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四日,农历八月廿八。
乡间的日头,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
村东河沿那片新划出的宅基地,青砖的棱角在日光下泛着润泽,刚垒起一人高的墙基,已有了屋宇的筋骨。
周师傅带着几个泥瓦匠,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眯眼瞅着那笔直的线脚。
突然,他们发现村道上,来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缀在后面,孩子们嬉笑着讨要糖吃。
而人群中心,就是这房子的主人,高林。
几位泥瓦匠纷纷起身望去。
周师傅将烟杆收起来,嗓音有些沙哑:“正好歇歇,去凑凑热闹。”
高家晒场上。
高怀仁搓着粗断的大手,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一遍遍在晒场边沿踱步。
他看看自家堂屋门楣上新粘贴去的窄长红纸。
“壬戌年八月廿八”。
那是儿子高林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诗人”写的,字迹挺拔。
今日,是他高家向李家正式提亲的日子。
仓红英在厨屋里忙着把聘礼摆好。
洋河大曲那特有的蓝色玻璃瓶子,被擦拭得锃亮。香烟放在一旁。
一个红包,高林很阔气地包了一百块。
红包旁是后世许多江省孩子的“噩梦”。
阜宁大糕!
桌上还有一条四五斤重的鲤鱼,是赵家兄弟昨个晚上抓来的。
那鲤鱼用红纸贴了眼睛,旁边用红绳扎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这便是八二年村里订婚的全部礼品。
仓红英看着桌上的东西,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你说这礼数,够不够足?
”
“足!怎么不足!”高怀仁声音洪亮,象是给自己打气,又象是说给那些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们听。
他时不时抬眼望村口那条土路。
今个高林一早就去了城里,说是买东西。
可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日头爬到正当顶,晒场上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村口土路上腾起一阵烟尘,伴着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高林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回来了。
今个高林终于换下了祖传的战袍,穿着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一条军绿色的裤子,腰间系着前两日刚买的皮带,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皮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模样,让不少看热闹的姑娘都红了脸。
她们后悔,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小林子长得这么好看?
这光亮的皮鞋,也映进了围拢过来的乡邻眼里,引起一片含着羡慕的“啧啧”声。
高秀巧挎着一篮子鸡蛋挤在前头,伸长了脖子瞧那皮鞋,撇了撇嘴,终究没说什么。
高怀仁挺直了腰板。
他身旁,站着请来的本家老姑奶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朵小小的红绒花。
这便是今日的“大媒”。
她手里也提着一个红布包袱,里面是两包雪白的冰糖和两盒城里来的精致点心。
“爸妈,姑奶奶。”高林朗声招呼,声音沉稳有力。“时间差不多了。”
“走!”高怀仁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
仓红英赶紧跟了上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一行人,高怀仁提着礼走在最前,老姑奶奶紧随其后,接着是捧着碗糖水荷包蛋的仓红英,高林则走在母亲身侧。
范二、赵家四兄弟,还有村民们,呼啦啦一大群,象一股热腾腾的潮水,涌向村西头李寡妇那低矮的茅草屋。
半路上,周师傅带着几位泥瓦匠也添加了这热闹的队伍。
云苓家小小的院落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萱穿着一件青布褂子,头发也难得地抿得整齐,倚着门框站着。
远远望见这一行人过来,手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衣襟下摆,嘴唇微微翕动,想挤出个笑,眼圈却先红了。
云苓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确良罩衫,簇新得晃眼,衬得脖颈格外白淅。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紧张得身子都在发颤,刚起身又羞涩坐下。
心头象有一团小火苗在燃烧,烫得耳尖发红。
“李萱!”
老姑奶奶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股子喜庆的爽利劲:“大喜的日子,可不要掉金豆子哟!”
高怀仁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对着倚门的李萱,声音洪亮而诚挚。
“今个,我高怀仁带着我高家一门老小,还有村里的老姑奶奶做个大媒,替我儿高林来提亲!求娶你家云苓丫头!”
说着,他双手将那几个装着烟酒的纸袋往前一送。
老姑奶奶也适时递上手里的红布包袱。
李寡妇看着递到眼前的厚礼,看了看身后脸颊飞红的女儿,再瞧瞧这门口那热切又带着敬意的目光,喉头哽咽。
半晌,她才颤巍巍地伸出手。
却不是去接那礼,而是走到身后抓住了云苓的手,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转向高怀仁和仓红英,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哽咽:“高大哥,红英嫂子,云苓这丫头命苦。你们家不嫌弃,是她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
话未说完,两行滚烫的泪终于淌了下来。
仓红英赶紧上前一步,拉住李寡妇另一只手,声音也带了哽咽:“快别这么说!苓丫头多好的孩子,勤快,懂事,模样也体面,能看上我家林子,是林子的福气!”
她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红布小包,塞到李寡妇手里:“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老姑奶奶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快进去,正礼还没过呢!”
