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眼,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八年里,这片地界儿上就没断过枪炮声。
从小鬼子进中原,到后来被赶回老家,这笔账算起来全是血。
不过,在这些年里,总有些事儿传得神乎其神。
老百姓都在传,说咱中国出了个神仙,专杀鬼子当官的。
有人说在徐州会战的时候,看见个穿长衫的人,一巴掌拍碎了鬼子的碉堡;还有人说在长沙,鬼子那个什么狗屁毒气联队,一夜之间全死绝了,尸体全是黑的,像是中了邪。
最邪乎的是关东军那边。听说那个搞活人实验的731部队,地底下那几层都被人给平了。
据说那天晚上,半个哈尔滨都听见了地底下传来的龙吟声。
日本人管那个人叫“金眼阎王”。
只要这四个字一出来,再狂的鬼子军官也得哆嗦,睡觉都得睁只眼。
1945年8月。
消息传来的那天,重庆在放鞭炮,延安在扭秧歌。
大喇叭里喊着“日本投降了”,满大街的人都在哭,都在笑,那动静比过年还热闹。
延安的黄土坡上,挤满了庆祝的人群。
王铁汉现在已经是纵队司令了。那颗光头倒是留起了头发,虽然花白了不少,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他正跟几个老战友在那儿碰碗喝酒,酒洒了一身也顾不上擦。
“老王!想啥呢?喝啊!”旁边的政委碰了他一下。
王铁汉没动。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群外头。
那儿有个背影。
那是条僻静的土路,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脚底下踩着双千层底布鞋。
没背刀,也没拿枪,手里就提溜着个酒坛子。
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但在这一片欢腾的人海里,显得格外的独。
就像是一把归鞘的重剑,锋芒全藏起来了,只剩下沉稳。
“萧……”
王铁汉嗓子眼儿发紧,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上转悠,可就是喊不出来。
他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摔,撒丫子就往那边跑。
“老王!你去哪?”
王铁汉没理,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那条土路上。
路空荡荡的。
只有一阵风卷着黄土吹过。
哪还有什么人影。
王铁汉站在路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地上。
地上有一滩还没干的酒渍,显然是刚才有人倒在这儿祭奠什么人的。
“是你吧……老弟……”
王铁汉蹲在地上,摸了摸那块湿润的黄土,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八年,他听了太多关于那个人的传说。
“赢了……咱们赢了……”
王铁汉冲着空荡荡的路口吼了一嗓子,哭得像个孩子。
两个月后,天津。
还是那个老胡同,还是那股子煎饼果子的香味儿。
虽然这几年城里被糟践得不轻,但只要人还在,这点烟火气就能重新聚起来。
那家被烧了一半的武馆,现在又立起来了。
大门刷了新漆,虽然不怎么亮堂,但看着结实。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稚嫩的喊杀声。
“马步扎稳了!腰马合一!咱们练武不是为了好勇斗狠,是为了保家卫国!”
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教头,正拿着根藤条,在教一群半大的孩子练八极拳。
那是陈百川。
他没死,但也废了一条腿,现在只能教教徒弟。
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长得普普通通,扔人堆里都找不着。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味,特别干净,就像是刚洗过的衣服,晒透了太阳。
他没进院子,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静静地看着那群孩子。
看着他们一个个涨红了小脸,在那儿哼哼哈嘿地打拳。
陈百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门槛边上,立着一样东西。
陈百川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那是一把刀。
刀鞘是用最普通的黑鲨皮包的,已经磨得发白了。
刀柄上的绳子也断了好几根,黑乎乎的全是陈年的血垢。
陈百川的手哆嗦着,慢慢把刀抽出来一截。
“铮——”
一声清脆的龙吟。
那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地方甚至卷了刃,但这并不妨碍它那股子透骨的寒气。
在那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斩鬼”。
只不过,现在鬼都已经斩完了。
陈百川抱着那把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也走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拉洋车的铃铛声,还有大姑娘小媳妇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成了一条热腾腾的河流。
萧辰走在人群里,双手插在袖筒里,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路过一个卖烟的摊子。
“老板,来盒哈德门。”
“好嘞!先生您拿好!”
萧辰接过烟,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
这味道,才叫活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鸽子带着哨音从头顶上飞过去。
这山河,终究是守住了。
萧辰紧了紧身上的褂子,转身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那把刀他留下了。
因为这世道现在不需要阎王,只需要过日子的普通人。
但如果有一天,这片土地上再来了豺狼,再起了妖风。
那个沉睡的阎王,还会再醒过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