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的病情,如同冬日里最微弱却最坚韧的嫩芽,在顶级医疗资源的全力呵护和他自身强大的求生意志支撑下,一点点向着光明的方向挣扎。
一周后,他脱离了最危险的生命体征不稳定期,感染得到有效控制,肾功能和呼吸功能开始缓慢恢复。虽然依旧昏迷,但对外界的刺激(比如呼唤、疼痛)开始有了更明显的反应,偶尔会无意识地皱一下眉头,或者手指轻微动弹。
这细微的进步,对于日夜守候在病房外的白玲、周建国,以及通过他们得知消息的徐慧真、陈雪茹、安杰等人而言,无疑是黑暗中最振奋人心的曙光。
然而,与王强病情逐步稳定向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九城暗处那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因德胜门行动失败而变得更加诡谲难测的暗流。
德胜门行动的胜利,确实重创了敌特组织在四九城的核心行动网络。抓获的数十名敌特分子(包括几名中层头目)正在紧张的审讯中。从他们口中,以及从仓库成功保全并转移的伪满时期潜伏档案里,专案组(现在由白玲全面负责,刘副局长统筹)正在逐步梳理、验证、并试图还原这个组织更完整的架构、人员名单和历史脉络。
但这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被抓的敌特分子,除了少数底层执行者,中高层要么死硬到底,要么交代的也是些支离破碎、真假难辨的信息,且大多局限于他们自身所在的“单元格”,对更高层的指挥者(尤其是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神秘黑影”)和更广泛的网络知之甚少。缴获的档案虽然重要,但年代久远,很多信息需要与现实情况进行艰难地交叉比对和甄别。
敌人如同被砍断了触手的章鱼,主体虽然受创,但剩余的触须却变得更加隐蔽和分散,甚至可能因为失去了统一指挥而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预测。
这几天,白玲几乎是不眠不休,吃住都在临时指挥部(为了安全,已经从区公安局转移到了更隐秘的地点)。她既要主持对在押人员的审讯和情报分析,又要协调全市的后续排查和安保工作,防止敌人狗急跳墙进行报复性破坏,还要时刻关注医院那边王强的情况。巨大的压力和繁重的工作,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消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发锐利和坚定。
这天下午,白玲正在指挥部里,对着一面贴满了照片、地图和关系线的分析墙凝神思考。墙上,王强标注过的几个关键地点(前门大街、红星澡堂、老君庙、德胜门仓库等)被红笔圈出,用线条连接,旁边标注着时间、事件和涉及人员。新增加的部分,则是从审讯口供和档案中提取出的疑似关联人物和地点,以及一些尚未破解的符号、代码。
“白科长。”周建国推门进来,他刚从医院那边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王强兄弟那边情况稳定,医生说如果顺利,可能再过几天就能尝试唤醒。另外,梁拉娣同志那边已经按照你的指示,安排了可靠人员暗中保护,也给了适当的奖励和安抚,她情绪稳定,答应保密。”
“嗯,辛苦了,周队长。”白玲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分析墙,“医院那边的安保绝对不能放松,敌人现在最恨的,除了我们,可能就是王强了。梁拉娣同志也是,她救了王强,很可能已经被敌人盯上了。”
“我明白,都安排好了,双重警戒。”周建国走到墙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眉头紧锁,“白玲同志,我这边审讯又有点新情况,但……有点邪门。”
“哦?什么情况?”白玲转过身。
“我们重点审讯的那个在德胜门‘二号路径’被抓的矮瘦头目,外号‘地老鼠’。”周建国拿出一份笔录,“这家伙一开始嘴硬得很,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扛不住了,还是想耍花样,开始断断续续交代一些事情。但他说的话……有点颠三倒四,而且……牵扯到了一些我们以前没太注意的人。”
“具体说说。”
“他提到,他们组织在四九城,除了我们已知的这些行动组和通讯网,还有一个更隐秘的、不直接参与行动的‘后勤’或者‘支援’系统。”周建国指着笔录上几行字,“负责提供安全屋、伪造证件、资金流转,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特殊身份掩护’。”
“特殊身份掩护?”白玲眼神一凝。
“对。就是给需要紧急撤离或者潜伏下来的核心人员,安排一个看似合理合法的‘新身份’,让他们能混进普通人群,长期隐藏。”周建国解释道,“‘地老鼠’说,这个系统一般不和他们这些行动人员直接联系,由更高层单线控制。但他隐约知道,负责这个系统在四九城运作的,是一个代号叫‘裁缝’的人。”
“裁缝?”白玲咀嚼着这个代号。裁缝……和布料、伪装、贴合身份……倒是很形象。
“而且,‘地老鼠’还交代了一个细节。”周建国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他说大概半年前,他有一次奉命去前门大街附近一个约定的死信箱取东西,偶然看到‘裁缝’(他没见过真人,但听描述和接头的暗号确认)和一个女人在街角短暂接触。那女人……‘地老鼠’描述说,年纪不大,长得挺漂亮,穿着打扮讲究,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或者……做生意的老板娘。”
白玲心中一动:“有更具体的特征吗?”
