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尤如一个锤子，狠狠敲击在沉棠原本麻木的心脏，心脏快速出现一丝裂缝，疼得她恍惚了半秒钟。
直到顾清廷再次重复‘顾奶奶要去世了，想见她’，她才后知后觉地跑出病房，乘坐电梯，去了顾奶奶所在的病房。
顾奶奶所在的病房，在12楼，整个楼层早已被包起来了，走廊的天花板灯光白得刺眼，白得让沉棠触目惊心。
走廊很安静，几乎是没有人的。
压抑到了极点。
沉棠敲门，门开了，她看到是顾父站在里面的，顾父满脸哀伤，穿着纯黑的衣裳，跟她扯了扯唇角：“小棠来了。”
“棠棠”病房里传来顾奶奶气若游丝，微弱的声线。
沉棠听到顾奶奶声音，鼻尖瞬间便被酸涩给填满。
顾母帮顾奶奶掖好被子，让沉棠进来，跟顾奶奶说会话。
送走顾父和顾母，沉重的病房门，被关闭。
“棠棠棠棠宝贝”顾奶奶一声，一声地喊着她。
她噙着泪，忙快步走到奶奶病床前：“奶奶，棠棠在这。”
顾奶奶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浑身都是管子，仪器，顾奶奶的脸更象是即将从树枝掉落的干枯树叶，皱皱巴巴的，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沉棠想到顾奶奶对自己特别特别好，甚至比她的家人还要暖心，她伸手，用手掌复盖住了顾奶奶苍老的，冰冷的手掌。
眼泪在发干的眼框翻涌，啪嗒，顺着沉棠绝美的侧脸脸颊，掉落到奶奶手骨虎口位置。
老太太似乎像感觉到了什么，撑着疲倦，睁开看似很沉重的眼皮，沉棠瞬间就看到老太太发黄的眼白，这是肝癌发展到后期的征状。
沉棠的视线顺着老太太的脸庞，往下移动，上次见面，老太太的肚子还跟正常人一样，很是平坦，现在却圆滚滚的，很象肚子里揣了个枕头。
一定很疼吧。
沉棠眼框里的眼泪，越积越深，不断地往下流。她本来是不想哭的，她不想在顾奶奶面前掉眼泪，可她越是克制，眼泪就越是汹涌澎湃。
“棠棠，不哭。孩子，不哭啊。我们棠棠笑起来比哭起来更好看呐。”顾奶奶噙着笑的眼底，晕染出猩红，顾奶奶抬起苍老，冰冷的手掌，想替沉棠擦眼泪。
可顾奶奶没力气了，光抬手就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沉棠忙俯身，双手捧着顾奶奶的手掌，让顾奶奶帮自己擦眼泪，她冲着顾奶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棠棠不哭。棠棠不哭。”
“孩子，奶奶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你。你总是很懂事，其实奶奶知道，你很没安全感，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奶奶这几天呐，总是想到你和清廷小时候，你们当时看起来多般配呐，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了呢。”
顾奶奶叹气道，两只浑浊的眼睛，紧紧地停留在沉棠身上：“你告诉奶奶，你和清廷真的回不到从前了么？沉青青已经死了，她肚子里的野种也死了。如果你是因为沉青青，其实大可不必的。”
“奶奶，我和顾清廷分开，并不全是因为沉青青的原因。单纯的只是因为，我和他缘分尽了。”沉棠低声打断道。
她也没几天可活了，她不想欺骗顾奶奶。
顾奶奶听到这话，沉默了半秒，手掌拍了拍沉棠的手背：“是他对不起你，是他的错。是我们顾家没有福气，留不住棠棠宝贝。”
“对不起，奶奶。”沉棠哽咽道。
顾奶奶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冲着她微笑：“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奶奶不逼你了，不问这些让你不开心的事。奶奶要跟你说一件开心的事。”
沉棠说好。
“奶奶这几天已经帮忙说服了你老公，他同意跟你离婚。离婚的时间是，等奶奶的后事办了。”顾奶奶道。
沉棠感动得红了眼框，不停地说谢谢。
“应该是奶奶跟棠棠说谢谢才对呐。奶奶遇到棠棠，人生都变得开心许多。”顾奶奶的目光，从沉棠身上，移动到了病房窗外。
窗外夜色散尽，红日从山的那头，从海平线在一点点地往起来升。
“好漂亮的日出。棠棠，你扶奶奶坐起来，奶奶想看看最后一眼日出。”顾奶奶吃力地开口。
即将去世的人很重，沉棠把顾奶奶扶起来，沉棠坐在床沿，让顾奶奶靠在自己肩膀。
顾奶奶声音带着暖意：“太阳升起来了，棠棠，过你的人生去吧。不要在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呐。”
“好。”她的人生，她即将从人世间离开，但她还是想实现自己的价值。捐赠遗体，离婚，把她的钱财，都做慈善。
“棠棠，我看到你顾爷爷坐船来接我呐。奶奶走呐。你要幸福，要快乐，要开心。”顾奶奶突然很激动地说。
沉棠忍着泪意，侧头看向顾奶奶，只见顾奶奶眼皮渐渐闭上。
顾奶奶的头，彻底靠在了自己肩头。
而窗外的日出，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整个天空。
三天后，是顾奶奶下葬的日子。
顾奶奶不是本地人，她的遗愿是，想回到顾爷爷老家，跟顾爷爷入土为安。
顾家便开车前往。
山路很难走。
顾奶奶的木棺，被人用木棒挑着。
顾父捧着顾奶奶的遗照，走在最前面。
顾母和顾清廷披麻戴孝，沉棠负责撒纸钱。
天空黑压压的，压抑至极，时不时还有乌鸦在惨叫。
顾奶奶的木棺被放进提前挖好的土坑，沉棠眼前突然浮现出关于顾奶奶的音容笑貌。
她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顾奶奶，她想到顾奶奶那么爱干净的人，死后身体却要被放进泥土腐烂，被虫子啃咬。
沉棠泪如雨下。
下山时，她不停地责怪自己，她真是没用，她连顾奶奶都保护不好，她就是个废物。
枯枝残叶，不断落在她脸庞，冰冷的。
胃剧烈疼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在众人的惊呼中，沉棠感觉她也象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即将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