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市局临时指挥部。
白玲坐在审讯监控室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刚从“哑婆院”地窖发现的旧笔记本,以及从“哑婆”身上搜出的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已经被技术部门小心地取下,放在旁边的证物袋里。在强光照射下,照片的细节更加清晰——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眉眼温婉,左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和大小,白玲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调出前几天调阅的陈雪茹家旧档案的副本。陈雪茹的母亲,陈沈氏,在户籍档案中留下的唯一一张登记照,拍摄于解放前夕。虽然照片已经模糊泛黄,但大致轮廓和五官特征……
白玲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镜仔细比对。
脸型相似度约六成,眉眼间依稀有些神似,但陈雪茹母亲的登记照上,左眼角下方并没有明显的泪痣。而且,地窖照片上的女人更年轻,气质也更……书卷气一些,不像商户人家的主母。
会是陈雪茹的什么亲戚吗?姑姑?姨娘?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人?
白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注意力转回那枚玉扣。
技术科的初步鉴定报告已经送来:“玉质上乘,应为和田羊脂白玉,手工雕琢,边缘有细微磨损。穿孔处红线为手工捻制,有长期佩戴痕迹。。边缘……确实有一道极为细微的、人工刻划的痕迹,长约3毫米,方向为由外向内斜切。”
报告附上了高倍放大镜下的刻痕照片。那刻痕极细,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刻痕的角度和深度都很有特点,像是某种标记或暗记。
白玲拿起电话,拨通了医院保卫组的专线。
“是我。陈雪茹同志今天来过医院吗?……没有?好。如果她来,按我之前交代的,客气但坚决地拦住,就说王强同志需要绝对静养,暂时谢绝所有探视。……对,包括她。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挂断电话,她又拨通了“青鸾”的临时联络点。
“陈雪茹那边有什么动静?……整夜未出,绸缎庄今早也没有按时开门?好,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她出门,特别是往医院方向,立即报告。”
放下电话,白玲看着桌上那枚玉扣,眉头紧锁。
陈雪茹今天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早早来医院打听消息,甚至连店都不开了。这是心虚?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审讯室那边,周建国已经亲自上阵,对“哑婆”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的突审。
“哑婆”被证实并非完全不能说话,她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但似乎因长期不说话或某种创伤,语言功能严重退化。面对审讯,她要么低头沉默,要么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审讯人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常规审讯手段在她身上效果甚微。周建国尝试了出示玉扣、照片,甚至描述了地窖里那些刑具和罐子,但“哑婆”的反应始终如一——冷漠、麻木,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直到周建国拿出了笔记本,翻到画有德胜门结构图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符号,用严厉的语气逼问:“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谁画的?‘裁缝’是谁?你和‘裁缝’怎么联系?!”
“哑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时,技术科送来了笔记本的初步检查报告。
“白科长,周队长!”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敲门进来,“我们在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小纸片——那是一张被裁切得很小的黑白照片,只有一寸大小,上面是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棉袄,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吾女芸儿,三岁留影,望平安长乐。母字,癸未年春。”
癸未年……1943年?那这个小女孩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差不多……二十岁出头?
“芸儿……”白玲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一动。她快速回忆陈雪茹的档案——陈雪茹,原名就是陈雪茹,没有用过“芸儿”这样的小名。但陈雪茹有个妹妹,早年夭折了,会不会……
不对,时间对不上。陈雪茹今年二十六,她妹妹如果活着也该二十多了,但档案记载是幼年夭折。
白玲将小女孩的照片和地窖里那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放在一起。仔细看,小女孩的眉眼轮廓,与那年轻女子似乎……真的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难道这小女孩是照片上女子的女儿?女子在笔记本里珍藏着女儿的照片?
“把这小女孩的照片,给‘哑婆’看!”白玲突然说道。
周建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拿起证物袋,走到“哑婆”面前,将照片举到她眼前:“认识这个孩子吗?这是谁?”
一直麻木不仁的“哑婆”,在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那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干瘪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啊……”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声,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有反应!而且是非常强烈的情绪反应!
“她是谁?!”周建国趁热打铁,厉声追问,“是你的亲人?还是‘裁缝’的亲人?说出来!”
“哑婆”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看照片,又看看周建国,再看看桌上的玉扣,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仿佛在经历剧烈的内心挣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几声破碎的、难以辨认的音节:“……芸……不……不能……她……她……”
“她怎么了?!她在哪里?!”周建国逼问。
“哑婆”却突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垂,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审讯椅的扶手上。
无论周建国再怎么问,她都不再有任何回应,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审讯暂时陷入了僵局。
白玲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大脑飞速运转。
“哑婆”对小女孩照片的强烈反应,证明这照片对她极其重要。小女孩很可能是她的亲人,或者……是她必须保护的人?
“芸儿”……“裁缝”……玉扣……
这些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关键的线将它们串起来。
白玲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扣上。她想起了陈雪茹说起玉扣来历时的神情——“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念想,看到它,就像看到了他。”
“很重要的人”……会是“裁缝”吗?
