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顺着沈心烛的目光扫过那热气腾腾的卤味摊,眼角的余光却如鹰隼般锁定着巷口那两个啃鸡爪的男人。他们依旧低头闷吃,可那动作却整齐得诡异:同时低头,同时张嘴咬下,连咀嚼的次数都分毫不差,仿佛是同一个人在照镜子。更让李豫心头一沉的是,他们面前盘子里明明只有五根鸡爪,啃了这许久,竟还是五根,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幻觉?还是某种高明的障眼法?
“是挺肥嫩。”李豫脸上堆起笑容应和着,脚下却如狸猫般悄然挪动半步,将沈心烛的后心稳稳护在身后,扬声道,“老板,来两根酱色最浓的猪尾巴!”
卤味摊老板闻声抬起头,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如蒙尘的铜镜般涣散,全然没有焦点:“好嘞!您稍等!”他颤巍巍地拿起铁夹子去夹猪尾巴,手腕却猛地一抖,夹子“哐当”一声砸在油腻的案板上,溅起几点卤汁。老板“哎呀”一声,慌忙弯腰去捡,就在这一瞬间,李豫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老板弯腰时,后颈的衣领下拉,露出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形状恰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是“影卫”的标记!
三年前洛阳那场惊心动魄的官银失窃案,他们曾与影卫有过生死交锋。那些人精于易容,出手狠辣如毒蛇,最要命的是他们身上携带着一种特制迷香,无色无味,却能让人陷入逼真幻境。当时为护心烛,他硬生生扛着眩晕挡在她身前,咽喉险被影卫的短刀划破,最后是心烛彼时不过十六,却面不改色掷出毒针逼退强敌,背着他在暴雨里狂奔三里,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那股刺骨的寒意,李豫至今记得清晰。
“走!”李豫喉间迸出一声低喝,左手如铁箍般揽住沈心烛的纤腰,转身便朝着夜市深处疾奔。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去,影卫的迷香霸道,恐伤及无辜;只能往夜市深处更偏僻的窄巷跑,那里至少能放手一搏!
身后破风声骤起,不止一人,是三道!
沈心烛反应亦是极快,反手三枚银针“咻咻咻”划破夜色,同时低头在李豫耳边急促道:“左前方巷子!快拐!”
李豫猛地向左急转,肩头撞翻了一个卖风筝的竹篾摊子,“哗啦啦”一阵脆响,竹架与彩纸散落一地。两人踉跄着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爬满青苔的斑驳砖墙,墙头上几枝枯藤如鬼爪般伸向夜空,几片烂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更添几分阴森。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却全然不似人声,倒像是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地上拖拽,发出“沙沙”的声响,黏腻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是影卫?”沈心烛气息急促却异常冷静,指尖在袖中一捻,已然换上了淬了见血封喉“牵机散”的银针——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动用这等霸道毒针。
“不像!”李豫脚下毫不停歇,速度更快,“影卫的胎记在左颈,方才那老板却是右颈!而且影卫行事虽狠,却绝无这般……邪祟!”他想起方才那“小孩”扭曲如鸡爪的手,还有这两个动作整齐得如同木偶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座荒弃已久的戏台。戏台前的空地上,断腿的桌椅东倒西歪,积着寸许厚的灰尘,一脚踩下便是一个清晰的脚印。角落里扔着几个褪色的戏服头套,狰狞的青面獠牙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恍若厉鬼探头。戏台顶上的瓦片已掉落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如同一具被剔去血肉的巨兽骸骨,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没路了。”沈心烛柳眉紧蹙,停在戏台残破的台阶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巷口。
巷口那盏本就摇曳不定的破灯笼,不知何时已“噗”地一声灭了,浓稠如墨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三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先前那个讨糖吃的“小孩”。只是此刻,他那怯生生的模样荡然无存,脸上的糖渍消失无踪,一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个子也仿佛拔高了半截,原本不合身的衣服此刻空荡荡地晃着,更显得身形诡异。他一步步走到月光下,李豫这才看清,那孩子的皮肤竟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色,脖颈上赫然有一圈淡淡的紫黑色勒痕,绝非溺水所致,倒像是被人用细麻绳生生勒出来的!
跟在“小孩”身后的,正是巷口那两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他们走路的姿势怪诞至极,膝盖僵直不打弯,如同被人提着线的木偶,一蹦一跳地往前挪。身上的灰布衫沾满了泥污,裸露在外的指甲却修剪得异常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而最后走出来的,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许年纪,面容普通,甚至带着几分文弱书生的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磨损严重的旧眼镜,右镜片上有道狰狞的裂纹,却丝毫不影响他目光的锐利。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不知装了什么重物,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像是骨头撞击的声音。
他周身并无前三者那般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反而像个刚从书斋里出来的秀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李豫和沈心烛,最后定格在沈心烛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沈姑娘,”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李豫与沈心烛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人竟认得心烛?
“你是谁?”沈心烛上前一步,挡在李豫身前,袖中的银针已然蓄势待发,针尖直指男人眉心,语气冰冷如霜,“影卫的走狗?”
男人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轻轻笑了:“影卫?那群只会躲在暗处玩些上不得台面伎俩的蝼蚁,也配与在下相提并论?姑娘说笑了。在下姓柳,单名一个长风字,江湖人称‘缝补匠’。”
“缝补匠?”李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名号闻所未闻,沉声追问道,“何为缝补匠?”
柳长风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袋中“哗啦”声更响了些,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道:“字面意思罢了。缝补那些‘坏掉’的东西。比如……断了的胳膊,碎了的骨头,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慈爱地落在那个青白色皮肤的“小孩”身上,声音愈发轻柔,“跑丢了的魂。”
李豫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跑丢了的魂?这“小孩”难道是……
“你竟将活人炼制成傀儡!”沈心烛声音骤然冰冷刺骨,捏着银针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最恨的便是这等操纵魂魄的邪术!三年前,她年仅十岁的幼弟便是被妖人以炼魂术残害,临死前那双眼眸里的绝望,成了她毕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柳长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姑娘此言差矣。他们只是…‘坏掉’了而已,我不过是替他们‘缝补’好,让他们能继续‘走’下去,陪伴那些思念他们的人,这难道不是积德行善吗?”他伸手指了指那“小孩”,耐心解释道:“这孩子,本是城西张屠户家的小儿子,上个月在河边玩水不慎溺死了。可他魂魄执念太深,不肯离去,夜夜缠着他娘哭嚎,他娘不堪其扰,哭着来求我。我心善,便将他的魂儿缝回了身体里,让他能继续陪着他娘说说话,尽尽孝道——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善事么?”
“善事?”李豫胸中怒火翻腾,忍不住厉声冷笑,“将一个溺死的孩子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他夜夜爬回家中,用这青面獠牙的样子去‘陪伴’他母亲,这也配叫善事?!”他死死盯着那“小孩”脖颈上的勒痕,一字一句道:“况且,溺死者脖颈怎会有如此规整的勒痕?那分明是被人用极细的丝线勒出来的血印——就像他方才说的‘缝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