“他说那天有点下雨,那女人打着伞,看不太清脸,但感觉气质很不一般,不像普通老百姓。哦,对了,他说好像看到那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挺精致的、绣着兰花的丝绸手帕,在擦什么东西。”周建国回忆着笔录内容。
丝绸手帕……绣着兰花……气质出众的年轻女人……做生意的老板娘?
白玲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陈雪茹!
陈雪茹的绸缎庄!她本人就气质出众,擅长交际,接触三教九流,而且……她对布料、尤其是老式布料和门道非常熟悉!她还多次在关键时刻,提供过看似“道听途说”、实则颇有价值的信息!
难道……
这个念头让白玲瞬间感到一阵寒意,但随即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了下去。不可能!陈雪茹虽然精明市侩,但她多次帮助王强,在庆功宴上和大家相处自然,还冒险打电话报警……她怎么会是敌人的“裁缝”?这太荒谬了!
“白玲同志?”周建国看到白玲脸色变幻,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白玲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这个描述……范围太广了。四九城里,符合这种描述的年轻女商人、有钱太太,不在少数。而且,‘地老鼠’的供词本身就需要验证,可能是为了扰乱我们视线,或者推卸责任。”
周建国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这件事……我觉得还是不能完全忽视。毕竟,‘裁缝’这个角色太关键了,如果能找到他,可能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敌人最高层的藏身之处,甚至那个‘黑影’!”
“我明白。”白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分析,“这样,周队长,你继续深挖‘地老鼠’的供词,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裁缝’的细节,比如常用的接头地点、暗号特征、或者可能关联的行业、场所。同时,对前门大街及周边区域,所有从事服装、布料、裁缝、洗染相关行业的店铺和人员,进行一次更细致的背景摸排,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背景复杂、或者近期有异常情况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周建国领命而去。
周建国离开后,白玲独自站在分析墙前,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雪茹”这个名字可能关联的位置(她之前因为提供线索,被白玲用铅笔轻轻标注了一个问号)。心中那股莫名的疑虑和不安,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理智告诉她,陈雪茹是可信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的行为都是在帮助己方。但多年刑侦工作养成的警惕性和“地老鼠”那指向性不算明确、却偏偏能与陈雪茹部分特征模糊吻合的供词,让她无法完全释怀。
难道……陈雪茹是在演戏?是敌人打入我方“关联人员”内部的双面间谍?她用提供一些边缘真实信息的方式,来获取更大的信任,掩护自己真正的身份和任务?
可是,她图什么呢?如果她是“裁缝”,地位应该不低,为什么要冒险多次接触和帮助王强?甚至在王强遇袭后,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
是为了获取王强的信任,以便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还是……她有别的目的?
