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海面黑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沥青,浪头打在满是藤壶的木桩上,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那艘破渔船在距离林家码头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老渔民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划,缩在船舱角落里,抱着那根断了一截的橹,浑身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萧辰没勉强他。
他把那个藤条箱子背在背上,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人就像是一只夜鹭,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码头延伸出来的栈桥底下。
这里的味道确实不对劲。
海风里夹着的那股腥气太重了,不是鱼虾烂在泥里的那种腥,而是一种更腻、更粘稠的味道,像是屠宰场下水道里流出来的东西。
萧辰蹲在满是油污的横梁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
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来的一点余光,能看见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全是死鱼。肚皮朝上,眼珠子暴突,被那一层黑色的油状物裹着,随着波浪一上一下地起伏。
他把手伸进水里,捻了一点那层黑油。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不是石油,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的尸油混合物。
“玩得挺花。”
萧辰在横梁上蹭掉了手指上的脏东西,抬头看向码头。
一艘挂着黑旗的铁壳货船正在靠岸。船不大,吃水却很深,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船刚停稳,跳板还没搭实,船舱里就走出来一队搬运工。
这些人很怪。
他们不说话,也不咳嗽,哪怕雨水浇在脸上,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是关节里生了锈,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
萧辰眯了眯眼。
隔着几十米,他都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寒意。
没有活人的热乎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行尸走肉。”
他心里有了数。这应该就是陈百川电报里说的,那些中了招的倒霉蛋。
几个穿着和服的浪人站在甲板上,手里拎着鞭子和手电筒,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驱赶着那些搬运工往货仓里走。
萧辰像只壁虎一样,顺着栈桥的柱子爬上去,翻过铁丝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最大的那间货仓。
货仓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大灯泡,把里面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的味道更冲了,像是捂了半个月的烂肉突然掀开了盖子。
几百个长条形的麻袋堆在角落里,像是在堆柴火。
萧辰攀在房梁的阴影里,低头往下看。
一个麻袋口松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后生,脸色红得不正常,像是烧红的烙铁,嘴唇却青紫发黑。
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鼓动,像是有老鼠在皮肉下面钻。
“林桑,这次的货,大大滴好。
说话的是个穿着宽大和服的日本人,脚上踩着木屐,腰里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光秃秃的头顶上留着一撮滑稽的小辫子。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穿着暗红色唐装的中年胖子。
这人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正点头哈腰地陪着笑。
“那是,那是。”胖子搓着手,一脸的谄媚
“宫本太君,这可是我让人从乡下精心挑来的。身子骨结实,也没什么家里人,少了也没人查。”
这就是林家老三。
光看这副嘴脸,萧辰就想把这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呦西。”宫本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那个露出来的后生面前,伸手在那张滚烫的脸上拍了拍,“生命力很旺盛,适合做母体。”
林老三赔着笑:“太君,您看这尾款”
“不急。”
宫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狰狞。
“我要先验验货。”
他说着,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光一闪,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后生胳膊上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里的肉是黑色的,像是腐烂了很久。
紧接着,那个伤口突然蠕动起来。
一条足有筷子长、通体漆黑的蜈蚣,探头探脑地从那翻开的皮肉里钻了出来。
那蜈蚣长得怪,头顶上长着两个像是肉瘤一样的东西,百足不停地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啊!”
林老三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核桃滚出老远,“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鬼东西?”宫本哈哈大笑,伸手极其温柔地用刀背逗弄着那条蜈蚣。
“这是神迹!是伟大的杰作!只要有了这个,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战士就能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林老三脸色煞白,想吐又不敢吐,只能干呕了两声。
宫本似乎很享受这种恐吓中国人的快感,他举起刀,准备把那条蜈蚣挑出来仔细欣赏。
房梁上,萧辰把手伸进裤兜。
那里有几颗他在火车站随手买的花生,还没来得及吃。
他捏起一颗带壳的花生,大拇指扣在中指上,轻轻一弹。
“啪。”
一声脆响。
悬在头顶正上方的那盏大功率探照灯,就像是被子弹击中了一样,瞬间炸成了碎片。
玻璃渣子雨点般落下。
“纳尼?”宫本一惊,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往回收。
“啪、啪、啪。”
又是三声脆响。
货仓东南西北四个角的大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爆裂。
原本亮堂堂的货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只有那条黑色的蜈蚣,还在那个后生的胳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声。
“八嘎!谁?”
宫本反应很快,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刀,背靠着货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凶光。
周围的那些浪人也都拔出了刀,一个个紧张地背靠背站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疯狂乱晃。
林老三早就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灯泡质量不行啊。”
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没有那种故意装出来的阴森,平淡得就像是邻居在抱怨今晚的饭菜咸了。
但这个声音,却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边响起的。
宫本猛地转身,手里的刀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劈了下去。
“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刀锋劈了个空,只砍断了一根飘落的缆绳。
“我在上面。”
声音又变了位置,这次是在左边。
所有的手电筒瞬间齐刷刷地照向左边的货堆。
没有人。
只有几个空荡荡的木箱子。
恐惧,就像是这雨夜里的湿气,一点点地渗进了骨头缝里。
宫本是个高手,他杀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血。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就好像说话的根本不是人,而是这黑暗本身。
“大半夜的,还在做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买卖。”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
“既然这么喜欢和死人打交道,那就别活了。”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是藤条箱盖子被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种金属摩擦皮革的闷响,那是刀柄撞击手掌的声音。
“阎王点卯。”
萧辰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冰冷,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