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外,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嘀嗒声和医护人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周建国如同门神般,直接坐在病房门口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上方亮着“抢救中”红灯的厚重房门。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尘土和血迹(王强的),手臂上的旧伤绷带歪斜,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但那股彪悍的气息却丝毫未减,像一头守护巢穴的受伤猛兽。
白玲站在稍远一些的窗边,身形笔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吓人,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她刚刚处理完德胜门那边最新的部署和情报汇总,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刘副局长亲自坐镇德胜门指挥,她才能脱身过来。
走廊的另一端,徐慧真、陈雪茹和安杰匆匆赶来。她们是接到了周建国派人(一个便衣女警,以街道办名义)的通知,说王强在工作中意外受伤住院,让家属过来看看。通知语焉不详,但三个女人的心都瞬间揪紧了,尤其是陈雪茹,联想到昨晚那通电话,更是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文丽因为学校有事,没有同来。
三人赶到医院,看到走廊里肃杀凝重的气氛,看到周建国那副模样和白玲冰冷的背影,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安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着徐慧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徐经理……王强哥……王强哥他……”
徐慧真强作镇定,拍了拍安杰的手,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她看向周建国,轻声问道:“周队长,王强兄弟他……怎么样了?”
周建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她们,声音沙哑:“医生还在抢救。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多处骨折和内伤,还泡了冷水,引发了失温和高热……但送来得还算及时,最好的医生在里面,会尽力的。”他避开了最危险的部分,只说了伤势。
陈雪茹走到白玲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此刻却仿佛背负着整个黑夜的女公安,低声问道:“白玲同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雪茹脸上,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感激(为昨晚的电话),也有深深的忧虑。她沉默了几秒,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执行任务时,遇到了伏击。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谢谢你昨晚的电话,很重要。”
陈雪茹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规矩,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她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默默祈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安杰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徐慧真搂着她轻声安慰,自己的眼泪却也忍不住滑落。陈雪茹咬着嘴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房门上的红灯。
白玲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德胜门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寅时三刻(3:45)已经过了,敌人有没有行动?刘局他们是否守住了?那个“二号归巢路径”到底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将所有担忧和焦虑都压在心底。她是指挥员,即使王强倒下了,她也必须站直了,扛起责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刘副局长带着两名干警匆匆走来,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利。
看到刘局,白玲和周建国立刻迎了上去。
“刘局,德胜门那边……”白玲急切地问道。
刘副局长摆摆手,先看了一眼亮着红灯的病房:“王强同志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周建国嘶声道。
刘副局长点了点头,神情肃穆,随即压低声音对白玲和周建国道:“寅时三刻,敌人果然对仓库正门发动了强攻!和自动武器,火力很猛,但被我们提前布置的重兵和工事挡住了,双方交火激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敌人死伤数人,被击退,未能突破正门防线。”
白玲和周建国都松了口气,但心随即又提了起来:“那‘二号归巢路径’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刘副局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在正门交火最激烈的时候,我们的工兵利用探地雷达,在仓库东南角地下约三米深处,发现了一条被泥土和杂物部分堵塞的、疑似解放前修建的、连接着外面一处早已废弃的防空洞的狭窄通道!那里正是我们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方!一队敌人试图从那里渗透,被我们提前埋伏在那里的同志当场截住,全部抓获!、起爆装置,还有……几份盖着伪造公章、企图混入仓库后使用的假文件!”
“所以,‘强攻正门’是佯攻,‘二号归巢路径’才是真正的杀招!”周建国恍然大悟,随即怒道,“这帮王八蛋,够阴险的!”
“没错。”刘副局长点头,“被抓获的敌人交代,他们的任务是在内部配合(如果潜入成功)或外部强攻吸引注意力后,利用通道潜入仓库,安放,制造混乱,并趁乱窃取或销毁存放在里面的几份关键档案——是关于当年伪满特务机关在华北地区潜伏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的原始记录!”
伪满特务潜伏名单!白玲和王强之前的推断完全正确!敌人真正的目标,是这些能够揭开他们历史根源、可能牵连出现今潜伏网络的绝密档案!销毁它,就能切断许多历史线索;得到它,或许能用于威胁、策反或重组网络!
“档案安全吗?”白玲急问。
“安全!我们已经连夜将那些档案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并派重兵把守。”刘副局长肯定道,“这次行动,虽然让王强同志受了重伤,但我们成功挫败了敌人的阴谋,保住了关键证据,抓获了多名敌特分子,包括几个中层头目,可以说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敌人的核心网络,这次算是被我们狠狠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胜利的消息,让走廊里凝重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周建国握紧了拳头,白玲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
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依旧亮着红灯的病房门。
决定性的胜利背后,是战友的重伤垂危。这胜利的滋味,充满了苦涩和沉重。
“王强同志……是为了获取关键情报,警告我们,才……”刘副局长看向病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痛惜和敬意,“他是真正的英雄。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打开,一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满脸疲惫但眼神沉着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立刻围了上去,紧张地看着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刘副局长和白玲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手术暂时结束了。病人伤势非常严重,左臂肱骨开放性骨折,伴有严重感染;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破肺部;脾脏破裂,已经切除;失血超过3000毫升,严重失温,并引发了急性肾功能衰竭和肺部感染……可以说,能撑到现在送到手术台,已经是奇迹了。”
医生每说一句,众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安杰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徐慧真紧紧抱着她,眼泪无声滑落。陈雪茹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周建国眼睛赤红,白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和坚定,“病人的求生意志极其顽强,身体底子也很好。手术很成功,断裂的骨头已经复位固定,感染部位做了清创,破裂的脾脏切除,输血和抗感染、支持治疗都在进行。目前,他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如果他能扛过感染关、肾功能和呼吸功能逐渐恢复,那么……就有希望。”
有希望!