如果陈雪茹和“裁缝”关系密切,甚至就是“裁缝”本人或亲属,那么“哑婆”作为组织成员,持有类似的信物玉扣,就说得通了。但为什么陈雪茹的玉扣边缘有刻痕,“哑婆”的也有,但刻痕方向不同?这是不是代表不同的身份或级别?
还有,陈雪茹如果是敌特成员,她为什么要屡次冒险向王强提供线索?是为了获取信任?是为了打入我方内部?还是……她本身也处于某种矛盾或被迫的境地?
白玲想起了陈雪茹看向王强时,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倾慕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炽热和真诚,难道全都是演技吗?
她不愿相信,但作为侦查员,她必须怀疑一切。
“周队长,审讯先停一下。”白玲拿起对讲机,“让她冷静冷静,但看紧了。另外,安排人立刻查两件事:第一,1943年前后,本市有没有一个叫‘芸儿’的小女孩失踪或发生意外的记录?第二,重点查陈雪茹家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有没有照片上这个年轻女子特征的人!”
“明白!”周建国应道。
挂断对讲,白玲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和车辆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笼罩在王强和整个案件上的迷雾,却似乎越来越浓。
她需要做出一个决定——是继续暗中调查陈雪茹,等待更多证据?还是……主动出击,直接与陈雪茹对峙,用玉扣和照片试探她的反应?
前者稳妥,但耗时,且可能错失时机。后者风险大,可能打草惊蛇,但也可能打破僵局,获得关键信息。
白玲的目光投向医院方向。王强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敌特残余仍在暗处虎视眈眈。时间,并不站在她这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枚从“哑婆”身上搜出的玉扣,仔细端详。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小刘,备车。”她对外面的警卫员说道,“去陈雪茹的绸缎庄。”
她要去见陈雪茹,就现在。用这枚玉扣,敲开那扇紧闭的门,也敲开那层层包裹的真相。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面对。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朝着前门大街方向开去。白玲看着窗外逐渐熙攘起来的街景,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绸缎庄到了。店门果然紧闭,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
白玲下车,示意警卫员在门口警戒,自己上前,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楠木店门。
“谁呀?”里面传来陈雪茹略显沙哑、带着疲惫的声音。
“是我,白玲。”白玲平静地说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店门打开一条缝,陈雪茹出现在门后。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精心打扮,只穿着一件素色的棉旗袍,外面披着件开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发红,似乎没睡好,或是哭过。
看到白玲,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白科长?这么早……有事吗?”陈雪茹的声音带着迟疑,“是不是王强他……”
“王强同志情况稳定,还在昏迷中。”白玲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想请教陈老板。”
陈雪茹抿了抿嘴唇,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白玲走进店内。店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雪茹常用的香水味,混合着布匹特有的气息。
陈雪茹关上门,却没有去开灯,只是走到柜台后面,背对着白玲,似乎在整理着什么,声音有些飘忽:“白科长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白玲没有绕弯子,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哑婆”玉扣的证物袋,轻轻放在柜台上。
“陈老板,请你看看这个。”
陈雪茹转过身,目光落在证物袋上。当她看清里面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柜台才勉强站稳,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反应,远比白玲预想的还要剧烈。
“陈老板,认识这枚玉扣吗?”白玲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陈雪茹猛地抬头看向白玲,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它……它怎么会在你这里?!”陈雪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这是……这是我娘的!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枚!边缘……边缘应该有一道刻痕,是我小时候不小心划到的!可这枚……这枚没有……”
她扑到柜台前,想要抓起证物袋仔细看,却被白玲按住了手。
“陈老板,你看清楚。”白玲将证物袋翻转,让强光透过玉扣的边缘,“这枚,也有刻痕,只是方向和你那枚不同。”
陈雪茹的呼吸骤然停止,她凑近到几乎贴上玻璃,死死盯着玉扣边缘那道细微的刻痕,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然后,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原来是真的……她真的还留着……她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陈雪茹的反应,几乎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
“陈雪茹同志。”白玲的称呼已经改变,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峻,“现在,请你如实告诉我,这枚玉扣到底是怎么回事?‘哑婆’是谁?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和小女孩又是谁?还有……‘裁缝’,到底是不是你?”
陈雪茹放下手,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没有立刻回答白玲的问题,而是缓缓从自己的脖颈上,解下了那枚她一直贴身佩戴的玉扣——边缘带着另一道刻痕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她将两枚玉扣并排放在柜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温润的光泽仿佛在彼此呼应。
“白科长,”陈雪茹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悲哀,“这件事……说来话长。它牵扯到我的过去,我的家人,还有……一些我宁愿永远埋葬的秘密。”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视着白玲,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但我有一个条件——听完之后,请你告诉我,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芸儿’,她现在……还活着吗?她在哪里?”
白玲看着陈雪茹眼中那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你说。我会根据你交代的情况,酌情考虑。”
陈雪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讲述一个跨越了十几年、关于玉扣、关于姐妹、关于背叛与守护的复杂故事。
而白玲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军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一直昏迷的王强,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