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的雨跟北平不一样。伍4看书 勉废岳黩
北平的雪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但这南方的雨是粘的,带着一股子挥散不去的霉味,像是要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萧辰提着那个藤条箱子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雨丝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把这座城市罩得严严实实。
街道上的石板路泛着油腻的光,路边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难民和乞丐,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麻木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萧辰压了压礼帽的帽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烂菜叶发酵的酸味,还有那股子让他眉心直跳的味道。
尸臭。
很淡,但这股味道夹在潮湿的水汽里,比在北方战场上那股焦糊的血腥味更让人恶心。
就像是一块发霉的腐肉被捂在棉被里发酵了十天半个月。
“看来地方没找错。”
萧辰把藤条箱换了只手提着,那里面装着斩鬼。
箱子把手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缠着的布条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没急着找住处,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往城南方向走。
走到一条叫鱼骨巷的老街口,前面的路堵了。
七八个穿着黑绸短衫、露着胸口刺青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鱼丸的小摊子。
摊子已经被掀翻了,白花花的鱼丸滚了一地,混在泥水里,被人用脚底板踩成了烂泥。
“老东西,这个月的例钱还要老子说几遍?”
领头的一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转着两枚铁胆,一脚踩在一个跪在地上的老渔民肩膀上。
老渔民浑身哆嗦,像是筛糠一样,额头死死贴着地上的泥水:“七爷,真没钱了这几天海上闹得凶,打不到鱼啊”
“打不到鱼?”光头冷笑一声,那双三角眼在旁边缩成一团的小姑娘身上转了一圈。
“没鱼,拿人抵也行啊。这丫头看着瘦了点,洗干净了送去春风楼,也能换几块大洋。”
说着,光头伸手就要去拽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吓得尖叫,死死抱着爷爷的大腿不撒手。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挑夫,有路过的学生,也有附近的商户。
大家都在看,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叹气,但没人敢上前一步。
海鲨帮在这片地界上,那是土皇帝。
惹了他们,明天尸体就得在闽江里喂鱼。
萧辰脚步没停。
这种事,这年头哪都有。他救不过来,也没心思当那个惩恶扬善的大侠。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尸臭味。
他目不斜视,径直从人群边缘穿过。
那个光头正要去抓小姑娘,眼角余光瞥见有人不想着躲,反而直愣愣地往这边撞,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尤其是看对方提着个破藤条箱子,穿着身灰不溜秋的中山装,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穷酸相。
“站住!”
光头松开抓小姑娘的手,转身横在萧辰面前,一脸的横肉都在抖:“眼瞎了?没看见七爷在办事?”
萧辰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哒”的一声砸在光头的布鞋面上。
“借过。”
声音很轻,没有一点起伏。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冲着周围的几个手下大笑:“听见没?这北边来的侉子,让我借过?”
几个混混也跟着哄笑起来,手里的匕首和铁尺拍得啪啪响。
“借过?”光头把脸凑到萧辰面前,一口大黄牙喷着唾沫星子,“想过去也行,把你手里这箱子留下,再给七爷磕三个响头,我就”
说着,光头伸手就去抓萧辰手里的藤条箱。
萧辰的手指轻轻在箱体上敲了一下。
“别碰。”萧辰抬起眼皮,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像是两口枯井。
光头被这眼神看心里没来由地一突,但常年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的惯性让他根本收不住手:“碰你大爷!老子不仅要碰,还要”
他的手刚搭上箱子把手。
萧辰动了。
没拔刀,甚至连手都没从裤兜里拿出来。
他只是把肩膀往前微微送了一下。
这就是八极拳里的“靠”。
看似轻飘飘的一撞,实际上却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崩成了一根弦,瞬间炸开。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子砸碎了一截干枯的木头。
光头的狠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是被疾驰的卡车撞中了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还没落地,整条右胳膊就已经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没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垂着。那是里面的骨头,已经被那一股暗劲直接震成了粉末。
“啊——!!!”
惨叫声撕裂了雨幕。
光头重重砸在那个烂泥坑里,疼得整张脸都扭曲成了青紫色,抱着那条废胳膊在地上打滚,嘴里喷出来的全是白沫子。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六个混混傻了眼,一个个握着匕首的手都在抖。
这他娘的是什么人?撞一下就把人撞废了?
“点子扎手!一起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几个混混这才反应过来,仗着人多,举着匕首就往上冲。
萧辰看着冲过来的这几块烂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跟古北口那漫山遍野的鬼子比起来,这些只能算是还没断奶的兔崽子。
他单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提着箱子,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一把刺过来的匕首。
接着,出腿。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腿的。
路边的人只觉得眼前灰影一晃,接着就是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
“咔嚓、咔嚓、咔嚓”
两秒钟。
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
那六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混混,全都跪下了。
不是求饶,是他们的膝盖骨,全都被踢碎了。
粉碎性骨折的剧痛让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一个个像是软脚虾一样瘫在泥水里,抱着腿嚎叫。
整条街,除了雨声,就只剩下这几个人的惨叫声。
萧辰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光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唔唔!”光头想挣扎,但那只脚重得像是一座山,直接把他的后脑勺踩进了烂泥里,嘴里灌满了腥臭的脏水。
“我问,你答。”
萧辰微微弯下腰,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闷,“这附近,哪里的这种味道最重?”
光头翻着白眼,根本听不懂萧辰在说什么味道。
萧辰皱了皱眉,脚尖微微一用力。
“咔吧。”光头的颧骨裂了。
“就是那种”萧辰吸了吸鼻子,“死人烂了十天半个月的味道。”
光头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混着泥水流了一脸。
他在恐惧中拼命搜寻着脑子里的信息,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林林家码头罐头厂”光头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那那是林家的地盘晚上晚上经常有臭味”
林家码头。
罐头厂。
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难怪味道这么冲,原来是披着做买卖的皮。
他收回脚,看都没看这满地的伤残一眼,转身走到那个还在发愣的老渔民面前。
老渔民抱着孙女,看着萧辰就像是看着一尊煞神,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侠”
“别叫大侠,听着牙酸。”
萧辰伸手在怀里摸出一块大洋,“叮”的一声弹到老渔民怀里。
“带路。”
老渔民捧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大洋,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去去哪?”
“林家码头。”萧辰提起藤条箱,看着东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雨幕。
老渔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被光头踩在脚下还要恐惧:“不不能去啊!那地方闹鬼!真闹鬼!那是吃人的地方,进去的人就没活着出来的!”
萧辰笑了。
他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双隐隐有些泛金的眸子。
“闹鬼?”
他拍了拍手里的箱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巧了,我这人别的不会,就喜欢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