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口在废墟的黑暗中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压抑的脚步声。
王强将瑟瑟发抖的钟瞎子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身体紧绷如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拦路的两个黑影和身后追兵的方向。对方至少有四人,前后包夹,地形不利,且带着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钟瞎子,突围难度极大。
但他没有慌乱。越是绝境,越需要冷静的判断和果断的行动。
前方两个黑影似乎也有些忌惮,没有立刻开枪或扑上来,只是隐隐封住了去路。他们似乎在等待后面的同伙合围。
不能等!必须在合围完成前,打破僵局!
王强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左侧是一堆塌下来的房梁和碎瓦,右侧是更深沉的黑暗,似乎是个半塌的院子入口,里面堆满了杂物。正面是拦路的敌人,后方是追兵。
右侧的院子入口!虽然不知深浅,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距离他们藏身的土墙不过十几米时,王强猛地动了!
他没有开枪,而是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的、特制的闪光震撼弹(缴获自敌特,经过改装,威力可控),用牙齿咬掉保险销,朝着身后追兵大致的方向奋力掷去!同时右手的手枪朝着前方拦路的两个黑影脚下“砰砰”连开两枪,不是为了击中,而是为了压制和制造混乱!
“闭眼!”他低吼一声,同时一把抓住钟瞎子,用尽全力将他推向右侧那个黑黝黝的院子入口!
“轰!”
短暂的延迟后,震撼弹在身后不远处炸开!刺眼的白光和巨大的爆鸣声在寂静的废墟中猛然爆发!即使王强提前预警并闭眼转头,也感到眼前一白,耳中嗡嗡作响。
身后的追兵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发出几声惊呼和痛哼,追击的势头顿时一滞!
前方那两个黑影也被脚下突如其来的枪声和身后的爆炸惊得下意识躲避!
就是现在!
王强趁着这瞬间的混乱,紧跟着钟瞎子,一个翻滚就冲进了右侧的院子入口!入口处堆放的杂物被撞得哗啦作响。
一进院子,王强立刻将瘫软的钟瞎子按倒在地,自己则半跪在入口旁的阴影里,枪口指向外面,屏息凝神。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几秒。震撼弹的效果过去后,敌人显然被激怒了。
“追!他们进了院子!”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吼道,带着外地口音。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着院子入口逼近。
王强没有犹豫,对着入口外晃动的黑影“噗噗”就是两枪点射(他这把手枪也加装了简易消音器)。两声闷哼传来,至少有一人中弹!
追击的脚步声再次顿住,敌人不敢再贸然冲入黑暗的入口。
“妈的!用手榴弹!炸死他们!”有人恶狠狠地提议。
“不行!动静太大!而且……东西可能在他们身上!”另一个声音制止。
东西?王强心中一动。是指钟瞎子要配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敌人似乎很在意“东西”不能受损。
这给了他周旋的余地。敌人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大威力武器强攻。
他趁着敌人犹豫的间隙,迅速观察了一下这个院子。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塌了半截的土坯房,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个入口。院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边堆着些破筐烂瓦。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
一个死胡同!
王强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口枯井上。井口被几块石板半掩着,缝隙里黑漆漆的。
井?会不会有通道?
他示意钟瞎子不要出声,自己匍匐着爬到井边,小心地移开一块石板,用手电(特制的小型笔式手电,光线很弱)朝下照去。
井很深,下面黑洞洞的,手电光只能照到井壁湿滑的苔藓和几根腐朽的井绳,看不到底。但井壁似乎不是完全垂直,在靠近下方的地方,隐约有个向内凹陷的阴影,像是……一个侧向的洞口或者塌陷?
井下可能有暗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但井很深,而且情况不明,跳下去风险极大。钟瞎子年纪大,更不可能下去。
外面的敌人似乎又在商议,脚步声在入口处徘徊。
没时间犹豫了!
王强回到钟瞎子身边,压低声音急促道:“钟师傅,听着,下面井里可能有路,但很危险。我引开他们,你抓住机会,尽量往巷子外面跑,去找公安局,找周建国队长,就说王强让你来的!明白吗?”
“王同志,那你……”钟瞎子慌了。
“别管我!按我说的做!记住,找周建国!”王强语气斩钉截铁。他知道,带着钟瞎子,两人都跑不掉。只能自己充当诱饵,引开敌人,给钟瞎子创造一线生机。
不等钟瞎子回答,王强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朝着院子另一侧(远离入口和枯井的方向)的断墙后连开数枪,同时大声喊道:“钟师傅!往这边跑!跳墙!”
他故意制造出要带着钟瞎子从另一侧突围的假象!
外面的敌人果然中计!
