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蜿蜒向下,越往深处,阴茧的气息便越是湿冷砭骨,如墨汁般在空气里晕染开来。石壁上的暗红色纹路愈发清晰,沈心烛俯身细看,那流动的竟不是光,而是无数蜷缩的人影——他们被茧纹如猩红丝线般紧紧缠绕,四肢扭曲,状若待产胎儿,在石纹深处无声挣扎。
“这些是……被阴茧吸走的生机?”沈心烛指尖抚上石壁,触感冰冷黏腻,声音抑制不住发颤。她追查阴茧数月,只知其能夺人生机,却未想这些逝去的魂魄竟被禁锢于此,成了永恒的囚徒。
李豫倚着石壁喘息,脸色如纸,唇瓣泛着死灰。肩胛的伤口裂得更大,黑色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青灰色石阶上洇出深色痕迹,腥甜中裹着腐败的气味。“阴茧……或许根本不是法器。”他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唇角,“老瞎子那句‘阴火藏于市井’,不是说它藏在夜市,是说……它在吞噬市井的生气。”
“吞噬生气?”沈心烛猛地攥紧了袖中短刀,豁然转身。忘川夜市的位置瞬间在脑海中清晰——城郊乱葬岗旁,三村环绕。这三年,那三个村子的人口悄无声息减少,官府文书只说是“迁徙”,如今想来,恐怕早已成了阴茧的养料!
“这下面就是它的巢穴。”她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眼底烧着两簇火焰,“李豫,我们必须毁了它。”
李豫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火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先找到它再说。”他抬手向前指去,石阶尽头矗立着一扇青黑色巨石门,门上阴茧图案栩栩如生,中央嵌着块墨玉,内里似有物事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粘稠的搏动声,仿佛沉睡巨兽的心脏。
石门紧闭,并无锁孔,唯有九个圆形凹槽呈茧状排列。沈心烛凑近细察,瞳孔骤缩——凹槽大小竟与那老头编的灯笼底座分毫不差!
“九个灯笼……”她指尖抚过凹槽边缘,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那老头卖的不是灯笼,是钥匙!”
李豫亦恍然大悟。他们拼死拿到的红灯笼,不过是九分之一的钥匙。“灯要红,穗要黑”,老头的话此刻才显露出深意。可眼下只有一把钥匙,如何开启石门?
话音未落,门上墨玉骤然亮起幽光,内里跳动之物愈发急促,“咚咚”声如重锤擂鼓。石壁纹路中的人影似被惊醒,开始剧烈扭动,发出细碎如蚊蚋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石纹束缚。
整个地穴突然剧烈震颤,头顶碎石簌簌坠落,石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仿佛随时会崩塌。
“石门要开了!”李豫强撑着将沈心烛护在身后,自己半个身子压在摇摇欲坠的石壁上,“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都得进去。”
沈心烛望着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又看向那扇在震颤中缓缓松动的石门,深吸一口气,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前路是未知的黑暗,是阴茧的真相,或许还有死亡。但她不能回头——李豫肩胛的黑血,石壁中哀嚎的魂魄,三村消失的人口,还有老头那句“你们会后悔的”……所有答案,都在门后。
震动愈发狂暴,墨玉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九个凹槽竟同时亮起,宛如九盏灯笼齐入其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嘶吼,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豫与沈心烛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握紧手中武器,李豫用没受伤的左臂揽住她的腰,沈心烛则握紧他的手腕,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踏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身后,石阶轰然坍塌,彻底封死了退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此刻的忘川夜市,第一缕晨光正刺破浓稠的夜雾,照亮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街。唯有那盏遗落的红灯笼,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黑穗子扫过青石板,拖出一道暗红油亮的印记,宛如一滴凝固的血。
地下的风裹挟着铁锈与陈腐的霉味,顺着领口钻进骨头缝。李豫正用匕首撬着第三块地砖,砖缝间的水泥早已酥化,稍一用力便簌簌掉渣,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缝隙,像一张咧开的嘴。
“轻点,”身后传来沈心烛压抑的咳嗽声,“上面夜市刚收摊,环卫工还在扫街。”
李豫动作一顿,侧耳细听。头顶果然传来“哗啦——哗啦——”的竹扫帚摩擦地面声,间或夹杂着远处摊主收铁架的哐当响。这里是老市政厅地下三层,民国二十三年的建筑,图纸上标注着“档案室”,可他们撬开地面入口时,飘出来的却不是旧纸霉味,而是夜市街口“王记卤味”特有的八角茴香香。
“早该想到的。”沈心烛蹲在入口下方的台阶上,膝盖抵着个磨破边的牛皮笔记本,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祖父笔记里写过,‘气脉相通者,上下不隔’。夜市那条街从清末就是集市,人味儿最浓,底下埋着这东西,能不串味儿?”
她翻开笔记本,钢笔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晕开,间或夹着铅笔草图——歪歪扭扭的齿轮与诡异符号。这是她昨天从老家阁楼翻出来的遗物,祖父沈修远当年便是给老市政厅做“特殊维护”的,具体做什么,家里人讳莫如深,只说他“碰了不该碰的,五十岁就没了”。
李豫终于撬开地砖,底下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黑铁环。他拽着铁环用力一拉,整块地板竟如抽屉般滑开,一股更浓烈的腥甜气扑面而来——不再是卤味香,而是血混着蜂蜜的腻味,令人作呕。“阴茧的味儿。”他皱眉,用匕首柄拨开面前的灰尘,“上次在夜市后巷那个丢了魂的大学生,他口袋里揣的黏糊糊糖糕,就是这个味儿。”
沈心烛没接话,正举着手机照向地板下的空间。深约两米的方洞里,四壁是斑驳的青砖墙,墙面上嵌着铜制格栅,格栅后红光如粘稠的血,在铜条间缓缓流动,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这是……‘锁脉格栅’。”她指尖点在笔记本某页草图上,“祖父画过,说是用来‘导气’的。但这格栅上的纹路……”她放大手机照片,铜条上的花纹细密如蛛网,“不对,笔记里的是顺时针缠绕,这个是反的!”
“反的?”李豫探头细看,铜条上的螺旋纹确实与笔记本上的草图完全相反,“能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沈心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她突然“啪”地合上笔记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顺时针是‘缚’,把气往里收;逆时针是‘泄’,往外放!这玩意儿现在不是锁东西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