白玲觉得头痛欲裂。这种对“自己人”的怀疑,是最让人难受和消耗心力的。但她的职责要求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她决定,暂时不将这个怀疑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建国和刘副局长。她要亲自,用更隐蔽、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对陈雪茹进行一次谨慎的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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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前门大街,“瑞福祥”绸缎庄内。
陈雪茹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花样本子,看似在挑选新季的绸缎花色,眼神却有些飘忽。王强重伤住院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虽然白玲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病情在好转,但一天没见到他醒过来,一天没见到他平安回家,这颗心就一天落不了地。
除了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失落。那天庆功宴上,王强和白玲之间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偶尔流露的、超越战友的关切,她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或许不该有别的想法,但有些东西,不是理智能够完全控制的。
“老板娘,这匹杭纺的颜色,客人嫌太素了,问有没有更鲜亮点的?”伙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雪茹回过神来,放下花样本子,走到货架前,熟练地抽出一匹水红色的软缎:“拿这个给客人看看,今年苏州来的新货,颜色正,质地也好。”
打发走伙计,她轻轻叹了口气。生意还要做,日子还要过。王强是英雄,白玲是英姿飒爽的女公安,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呢?一个在生意场上打滚、消息灵通却也难免沾惹是非的绸缎庄老板罢了。
就在这时,铺子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灰色棉袍、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旧皮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看起来有些书卷气,但眼神却带着商人的精明。
“掌柜的,麻烦问一下,您这儿……收不收老料子?”男人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道。
陈雪茹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老师傅,我们这儿主要经营新式绸缎,老料子……得看是什么料子,成色怎么样。”
男人左右看了看,见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才将旧皮箱放到柜台上,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角墨绿色的、质地紧密厚实的布料:“您给掌掌眼,这料子,有些年头了,是我家祖上留下来的,说是早年宫里流出来的‘江宁织造’的贡缎,防水防火,刀枪不入不敢说,但寻常水火还真奈何不了它。家里急着用钱,想出手。”
江宁织造?贡缎?防水防火?陈雪茹心中微微一动。这种带有“特殊功能”传闻的老料子,最近似乎总被隐隐提起。
她不动声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料子。触手冰凉滑腻,质地确实紧密异常,颜色沉郁,在光线下有隐隐的、仿佛金属般的暗泽。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陈旧的樟木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料子是不错,有些年头了。”陈雪茹收回手,淡淡道,“不过,‘贡缎’之说无从考证,防水防火更是传闻。老师傅,您打算卖个什么价?”
男人报了个不低的价钱。
陈雪茹摇摇头:“价太高了。这料子虽然少见,但用途窄,现在谁还穿这个?我收了也只能压箱底。您要是诚心出,这个数。”她报了个低得多的价钱。
男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成!就当交个朋友!不过……掌柜的,我听说您路子广,认识的人多。我这儿还有几样祖传的老物件,都是有些‘特别’的,您要是感兴趣,或者认识有这方面门道的朋友,可以一起看看。”他暗示道。
特别的老物件?陈雪茹心中警铃微作。这男人似乎不单单是来卖布的。
她脸上笑容不变:“老师傅说笑了,我就是个开绸缎庄的,哪认识什么特别门道的朋友。这料子您要卖,就按刚才说的价,别的,就算了。”
男人盯着陈雪茹看了几秒,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多说,收了钱,将料子留下,拎着皮箱匆匆离开了。
陈雪茹看着那男人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匹墨绿色的“贡缎”,眉头微微蹙起。这个人……出现得有些蹊跷。是真的来卖祖传物件的落魄人家?还是……另有所图,在试探什么?
她将料子收起来,准备回头仔细看看。心里却不禁又想起了王强,想起了白玲,想起了最近城里这些扑朔迷离的事情。
自己这个小小的绸缎庄,似乎不知不觉,也被卷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漩涡边缘。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很好,但寒意依旧。
王强,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这个城市,还有很多谜团,需要你去解开。
而她陈雪茹,也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好这片小小的店铺,或许……也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成为那双在暗处观察、并提供线索的眼睛。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店铺斜对面的一间茶楼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她刚才与那卖布男人的短暂接触,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白玲安排的一名擅长观察和跟踪的便衣女干警。
对陈雪茹的暗中核查,已经悄然开始。而这场由敌人“地老鼠”一句模糊供词引发的、针对“自己人”的怀疑与调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这胜利余波未平的冬日里,漾开了新的、更加复杂的涟漪。
暗影,似乎并未随着主要行动的失败而彻底消散,反而以更加隐秘和难以捉摸的方式,渗透到了更深的层面。信任与怀疑,忠诚与背叛,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肌理下,无声地角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