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为了不见?”
李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柳师妹,咱们能不能不说这种听起来很高深、实际上很欠揍的哑谜?”
李贤身子前倾,盯着柳如烟那张毫无遐疵却又冷若冰霜的脸:“说人话。”
柳如烟并没有因为李贤的无礼而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声音清冷得象是在念诵一段与己无关的悼词。
“神女宗立宗数千年,之所以能屹立南疆不倒,令无数男修闻风丧胆,靠的便是这三条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
她伸出三根如葱白般的手指。
“绝情、痴情、忘情。”
李贤眼皮跳了跳,本能地感觉这三个词背后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愿闻其详。”
“第一道,绝情道。”
柳如烟收起一根手指。
“此道最为霸烈,入道者需先动情,待情至深处,亲手斩杀所爱之人。”
“以挚爱之血,祭奠道心,从此心中再无挂碍,剑锋所指,无坚不摧。”
李贤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杀夫证道?”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们这哪是修仙啊,这是批发黑寡妇吧?”
“谁要是娶了修绝情道的女修,那不是每晚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第二天脑袋搬家?”
柳如烟没有理会他的吐槽,继续说道:“第二道,痴情道。此道最为疯魔。”
“入道者将全部心神系于一人,为情生,为情死,情之所至,甚至不惜燃烧神魂与寿元。”
“此道极强,但也极易走火入魔,最终往往是与敌皆亡,或是自毁而终。”
“舔狗不得好死。”李贤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这不就是极端的恋爱脑吗?
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买卖亏大了。
“那第三道呢?”李贤问道,“也就是你师父修的那什么……忘情道?”
柳如烟收起最后一根手指,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忘情。”
“绝情道是杀,痴情道是燃,而忘情道……是遗忘。”
她转过头,看着李贤,眼神中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洞。
“随着修为的精进,入道者关于情的记忆会逐渐淡化。”
“不是失忆,而是剥离。”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会慢慢变成一段枯燥的文本,一幅褪色的画卷。”
“你记得发生过什么,但你再也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喜怒哀乐。”
“最终,你会变成天道的一部分。绝对理智,绝对冷静,俯瞰众生,无悲无喜。”
李贤听得头皮发麻。
这比杀夫证道还恐怖。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忘情道简直就是精神阉割啊!
把自己修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就算活个几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
李贤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之前的困惑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柳如烟:“你刚才说,见是为了不见……难道说?”
柳如烟微微颔首。
“忘情道,需要资粮。”
“情,就是资粮,每一次动情,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心绪的波动,都是在消耗这份资粮。”
“当资粮耗尽,便是大彻大悟、彻底忘却之时。”
李贤猛地站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丹阳子是个怂包,是个提起裤子不认帐、怕被前女友砍死的老渣男。
可现在看来,这老头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牢丹这老家伙……”
李贤喃喃自语,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丹阳子不是怕死。
他是怕见面。
在忘情道的规则里,那个被爱着的人,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品,一个活体电池。
只要不见面,那份情就能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沉淀,虽然也会消磨,但至少还能留下一丝馀温,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太上长老,还能保留一点点属于“人”的特质。
可一旦见面。
旧情复燃,心绪激荡。
这对于修习忘情道的人来说,就是加速燃烧的过程。
见一面,少一面。
这一面见完,那份执念可能就彻底烧干净了。
从此以后,丹阳子在对方眼里,就真的只是一个路人甲,一块石头,一棵草。
“这特么……”李贤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就是吃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柳如烟,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柳师妹,我有个问题。”
“你说。”
“既然这三条路都这么变态,要么杀人,要么自杀,要么变石头……那为什么还要修?”
李贤指了指外面。
“这花花世界不好吗?找个道侣双修不香吗?非要把自己搞得断子绝孙似的?”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因为强。”
她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修仙界,弱肉强食。神女宗皆是女子,若无雷霆手段,若无绝世修为,如何在这南疆立足?如何护佑这满山弟子的清白与性命?”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这是天道至理。”
李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
这就是修仙界。
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拳头。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人欺辱,变成怪物似乎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而且……”柳如烟看着李贤,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有些诡异的弧度,“这三条道,也不是谁想修就能修的。”
“哦?还有门坎?”李贤挑眉。
“当然。”
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却象是一把尖刀,直刺人心。
“无论是绝情、痴情还是忘情,前提都是……你得先有情。”
“若是从未爱过,何谈绝情?若是从未痴迷,何谈痴情?若是心中空无一物,又去忘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茶杯的边缘。
“所以,神女宗的弟子,在入道之前,都必须先入红尘。”
“去找一个男人。”
“去爱他,去恨他,去纠缠,去沉沦。爱得越深越好,痛得越彻骨越好。”
“只有经历过极致的爱,才能在失去的那一刻,悟出极致的道。”
李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仙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一只正在编织蛛网的毒蜘蛛。
“所以……”
李贤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被选中的男人,其实就是个……祭品?”
“可以这么说。”
柳如烟神色坦然。
“以此身为祭品,助我踏上青云。”
“那男人做错了什么?”
李贤忍不住问道。
“就因为被你们看上了,就要倒八辈子血霉?”
“他得到了爱。”
柳如烟理所当然地说道。
“在入道之前,我们会给他最完美的爱,最极致的温柔。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平的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