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
柳如意。
李贤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璨烂了:“好名字。如烟似梦,缥缈难寻,跟仙子的气质倒是绝配。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少女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柳师妹,你真的不认识一个叫柳如意的人?”
“柳如意?”
柳如烟那张仿佛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是困惑。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伪装痕迹的困惑。
她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神女宗弟子三千,并无此人。我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在神女宗。”
李贤紧追不舍,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有些暧昧的程度。
“她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她喜欢玩毒,杀人不眨眼,笑起来能把男人的魂儿都勾走。”
李贤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柳如烟的反应。
如果她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或者是某种分身与本体的联系,听到这样具体的描述,哪怕心境再稳固,也绝对会有所触动。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柳如烟的眼神依旧是一片茫然。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柳如烟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或许只是巧合。皮囊不过是外物,相似又如何?道不同,便不是一路人。”
李贤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这种认知上的隔阂装是装不出来的。除非这丫头的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连他这个老戏骨都能骗过去。
“也是。”
李贤耸了耸肩,端起茶盏掩饰眼中的思索。
“世界这么大,撞脸这种事虽然概率低,但也保不齐会发生,就象我和牢丹……咳,我和我师叔,虽然长得不象,但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儿倒是挺象的。”
提到丹阳子,柳如烟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师叔……”她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但又觉得不合时宜。
李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立刻顺杆往上爬:“怎么?柳师妹对我那不成器的师叔感兴趣?”
“哎呀,说起来我这师叔也是命苦。”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你们神女宗的长辈提剑追杀。”
“刚才那个架势你也看见了,跟奔赴刑场似的。你说,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家师不会杀他。”
“冒昧问一句,令师在贵宗……担任何职?”
李贤试探着问道。
虽然刚才那股气息很强,但毕竟隔着老远,而且对方并没有刻意释放威压,李贤只能判断出对方很强,但具体强到什么地步,他心里也没底。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透露这种宗门机密。
但转念一想,这在修仙界高层也不算什么秘密,便淡淡地开口道:“家师乃神女宗太上长老,道号‘忘情’。”
噗!
李贤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他硬生生地把茶水咽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咳咳咳……你说什么?太上长老?!”
李贤瞪大了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
在修仙界,宗门职位的划分可是有着严格标准的。
一般来说,金丹期可为长老,元婴期可为宗主或峰主。
而太上长老……那通常都是宗门的定海神针,是活化石级别的存在!
在南疆这种地方,能当太上长老的,起步也得是元婴后期,甚至是……
“半步化神。”
柳如烟似乎看穿了李贤的震惊,平静地补了一刀。
李贤彻底傻眼了。
他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脑海中浮现出丹阳子那副猥琐邋塌、为了几块灵石能跟人讨价还价半天的模样,再联想一下一位高高在上、半只脚踏入化神期的绝世女修。
这画风……完全不搭啊!
“不是……柳师妹,你没开玩笑吧?”
李贤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我那师叔也就是个金丹中期,还是靠嗑药嗑上去的。你师父是半步化神的大能?这……这两人怎么会……”
怎么会有一腿?
这话李贤没敢直接说出来,怕被当场打死。
“修为,并不代表一切。”
柳如烟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百年前,家师与你师叔相识之时,两人修为相当,皆是筑基圆满。”
“那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李贤忍不住吐槽,“一百年过去,一个还在金丹期晃悠,另一个都要飞升了?这合理吗?”
“因为情。”
柳如烟看着李贤,那双空灵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某种残酷的真理。
“神女宗修的,是情道。”
“情道?”李贤皱了皱眉。
“以情入道,以情破道。”
柳如烟缓缓说道,声音如同古老的经文,透着一股子宿命般的寒意。
“神女宗弟子,若想突破桎梏,必先入红尘,历情劫。情越深,劫越重。一旦勘破,便是海阔天空,修为一日千里。”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偏殿外那片绚烂的花海,仿佛通过这些花,看到了百年前的那场恩怨。
“当年,你师叔不辞而别,负了家师。家师痛不欲生,在落花峰枯坐十载,一夜白头。”
李贤听得心惊肉跳。好家伙,牢丹这老渣男,竟然把人家害得这么惨?
合著丹阳子那个老渣男,不仅没毁了人家,反而成了人家成道路上最大的那一块垫脚石?
“这么说来……”李贤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古怪,“我师叔还是你师父的大恩人?要是没他那一跑,你师父现在估计也就是个普通的金丹长老?”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因为这偏殿里的温度,而是因为柳如烟口中那种残酷的修行法则。
把感情当成磨刀石,把爱人当成渡劫的工具。
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就是养蛊啊!
难怪牢丹这么抗拒这里。
“既然已经太上忘情了,那还见牢丹干什么?”
李贤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既然都斩断情丝了,大家都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是高高在上的半步化神,一个是混吃等死的金丹老头,见面除了尴尬,还能有什么?”
按照李贤的理解,既然都忘情了,那就应该把丹阳子当个屁放了才对。
现在这样特意把人抓过去,怎么看都象是旧情未了,或者是因爱生恨要算总帐的样子。
柳如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李贤。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但在这清澈的最深处,李贤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悲哀。
那是身为局中人,对这种残酷命运的无声叹息。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
“家师见他,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报仇。”
柳如烟回过头,看着李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见,是为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