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八年的暮冬,赞岐国的梅花开得格外凄艳,粉白的花瓣在硝烟中纷飞,如同祭奠的纸钱。十六岁的清姬公主跪在血泊中,望着明军的铁蹄踏碎香川家经营了百馀年的基业。她颤斗的手紧紧攥着父王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幅锦缎,上面绣着香川家的三叶柏纹家徽——那是自镰仓时代传承至今的荣耀像征。
“清姬,香川家的血脉就托付与你了……”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家徽的一角。明军小将粗暴地扯过她的衣襟,清姬趁机将家徽碎片塞进和服内衬。在被押往花柳街的路上,她望着渐行渐远的故国山河,在心中立下毒誓:“香川家的血脉不会就此断绝,今日之耻,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押解她的明军士兵不会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亡国公主,衣袖中暗藏着一柄淬毒的短刀。每当夜深人静,清姬都会对着月光擦拭刀身,刀面上映出的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二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曾经的花柳街雏妓“蝶”,如今已成为掌控赞岐地下世界的“蝶妈妈”。她在暗巷深处经营着一家名为“蝶屋”的茶室,表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茗论道的风雅之地,实则是复仇的巢穴。茶室的地下密室中,悬挂着一幅详细标注着明军在四国岛各处屯兵据点的地图。
这日黄昏,蝶妈妈抚摸着檀木匣中已然褪色的家徽,对跪坐在面前的少女说:“琉璃,你可知这三叶柏纹承载着多少亡魂的怨念?”烛光摇曳,映照出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那是二十年忍辱负重的印记。
十六岁的琉璃抬起姣好的面容,这张倾国倾城的脸,那是蝶二十年如一日,用名为仇恨的毒液浇灌出来的曼陀罗花,妖艳、美丽又充斥着剧毒。
“女儿不敢忘,香川家三百一十七口性命,都等着血债血还。”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暗巷特有的连络暗号。化名“松井三郎”的暗巷管家躬身而入,低声道:“婆婆,刚得的消息,赞岐郡王朱志坤三日后要在府中举办赏樱宴,遍请当地名流。”
蝶婆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机会来了。琉璃,该你登场了。”她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镶崁着孔雀胆的簪子,仔细插进琉璃乌黑的发髻,“记住,你要让朱家父子都染上‘相思病’。”
所谓的“相思病”,实则是用倭国深山采集的“妖狐葛”提炼的奇毒。此毒需连续服用九日才会发作,征状酷似花柳病,却无药可医。蝶婆婆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从一位隐居深山的老药师那里求得此毒的配方。
暮春中的赞岐郡王府张灯结彩,朱尚炌端着夜光杯,欣赏着盘中那道需要五十只鸭舌制成的佳肴。官窑烧制的瓷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每一道菜都足够城外一户百姓一年的口粮。
“再加一成赋税。”朱尚炌对躬身侍立的长史吩咐,“本王的赏樱宴,不能失了体面。”
长史面露难色:“王爷,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已开始卖儿鬻女……今日还有老农在府前自尽……”
朱尚炌不耐烦地挥手,“区区贱民,就象地里的野草,饿死几个又有何妨?去,让人把府前的尸体清理干净,别污了本王的眼。”
赏樱宴那夜,郡王府笙歌不绝。琉璃一舞倾城,袖间特殊的冷香让朱尚炌恍了神。
“此女乃敝国故臣之后,愿献与殿下为妾。”松井三郎伏地行礼。
朱尚炌醉眼朦胧地打量着琉璃:“抬起头来,让本王瞧个真切。”
琉璃抬头瞬间,眼波流转,朱尚炌顿时魂不守舍:“好!今夜就送入本王房中!”
宴席角落,十岁的庶子朱志垚安静地坐着,仿佛对眼前的奢靡毫无兴趣。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
“母亲,”他轻声对身旁的妇人说,“大哥昨日又强占民女了。”
妇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垚儿慎言!”
朱志垚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诮。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嫡长子继承的世道,他这个庶出幼子注定与王位无缘。
接下来的日子,郡王府怪事频发。朱尚炌突发恶疾,浑身起满红疹。御医诊断为“南蛮疮”,实则是琉璃暗中下毒。
“王爷,该喝药了。”琉璃端着药碗,柔声细语。
世子有气无力地摆手:“滚开!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自打你进门,府里就没安宁过!”
琉璃垂首退出,却在转身时勾起一抹冷笑。
更令人心惊的是,琉璃不仅与世子有染,还先后引诱了郡王的其他几位公子。她在每个枕边香囊里都藏着“妖狐葛”提炼的奇毒。
暗巷的药材铺里,清姬正在灯下炮制新药。她新收的哑巴学徒阿吉熟练地研磨着药粉,这少年是她在乱葬岗救下的香川家武士后代。
“妈妈”,琉璃轻声问,“我们真的要毒死所有人吗?女儿听说……四公子前日救济了城外的灾民……”
清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厉色:“糊涂!香川家三百一十七口性命,都要血债血还!朱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赞岐立足,全因秦王朱尚炳暗中扶持。就连她最得力的助手松井三郎,都是是秦王的眼线。朱尚炳早知朱尚炌有不臣之心,赞岐公主不过是他用来敲打这个弟弟的工具。
当郡王府陷入混乱时,朱志垚每日跪在父兄病榻前,哭得双眼红肿。
“父亲……大哥……”他哭的泣不成声,“你们一定要好起来……”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操盘手。他冷眼旁观琉璃下毒,暗中扫清障碍,甚至眼睁睁看着生母病重也不曾施救。
“垚儿……”生母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母亲……放心不下你……你年纪尚小,在这虎狼之窝……”
朱志垚垂泪:“母亲安心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他心里清楚,生母必须死。那么多患上怪病的人都死了,唯独母亲没死会令人起疑心的。只有父兄都死了,他这个庶出幼子才有机会登上王位,更何况……若是活着,必定会阻止他的计划。
郡王薨逝那日,秦王朱尚炳亲自来到赞岐。在灵堂上,他慈爱地抚摸着朱志垚的头:
“志垚是吾弟唯一存世的血脉,当继郡王位。“
朱志垚抬起泪眼,颤斗着抓住秦王的衣袖:“伯父……志垚害怕……这王府好大,志垚只要一个人了……”
这一刻,朱尚炳盘算着如何通过这个“柔弱”的侄子掌控赞岐。而朱志垚在低头啜泣时,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新郡王继位那夜,朱志垚独自站在宫墙上。他望着秦王府的方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
“伯父,”他轻声自语,“你以为掌控了我?待我羽翼丰满之日,便是你后悔之时。”
那几个对秦王不满的堂兄,或可成为制衡的棋子。而琉璃留下的毒药配方,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同一片星空下,朱尚炳也在秦王府中谋划,他思索着如何通过自己侄子这个“傀儡”,彻底掌控赞岐的矿山和港口。
“志垚那孩子年纪小、性子软,好控制。”朱尚炳对心腹说,“多派几个人‘辅佐’他。记住,要挑那些会来事的。”
而此时的“蝶屋”已成废墟,清姬至死都不知道,她付出生命的复仇,不过是别人早就写好的荒诞剧本。
在这场权谋的旋涡中,唯有琉璃这株有毒的“曼陀罗花”,还保留着最后一丝良知。她在临死前,将记录着真相的血书藏在了妆匣暗格中:
“妾虽为复仇而来,然稚子何辜?”
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