这三个字,如同黑暗中的一线曙光,瞬间照亮了众人几乎沉到谷底的心!
“谢谢医生!谢谢!”周建国激动地抓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
白玲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郑重地对医生道:“医生,请您,务必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不惜一切代价!他……对我们非常重要!”
医生点点头:“放心,首长已经特别交代过,我们会成立最好的医疗小组,二十四小时监护。现在病人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不能探视。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有情况我们会立刻通知。”
众人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医生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王强得到最安静、最专业的治疗。
刘副局长对医生再三感谢,又叮嘱了医院领导几句,然后对白玲和周建国道:“你们也累坏了,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我会安排人守着。白玲,德胜门那边后续的审讯和清理工作,还需要你主持大局。周建国,你负责协调王强同志的治疗和安保,还有,那个救了他的女工,梁拉娣同志,要妥善安置和感谢。”
“是!”白玲和周建国齐声应道。
刘副局长又看向徐慧真三人,语气温和:“三位女同志,也先回去吧。王强同志需要静养,你们在这里,反而让他牵挂。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徐慧真抹了抹眼泪,点头:“我们明白。刘局长,白玲同志,周队长,王强兄弟……就拜托你们了。”
陈雪茹也低声道:“麻烦你们了。”
安杰抽泣着,看着病房的方向,不肯挪步。徐慧真轻轻拉着她,柔声道:“安杰,听话,我们先回去。王强哥知道我们担心他,一定会努力好起来的。我们在这里,反而让他分心。”
安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徐慧真和陈雪茹离开了。
白玲和周建国又向医生详细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离开了医院。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倒下。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两名持枪的警卫,如同标枪般立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然而,对于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管子、依靠机器维持着生命的王强来说,与死神的搏斗,才刚刚开始。
他的意识沉浮在无尽的黑暗和剧痛的深渊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边似乎有仪器的嘀嗒声,有遥远的人声,有寒风的呼啸,也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
火光、枪声、冰冷的河水、梁拉娣专注的脸、发报机的蜂鸣、周建国焦急的呼喊、白玲清冷却带着担忧的眼神、安杰纯真的笑容、陈雪茹意味深长的话语、徐慧真温暖的汤……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想睁开眼,想动一动手指,想告诉外面的人他没事……但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
只有那股顽强的、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求生意志,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冰冷的躯壳里倔强地燃烧着,支撑着他与无边的痛苦和黑暗对抗。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人在等他……
这个信念,成为了他深渊中唯一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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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四九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朗冬日。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天空湛蓝如洗,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芒,空气清冷而干净。
持续多日的紧张和阴霾,似乎随着德胜门行动的胜利和王强病情的初步稳定(虽然仍未脱离危险,但感染得到控制,生命体征平稳向好),而稍稍散去了一些。
四合院里,也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宁静,但这宁静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安杰已经回被服厂上班了,但整个人沉默了许多,常常对着王强的屋子发呆。徐慧真将小酒馆暂时交给可靠的伙计打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照顾安杰,也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来自医院的消息。陈雪茹的绸缎庄照常营业,但她人也瘦了一圈,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徐慧真在院子里晒被子,陈雪茹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安杰下了早班回来,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徐慧真忙碌。
“文丽姐今天怎么没来?”安杰忽然小声问道。文丽以前经常过来,但最近来得少了。
徐慧真拍了拍被子,叹了口气:“文丽老师……好像跟她那个相亲对象,李援朝同志,处得还不错。听说两家都在商量婚事了。她大概……也要忙自己的事情了。”
安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心里有点为文丽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好像……大家都渐渐有了自己的路要走。
陈雪茹放下针线,看着湛蓝的天空,幽幽道:“这样也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她这话,像是在说别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真的呀?那后来呢?”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
“后来?后来当然是抓住啦!听我表哥说(压低声音),可惊险了!就在德胜门那边!还动了枪呢!”另一个略显兴奋的女声回答道。
“哎呀,太吓人了!还好没事!听说有个大英雄受了重伤,是不是真的?”
“嘘……小声点!这个可不敢乱说……”
声音到了门口停下,随即响起了敲门声。
徐慧真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结伴逛街回来的年轻女工,都是附近工厂的,其中一个还跟安杰在被服厂同车间,算是相熟。
“徐经理,晒被子呢?”女工笑着打招呼,目光好奇地往院里瞟了瞟,“安杰也在家啊?”
“嗯,刚下班。你们逛街回来了?”徐慧真笑着应道。
“是啊,买了点毛线,想织条围巾。”女工说着,忍不住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徐经理,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天晚上,德胜门那边,出了好大的事!好像抓了好多坏人!”
徐慧真、陈雪茹和安杰心里都是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徐慧真摇摇头:“没太听说,我们晚上睡得早。”
“我们也是听人传的,也不知道真假。”另一个女工接口道,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不过听说啊,有个特别厉害的人,为了救大家,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真是个英雄!”
安杰的眼圈瞬间又红了,低下头,用力绞着手指。
陈雪茹站起身,走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外面冷,几位妹妹逛了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有些事,咱们普通老百姓,还是少打听的好,免得惹麻烦。”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三个女工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讪讪地笑了笑,告辞离开了。
关上门,院里的气氛重新沉寂下来。
安杰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徐经理,雪茹姐,我想王强哥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回家啊……”
徐慧真走过去,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王强哥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陈雪茹也走过来,摸了摸安杰的头,目光却投向遥远的天际,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会回来的。他那样的人,阎王爷也不敢轻易收。”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冬天虽然寒冷,但春天,终究会来的。
而在军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了数日的王强,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紧闭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仪器上的波纹,也随之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黎明的脚步,或许已经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