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棠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
她感觉自己象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被一头狮子追赶,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眼看就要被狮子吞掉。
却听到有人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便醒过来了。
许是睡久了,沉棠躺得浑身发酸,发疼,骼膊轻轻一抬就仿佛被车轮碾压过一般。
她听到有人在哭,真是奇怪,她走到这步田地了,竟然还会有人为她掉眼泪。
很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便强撑着睁开了眼皮,只见是顾清廷,他还是穿着一身西装,坐在一把椅子上。
“你哭什么?”沉棠嗓子很疼,不知是否因为她病情的原因,说起话来,象是吞刀片,划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顾清廷抬眼,看到沉棠躺在病床上的,先是一愣,他甚至以为他是眼睛花了,抬手揉了揉眼,却发现他没看错,确实是沉棠醒过来了。
顾清廷想到医生的话,想到沉棠现在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他便哭着,一把将沉棠拥入怀里,很用力很用力的,似乎想把她融入他的骨血:“棠棠,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睡了三天。医生说你今天醒不过来,你就没命了。”
今天醒不过来,她就没命了。
沉棠听了,面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被顾清廷死死地抱着,紧紧地抱着,想挣脱都没力气。
她甚至在想,如果死在梦里,似乎也比被顾清廷这样拥抱着要舒服很多。
“放开。”沉棠惨白着脸,声音很虚弱,却很坚定。
顾清廷的热情,和她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心,象是被狠狠地扎破,变得血肉模糊。
但他还是没表现出来,他放开了沉棠,听沉棠咳嗽,忙拿水杯,给她接了杯水。
沉棠没接,而是抬手按了调用铃。
护士很快就进了病房,沉棠抱歉地跟护士说:“麻烦你帮我接杯水,谢谢。”
护士一眼就看到顾清廷手里盛满水的水杯,顾清廷垂着眼皮,遮盖眼底的落寞。原来她竟这样讨厌他了,连他接的水,都不愿意再喝。
“你老公不是帮你接了么?”在护士看来,顾清廷是个好老公,自从沉棠被送进医院,就看到他在沉棠的病床守着,简直是绝世好老公。
沉棠听到‘老公’这个词,眉头皱得更深。
“你去接吧。别惹我太太生气。”顾清廷率先开口,看向护士。
护士笑着点头:“顾先生对太太真是好,我还真是羡慕。”
护士走后,只留下沉棠和顾清廷两个人。
顾清廷把水杯放桌面,看向她,跟她好脾气地笑道:“棠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亲自去给你买。”
堂堂顾总,平时不是泡在公司,就是在工作中,亲自去给她买东西,已经算很大的让步。
如果沉青青没怀他的孩子,如果她没因为沉青青差点死了,如果顾奶奶没死,她听到顾清廷刚刚的话,应该会很感动。
可现在听来,她的内心掀不起一点涟漪了。
护士这时把水拿了进来,然后离开。
还热心地提醒沉棠‘小心烫’,沉棠心里一暖,她和顾清廷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陌生人随便一句问候,都比顾清廷要暖心得多。
水杯被她那修长,惨白的,没有血色的指节握着,杯子里的水的温度,通过手指,蔓延到她整个手掌,整个身体,仿佛她那颗死寂的心,也渐渐有了温度。
“顾清廷,你曾经说过的话,还算数吗。”沉棠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的举动,让顾清廷更加压抑,难受。
但他不能怪她,都是她做成这个样子的,沉棠还愿意跟他说话,就是好事。只要他多点耐心,好好对她,沉棠肯定会心软,肯定会再次接受他的。
顾清廷点头:“算数。”
“你都不问问,你曾经说的什么话?”沉棠扯唇笑了。
看到她笑,顾清廷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爱慕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他的情绪,他的喜怒哀乐,都会被她紧紧的牵扯。
顾清廷只想让她开心,并没想太多:“不管棠棠有什么要求,顾清廷都会答应。只要你开心。”
“真的?”沉棠抬眼,吃惊地看向他。
是了,顾奶奶说过的,已经帮忙说服顾清廷离婚了。
只是当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有略微的讽刺。
她们要结束了,纠缠了大半生的虐恋。
顾清廷笑着重复:“当然。棠棠,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买。”
“顾清廷。”沉棠盯着他,应该是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吧,多看几眼,把他刻在记忆里,下辈子别在碰到了。
害人害己,相互折磨。
人就是这样,到了生命的尽头,才会后悔,如果她在更早点看透,比如在他去古寺清修,比如在他想和他的白月光私奔时,她就该成全的。
她是个坏人,拆散了他的好姻缘,自我感动地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只换来胃癌晚期,老公在外面玩儿女人,留有私生子的结局。
怎么能不讽刺,怎么能不可笑呢。
顾清廷发现了沉棠的目光的异样,不安地看向她:“棠棠,怎么了?”
“我们离婚吧。”沉棠跟他笑着说。
本以为提分开,她会心里很不平衡,会抓狂。
真到这一刻,内心却是格外的平静,她想,她应该在顾清廷冷落她三年,三年啊,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里,她的心就慢慢冷掉了吧。
在她确诊胃癌晚期,她亲眼看到他在陪沉青青看极光,看烟花,而她告诉他,她可能要死了,他却冷漠地回答她,等她真的要死了,在告诉他。
在她伺候公婆,任劳任怨的坐好顾太太的位置,他不顾及她的感受,撒谎,玩女人,把沉青青搞到怀孕,沉青青和他的孩子死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的。
这样薄情寡义的男人,沉棠,你真是眼睛瞎掉了。
沉棠想到这,语气更决绝,眼神象画笔,在他俊朗的眉骨,鼻梁掠过,她再次重复刚刚的话:“顾清廷,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