“在那边!快!别让他们跑了!”呼喝声和脚步声立刻朝着王强开枪的方向涌去!
王强一边开枪还击压制,一边快速在断墙间移动,将敌人引向远离枯井和钟瞎子的方向。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片尘土。
钟瞎子趴在地上,看着王强在枪火中灵活闪避、吸引火力的身影,老眼含泪,一咬牙,趁着敌人被引开的空当,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入口,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小巷外面拼命跑去!
王强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钟瞎子成功脱身,心中稍定。他且战且退,利用废墟复杂的地形与至少三名敌人周旋。对方枪法不差,配合也默契,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好手。王强身上很快多了几处擦伤,衣服也被划破。
但他凭借着高超的身手和对地形的快速适应,硬是在敌人的围堵下,又坚持了几分钟,渐渐被逼到了废墟的更深处,一处更加残破、几乎无处可躲的断垣后。
子弹已经不多,手臂也被跳弹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三名敌人呈扇形包抄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小子,挺能跑啊!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一个敌人阴恻恻地喊道。
王强背靠着冰冷的断墙,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冷静。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口被半掩的枯井——刚才故意将敌人引到了相反方向,现在距离枯井有段距离,中间是开阔地。
直接冲过去是活靶子。
他摸了摸腰间,还剩最后一枚缴获的、体积更小的烟雾弹。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烟雾弹的保险,朝着敌人中间用力掷去!
嗤——!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小心烟雾!”敌人惊叫。
就在烟雾升起的刹那,王强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断墙后冲出,不是直线冲向枯井,而是先冲向侧方一个半塌的灶台作为掩护,然后借着烟雾的掩护,以之字形路线,拼命冲向枯井!
“在那边!开枪!”敌人透过烟雾看到了晃动的身影,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地上和废墟上,尘土飞扬。
王强感觉小腿一麻,似乎被碎石或流弹擦中,但他咬牙忍住,速度丝毫不减,终于冲到了枯井边!
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掀开一块石板,看也不看,纵身就朝着那黑洞洞的井口跳了下去!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井壁上腐朽物被刮落的窸窣声。他在下落过程中,拼命调整姿势,双臂护住头脸,双腿微曲,做好了撞击和翻滚的准备。
不知道下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却仿佛一个世纪),“噗通”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了一堆松软、潮湿、充满腐败气味的东西上——似乎是厚厚的落叶、淤泥和垃圾的混合物。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一甜,险些吐血。但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立刻翻身滚到一旁,同时举枪向上,警惕地指向井口。
井口上方,传来敌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手电光乱晃。
“他跳井了!妈的!”
“下去追!”
“这井不知道多深,下面什么情况……”
“找绳子!快!”
敌人似乎一时也不敢贸然下来。
王强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情况:左臂伤口流血不止,小腿疼痛但似乎没伤到骨头,肋骨可能有点骨裂,浑身像是散了架。但意识清醒,还能动。
他打开微型手电(幸运的是没摔坏),照射周围。这里果然不是井底,而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穴,大约一人多高,潮湿阴暗,充满了淤泥和垃圾的腐臭。井壁在离地约两米处有一个塌陷形成的洞口,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落在了这堆缓冲物上。
洞穴的一侧,似乎有一条狭窄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黑漆漆的,散发着更浓的霉味。
是地下排水道?还是早年挖的地窖或防空洞延伸?
不管是什么,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了一下流血的手臂,然后咬着牙,忍着全身的剧痛,朝着那条黑暗的通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
通道狭窄曲折,地面湿滑泥泞,不时有塌落的土块和垃圾阻挡。王强全靠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一步步向前挪动。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出口,并想办法联系白玲和周建国。钟瞎子应该能跑到公安局报信,但敌人很可能在发现追丢他之后,立刻转移或加强对保密仓库的行动。时间紧迫!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似乎渐渐向上倾斜,空气也没有那么污浊了。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水声?
是地下水道出口通到河里了?
