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云逸的杀意,如同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氛围彻底沸腾。
他那柄由稀薄混沌之力强行凝聚的半透明长刀,虽然形态不稳,但刀锋所向,连空间都泛起一丝扭曲的涟漪。
“你想干什麽!”托马斯厉声喝道,眼中再无半分昔日战友的情谊,只剩下扞卫信仰的决绝。
西陵云逸没有答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手中那柄不稳定的混沌之刃,挟着斩断一切概念的意志,直劈向被人群层层拱卫的“造物主之泪”。
他要斩断的,不是那颗晶莹的泪滴。
是那份虚假的希望。
然而,他快,那些被“救赎”愿景冲昏头脑的囚徒更快。
“拦住他!”
“保护圣物!”
以托马斯为首,数千名“聆听派”的囚徒,竟在瞬间组成了一道厚实的人墙。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防御,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悍然迎向那柄足以抹除概念的混沌之刃。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的笑容。
“拥抱新生!”
他们高呼着,仿佛即将迎接的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无上的荣光。
“疯了……都他妈疯了!”
西陵云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可以一刀劈开山峦,可以斩断法则,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刀有一天要劈向一群手无寸铁、主动求死的“自己人”。
刀锋,在距离第一排囚徒胸膛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混沌之力剧烈翻涌,显示出主人内心的天人交战。
也就在这刀锋停滞的刹那。
嗡——
那枚被守护在人墙之后的“造物主之泪”,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一圈圈温润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不是能量,也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创造”之力。
涟漪拂过西陵云逸那柄半透明的混沌长刀。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象征着“终结”与“无序”的刀刃,在这股创造之力的面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从刀尖开始,一寸寸地消解、融化。
所谓的“斩断”,被“修复”了。所谓的“毁灭”,被“创造”了。
西陵云逸感觉自己像是挥拳打在了一团名为“存在”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强行逆转、中和。
一股前所未有的法则对冲,在他体内轰然引爆。
“噗——!”
西陵云逸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股创造之力并未追击,甚至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它只是温柔地,洒向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废土。
奇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发生了。
以泪滴为中心,一片广阔的焦土之上,干涸龟裂的大地开始蠕动、愈合。黑色的砂砾褪去,冒出了鲜嫩的绿芽。
顷刻之间,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凭空出现在这死寂的废土之上。
清澈的泉水从地底汩汩冒出,汇成小溪。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散发出足以治愈灵魂的芬芳。
神恩绿洲!
所有囚徒都看呆了,他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天啊……这是真的吗?”
“水……是干净的水!”
一名在不久前的冲击试炼中,被魔物咬断了左腿的囚徒,正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站在绿洲边缘。他身边的同伴看着那清澈的溪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他搀扶了进去。
当那名断腿囚徒的残肢,浸入泉水的瞬间。
柔和的白光将他包裹。
在数万道震撼的目光中,他那空荡荡的裤管之下,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滋生、重构!
骨骼、经络、肌肉、皮肤……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一条完好无损、甚至比原来更加强壮有力的新腿,便已然重生!
“我的腿……我的腿回来了!”
那名囚徒扔掉拐杖,在溪水里又蹦又跳,激动得语无伦次。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狂热。
什么秩序,什么混沌,什么战斗,什么抗争……在这样直接、这样慈悲的“神迹”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聆听派”的囚徒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变得坚不可摧。
就连之前聚集在西陵云逸身后,那些意志坚定的“战士派”,也出现了大规模的动摇。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眼神中的凶悍与警惕,正被一种名为“渴望”的东西迅速取代。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不……不对……”
西陵云逸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他惊骇地看着那片绿洲,看着那些陷入狂欢的人群。
别人看到的是神迹,他感受到的,却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那股创造之力,在“修复”了他的混沌之刃后,有一缕顺势侵入了他的本源。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像一个最温柔的医生,试图“修复”他混沌本源中的“错误”。
它要抹平所有的棱角,要填补所有的变量,要将那份独一无二的“不确定性”,修正为一种完美、和谐、确定的“存在”。
这对于以混沌为根基的西陵云逸而言,无异于灵魂层面的阉割!
就在众人沉浸在神迹的震撼中时,那名断腿重生的囚徒,在狂喜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泉边。
他双手合十,面向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造物主之泪”,脸上带着幸福到极致的笑容,虔诚地祈祷着。
“感谢您的恩赐……”
随着他的祈祷,他的身体,竟开始缓缓变得透明。
一层柔和的光晕从他体内散发出来,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安详、满足。
在周围人或疑惑或羡慕的注视下,他的身躯,最终化作了亿万个璀璨的光点,如同一场绚烂的萤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绿洲的花草树木之中。
他的存在,被彻底抹除了。
仿佛,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这诡异而又“圣洁”的一幕,让狂热的氛围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
托马斯目睹此景,非但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囚徒,用一种带着无上喜悦的语气,高声宣布:
“他没有死!他只是回归了造物主的怀抱!这是终极的‘飞升’!是真正的救赎!”
……
法则中枢内。
林尘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就在那名囚徒化作光点消散的瞬间,他面前的屏幕上,响起了最高等级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囚徒编号灵魂本源被完整剥离!】
【正在追踪本源去向……】
【追踪结果:目标灵魂本源及毕生道途感悟,已通过未知变量-04(造物主之泪)作为媒介,被引导注入‘元饕’封印!】
【分析结论:囚徒并非消散,其存在的一切,都已转化为侵蚀‘永恒’与‘禁锢’概念的养料。】
【判定:一场以‘希望’为诱饵的顶级献祭,正在进行中。】
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到极致的真相。
这场看似慈悲的救赎,其本质,不过是一场更高明、更隐蔽的“吞噬”!
“操!”
废土之上,看穿了真相的西陵云逸,目眦欲裂。
他顾不得身上的重伤,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些正因为“飞升”而蠢蠢欲动的囚徒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醒醒!你们这群蠢货!那不是飞升!那是献祭!你们在把自己当成食物喂给那头怪物!”
然而,他的警告,在狂热的信仰面前,是如此的无力。
回应他的,是无数愤怒和鄙夷的眼神。
“疯子!”
“他在亵渎神迹!”
“把他赶出绿洲!”
西陵云逸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看着那些曾经的战友,用看异端和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此刻,神狱的最深处。
那扇巨大无朋的青铜巨门,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震动。
在门扉之上,与之前那道“悲伤”裂痕遥相对应的另一个位置,一道全新的、微小的概念裂痕,缓缓张开。
一滴蕴含着极致“喜悦”的金色泪滴,正从那裂痕之中,缓缓凝聚,即将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