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显得格外局促,却也热气腾腾。
条案擦拭过了,正中贴墙放着一面小小的圆镜,镜框边沿贴着红纸剪的“囍”字。
高怀仁将那几样提亲的聘礼,一样样取出,在条案上一字排开。
红是主调,亮得晃眼,映得这简陋的屋子都添了光彩。
云苓挨着母亲坐在条案旁一张条凳上,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上。
李寡妇则紧紧攥着仓红英塞给她的那个小红布包。
老姑奶奶站在条案前,拿起那份早已备好的大红庚帖,清了清嗓子。
屋内屋外顿时安静下来,只馀下门外人群低低的议论声。
“高家怀仁、红英夫妇膝下爱子高林,年庚壬寅年十一月十三日辰时生
“”
老姑奶奶用带着乡音,缓缓念出高林的生辰八字,字字清淅。
念罢,她将庚帖郑重地递到高怀仁手中。
高怀仁双手接过,又恭躬敬敬地转交给端坐着的李寡妇。
“这是我家高林的生辰庚帖。林子这孩子,心实,肯干,如今在城里也有了正经营生,虽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往后,不会委屈了云苓丫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寡妇身上。
她颤斗着手接过那份红帖,仿佛有千斤重。
她没有看帖上的字,只是抬起头,目光一一掠过面前的高怀仁、仓红英,最后,深深地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的高林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托付。
高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力量,仿佛无声地在说:交给我,放心。
李寡妇的嘴唇哆嗦着,看了高林良久,眼中的水光越聚越多。
最终,她象是耗尽了一身的力气,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将那红帖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转向老姑奶奶:“这门亲事我应了!”
“好!”
屋外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是范二和赵家四兄弟带头嚷起来的,声音几乎掀翻了茅草屋顶。
范二的嗓门最是响亮:“二爷有婆娘喽!”
挤在门口的周师傅和泥瓦匠们也跟着憨厚地咧嘴大笑,拍着沾满灰土的手掌o
高虎挤在高龙中身边,踮着脚往里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高龙中背着手,微微颔首,对自家儿子道:“看看人家小林子!你也快点找!”
老姑奶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声说:“好!好!礼成!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她转向一直低着头的云苓,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苓丫头,你妈妈替你应下了。往后啊,就是高家的人了。”
云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依旧低着头,露出的那截白淅的脖颈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紧了。
高林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暖意。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仓红英之前端来的那碗糖水荷包蛋,轻轻放在了云苓旁边的条凳上。
碗沿磕碰凳面,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清亮的糖水里,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安静地卧着。
云苓终于微微抬起了头,目光飞快地掠过那碗糖水,又象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垂下。
一种混杂着巨大羞怯和一丝尘埃落定般安心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那碗糖水氤盒的热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带着甜香,萦绕在她和他之间。
喧闹的人声,道贺的乡音,田野间弥漫的稻谷干燥的芬芳
所有这一切,都汇成了一股暖融融的洪流,冲刷着这小小的茅草屋。
高林看着云苓发红的耳廓,看着那碗搁在条凳上的糖水荷包蛋,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感,混合着对眼前人的怜惜与责任,落进了心窝里。
老姑奶奶笑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又取出一份同样鲜红的庚帖,上面是云苓的生辰八字。
这交换庚帖,是“六礼”中“问名”“纳吉”的内核,意味着正式缔结婚约。
人群欢笑着,簇拥着高林和云苓,象一股喜庆的潮水,又涌回了高家晒场。
长条凳被拖动的吱呀声,碗筷相碰的清脆声,男人们豪爽的让座声,女人们招呼孩子的笑骂声,瞬间将高家晒场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虽赶不上正式的婚宴,但大家都想着来沾沾喜气。
夕阳的金辉涂满了高范村的屋顶和蜿蜒的河面。
喧闹的席面渐渐散了,留下杯盘狼借和一地瓜子皮花生壳,空气里还浮动着酒肉和喜悦的馀温。
帮忙的大娘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哗啦啦的水声从厨屋里传来。
新房的地基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
高林和云苓并肩站在那片新夯实的土地上,脚下是未来家园的根基。
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和田野的清气拂过脸颊。
高林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姑娘。
她侧脸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日里那身簇新的水红罩衫已换下,此刻穿着件半旧的浅蓝布衫,却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他忽然想起什么,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从裤袋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
云苓感觉到动静,疑惑地抬眼看他。
高林没说话,只将盒子打开。
暮色中,一块小巧的女式手表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银色的表链和圆润的表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静默地流转着微芒。
这正是上次高林要买给她的手表。
云苓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眼睛蓦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精致的手表。
她猛地摇头,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
高林却不由分说,轻轻捉住她一只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在渐凉的夜风里有些微凉。
他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地将那冰凉的金属表链环过她的腕骨,扣好搭扣。
表盘贴着她腕内侧温热的皮肤,秒针细微的走动声仿佛直接敲在了两人的心上。
嗒、嗒、嗒
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清淅可闻。
云苓怔怔地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这圈微亮的光晕,指尖小心翼翼地地碰了碰那光滑的表蒙子。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随即又更轻地放了上去。
她抬起头,望向高林。
暮色四合,已看不清他眼中具体的情绪,只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暖意,也带着一种承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象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只是更紧地更紧地回握住了高林温热宽厚的手掌。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忐忑与期冀,都融进了这无言的紧握里。
晚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短发,拂过高林的手臂,带着秋夜特有的微凉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