽出一张。
老杨展开念道:“高秀巧,村北沟边地,三亩三分,坡地零碎两块,合计两亩一。”
高秀巧的脸“唰”地一下拉得老长,像霜打的茄子。
村北沟边地,地势低洼,一下雨就涝,土质还差!
那两亩坡地更是零碎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连牛都不好犁。
“凭什么!”
高秀巧尖利的声音瞬间刺破了喧闹,她指着高怀仁,又指向老杨和支书高龙中。
“凭什么他高怀仁抓的都是好田整地?我抓的就是这没人要的鸡零狗碎?是不是因为高林在城里发了财,你们就巴结着,把好田都塞给他家!”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场面顿时有些骚动。不少抽到差地的村民,心里那点不平衡被勾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台上的干部。
高龙中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高秀巧!你恰什尼蛆!抓阄抓阄,抓的就是个运气!纸条都在箱子里,你自己手气背,怪得了谁?你要有意见,去找上面反映!在这里搅闹会场,象什么话!”
老杨也板着脸帮腔:“就是,抓阄过程大家都看着。公平公正!怀仁那是运气好。你抽到洼地,只能说你手气没到!”
几个村干部也纷纷附和,语气强硬。
高秀巧被噎得满脸通红,看着周围或同情或看笑话或同样不满但不敢吱声的目光,再看看高龙中那张黑沉的脸,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了好。
她狠狠剜了一眼还捧着纸条发愣的高怀仁,又恨恨地瞪了台上的干部一眼,跺了跺脚,一把抢过自己那张写着洼地编号的纸条,挤出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
背影透着十足的不甘和怨气。
高怀仁直到散会,还感觉脚下发飘。
他紧紧攥着那三张写着田块编号和面积的纸条,象是攥着三块金砖。
他避开那些复杂的目光,挤出人群,急匆匆地走向村南那片河沿地。
三亩二分的上等水田,静静地躺在那里。
田埂笔直,田面平整如镜,黑油油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肥沃的光泽。
旁边就是清澈的河沟,取水极其方便。
他蹲下身,颤斗着手,抓起一把泥土,湿润细腻带着泥土特有的芬芳。
他用手指捻开,土里似乎能看到油星子。这土透气、透水、又保肥。
他找到了新钉下的界桩,木头还是新的,深深地砸进地里。
他又跑到村西头那两亩八分的旱地,同样方方正正,土质厚实。
最后是村东河滩那两亩肥地,离高林未来的新房子不远,土头也极好。
高怀仁沿着自家的田埂,慢慢地走着,一遍遍地书着那些崭新的界桩。
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木头,抚过脚下温润的泥土。
夕阳的金辉洒满田野,也洒在他的脊背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最终变成无比畅快的大笑。
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就顺着深深的沟壑淌了下来,砸在脚下这片刚刚属于他的土地上。
“好地啊都是好地。”他喃喃着,声音哽咽。
“以后这就是自家的地!”
晚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来炊烟的气息。
高怀仁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土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春天,这片土地上,翻滚着金灿灿的稻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