王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明显,水声也越来越清晰。终于,他看到了通道的尽头——一个被杂草和铁丝网半掩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形排水口,外面是流淌的河水和对岸依稀的灯光。
出口在河堤下方,距离水面不高。外面寒风凛冽,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王强观察了一下,外面似乎没有人。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从排水口钻了出去,小心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但冰冷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湿透破烂的衣物,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让他几乎晕厥。他咬紧牙关,借着岸边建筑物的阴影掩护,艰难地涉水上岸,瘫倒在冰冷的河堤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应该还在城北,可能离德胜门不远。
必须立刻联系上组织!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贴身的内袋里(用防水油布包裹着)掏出那部微型发报机。幸好,虽然浸了水,但油布保护了关键部分,似乎还能用。
他颤抖着手指,调整到一个极其隐秘的备用频率,用他和白玲约定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最高级别紧急密码,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城北遇袭,受伤。敌目标德胜门旧银行仓库,钥匙关键,明午取钥。钟已逃,寻周。速援。王。”
发送完毕,他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昏倒,敌人可能还在附近搜索。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隐约有更多灯光和建筑轮廓的、可能是德胜门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冰冷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
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还有任务……要警告他们……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整齐的平房区,隐约能看到“合作社”、“副食店”的招牌。这里应该安全些了。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草席和麻袋,似乎是附近人家丢弃的。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那堆草席旁,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蜷缩进去,用破麻袋盖住身体,试图获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遮蔽。
黑暗和寒冷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噬。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最后的念头是:钟瞎子……应该安全了吧……白玲……收到信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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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陈雪茹的四合院东厢房里。
虽然已是深夜,但陈雪茹却毫无睡意。她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外面还披了件大衣,坐在炕沿,心神不宁。下午王强匆匆离开时的凝重神色,还有晚饭时安杰和徐慧真隐约的担忧,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尤其是王强离开前,特意叮嘱她们关好门窗,注意安全,更让她觉得,今晚恐怕有事发生。
徐慧真和安杰已经睡下(西厢房),文丽今晚也没过来(她最近似乎在认真考虑和李援朝的关系,晚上很少过来串门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这里还亮着灯。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陈雪茹忍不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漆黑寂静的院子。王强屋里的灯一直黑着,他还没回来。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王强身手好,有本事,这她知道。但敌人同样狡猾狠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胸口砰砰直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担忧、恐惧和某种更深情感的悸动,让她坐立难安。
她想起了庆功宴那天,王强沉稳如山的身影,想起了他偶尔看向白玲时,那不易察觉的柔和眼神,也想起了白玲看向王强时,那清冷中带着信任和依赖的目光……
陈雪茹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王强那样的人物,身边有白玲那样出色又般配的女公安,自己一个生意场的女人,在这胡思乱想什么?
可是,担心是无法控制的。
她放下窗帘,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得做点什么。王强走之前让她留意“特殊布料”和“老行当”的消息,她这两天确实又打听到一些零碎信息,但觉得价值不大,没来得及跟他说。现在,这些信息或许能派上用场?或者,至少能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走到桌边,摊开纸笔,开始将自己听到的、关于解放前某些与布料、印染、特殊行当相关的传闻和地点,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尤其是其中提到的一个解放前曾暗中为某些“特殊客户”加工过“防水防火”布料的染坊旧址,据说就在德胜门附近……
德胜门?她笔尖一顿。王强最近几次行动,似乎都隐约与“门”有关?前门大街、西直门火车站……现在又是德胜门?
难道……
一个模糊的、惊人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她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刚刚写好的纸条,也顾不上穿外套,只穿着棉睡衣和大衣,就冲出了房门,跑到西厢房,急促地敲响了徐慧真的门。
“慧真姐!慧真姐快开门!有急事!”
徐慧真很快开了门,看到陈雪茹苍白的脸色和急切的神情,也吓了一跳:“雪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慧真姐,王强……王强可能有危险!他的目标可能在德胜门那边!”陈雪茹喘着气,将她的猜测和打听到的关于德胜门附近老染坊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觉得必须马上告诉能帮他的人!白玲同志!或者周队长!”
徐慧真听完,脸色也变了。她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相信陈雪茹的判断和直觉。
“可是,这么晚了,我们怎么联系白玲同志他们?”徐慧真急道。
“我有白玲同志留给我的一个紧急联络方式,说如果遇到关于王强的特别紧急情况可以用。”陈雪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那是上次庆功宴后,白玲私下给她的,当时白玲说“王强同志工作特殊,万一有急事找不到他,可以打这个号码试试,说是陈雪茹有关于‘布料’的重要消息”。
当时陈雪茹还有些诧异白玲的细心和信任,现在却成了救命稻草。
两人也顾不得许多,跑到堂屋,那里有电话。陈雪茹颤抖着手,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警惕而疲惫的女声:“喂?”
“我……我找白玲同志!有急事!是关于王强和德胜门的!”陈雪茹急声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语气变得严肃:“我就是白玲。陈雪茹同志,请说。”
陈雪茹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发现和担忧说了出来。
白玲在电话那头听完,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随即用极其冷静但语速飞快的语气说:“陈雪茹同志,谢谢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请你们立刻锁好门窗,注意安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挂断电话,陈雪茹和徐慧真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和一丝希望。
白玲知道了,她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只是,王强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否安全?
陈雪茹走回自己冰冷的东厢房,抱着膝盖坐在炕上,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王强那漆黑一片的屋子方向。
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注定无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