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一刻,天色已经彻底放亮。淡青色的晨光透过四合院老旧的窗棂,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文丽推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从自己家那间狭小的西厢房出来。车轮碾过院中坑洼的砖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头发整齐地梳成两条麻花辫,脸上化了淡妆——这是她自从和王强疏远、决定和李援朝认真交往后,逐渐养成的习惯。
院里的水龙头旁,徐慧真正在接水,准备烧早饭。看到文丽出来,她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文老师,这么早就去学校啊?”
“嗯,今天上午第一节就有课,得早点去准备。”文丽停下脚步,将自行车支好,也朝徐慧真笑了笑。
两个女人在晨光中对视,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沉默。
自从王强重伤住院,这个四合院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徐慧真搬进来照顾安杰,几乎成了半个女主人;安杰整日忧心忡忡,上班也心不在焉;而文丽……她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淡出这个以王强为核心的圈子。
“王强哥……今天有好转吗?”文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尽管她告诉自己应该保持距离,但毕竟住在同一个院,王强又是为了公事受的伤,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句。
徐慧真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昨晚白科长派人来传话,说还在昏迷,但情况稳定。医院那边不让探视,说是要绝对静养。”她顿了顿,看着文丽,“文老师,你……你要是担心,我可以托人……”
“不用了。”文丽打断她,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随口问问。有白科长她们在,肯定能把王强哥照顾好的。”
她说完,重新推起自行车,准备离开。
“文老师。”徐慧真忽然叫住她。
文丽回头。
徐慧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和李同志……处得还好吧?”
文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慧真的意思。她点点头,语气平静:“挺好的。援朝他……人很实在,对我也好。我们打算下个月领证。”
“那……恭喜了。”徐慧真的笑容真诚了些,“过日子,踏实最重要。”
“是啊。”文丽轻声应道,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曾对王强抱有过那种朦胧的、少女般的幻想。那个沉稳、有能力、又带着几分神秘的男人,确实很容易吸引像她这样从小生活简单、渴望安稳又憧憬一点不凡的女教师。
但现实很快让她清醒了。王强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他身边围绕着白玲那样干练的女公安,陈雪茹那样精明的女商人,还有安杰那样需要他保护的女孩。而她文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师,渴望的是一份安稳的、可以预见的未来。
李援朝的出现,恰恰给了她这样的未来。转业军人,在机械厂保卫科工作,为人正直踏实,家庭成分好,对她也是真心实意。虽然少了些王强身上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锋芒和神秘,但多了一份让人安心的实在。
这就够了。文丽这样告诉自己。
“那我先走了,徐姐。”文丽收回思绪,朝徐慧真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声。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包子的白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几个赶着上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文丽骑上车,朝着学校的方向缓缓蹬去。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骑过熟悉的街道,路过王强工作的轧钢厂大门——那里依旧有保卫科的人站岗,但气氛似乎比往常肃穆一些。
她想起那天在派出所,第一次见到王强时的情形。他穿着保卫科的制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三言两语就镇住了那几个闹事的混混。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后来,她知道了更多——他救了安杰,帮了徐慧真,甚至和白玲那样的人物一起办案。他的世界越来越大,离她这个小学教师也越来越远。
文丽轻轻吐出一口气,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到了学校,停好车,走进办公室。几个早到的同事已经在备课了。
“文老师早。”
“早。”
简单的寒暄。文丽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出教案和课本,开始准备今天要讲的课文——五年级语文,《谁是最可爱的人》。
她读着课文里那些描写志愿军战士的文字,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王强。他虽然不是军人,但也是为了保卫这座城市、保护人民而受的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最可爱的人”之一吧。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备课上。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文丽拿起教案和课本,走出办公室,朝五年级二班的教室走去。
教室里,孩子们已经坐得整整齐齐。看到她进来,班长响亮地喊:“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文丽走上讲台,将课本放在讲桌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她忽然想起,王强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等以后太平了,他也想学点文化,免得总是个大老粗。那时候她笑着说可以教他识字,他还真的一本正经地问什么时候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刚开花……
“老师?”坐在第一排的小班长疑惑地小声提醒。
文丽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她清了清嗓子,翻开课本:“今天我们学习新课,《谁是最可爱的人》……”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平稳而清晰。她讲抗美援朝,讲志愿军战士的英勇,讲什么是真正的英雄。孩子们听得认真,眼睛里闪着光。
文丽讲着讲着,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
她明白了。
王强是英雄,是走在刀锋上的人。他的世界需要的是白玲那样能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是陈雪茹那样能在复杂局面中周旋的助力,甚至是安杰那样让他产生保护欲的依赖。
而她文丽,只是一个教书匠。她的战场在三尺讲台,她的责任是教好这些孩子,让他们成为有文化、有理想、有道德的新中国建设者。
这同样是一份光荣的事业,同样是在为建设新中国贡献力量,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她不需要挤进王强的世界,也不需要羡慕白玲或陈雪茹。她有自己的人生道路,有李援朝这样踏实的伴侣,有这些可爱的学生,有这份虽然平凡但有意义的工作。
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了。文丽合上课本,微笑着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同学们,记住,在我们身边,在各行各业,都有‘最可爱的人’。他们不一定都穿着军装,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默默奉献。大家要向他们学习,将来也成为对祖国、对人民有用的人。”
“是!老师!”孩子们齐声回答。
文丽拿起教案,走出教室。阳光正好,洒在校园的操场上,一片明亮。
她回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坐在窗前慢慢喝着。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同事走过来,笑着问:“文老师,听说你快结婚了?日子定了吗?”
文丽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静而真实的笑容:“嗯,下个月十八号。到时候请大家吃喜糖。”
“恭喜恭喜!李同志人不错,你们肯定能过得好。”
“谢谢。”
是的,她会过得好。文丽这样想着,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怅惘,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拿出备课本,开始准备下午的课。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工整而清晰。
中午放学后,文丽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食堂吃饭,而是骑车去了附近的供销社。她买了一包水果糖,又挑了两条印着喜庆图案的毛巾——这是准备结婚时用的。
从供销社出来,她想了想,又拐进了旁边的邮局。
“同志,我想往军区医院寄点东西。”她对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
“寄什么?给谁?”
文丽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就写好的信,还有一小包她晒的菊花茶——王强以前说过喜欢喝这个。
“寄给住院的王强同志。他是在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她平静地说,“信里写了我们院里的近况,让他安心养病。这茶……给他润润嗓子。”
工作人员看了看地址,点点头:“行,放这儿吧。有探视限制,东西我们可以转交,但信得检查一下。”
“应该的。”文丽将信封和茶包递过去,付了邮费。
走出邮局,她抬头看了看天。冬日正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这封信和这包茶,也许根本到不了王强手里——白玲她们肯定会严格检查所有寄给王强的东西。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表达了该表达的关心,然后,就可以真正放下了。
从今天起,她会认真准备自己的婚事,认真教她的书,认真过好自己的人生。
至于王强……她衷心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希望他和白玲——或者其他适合他的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但那些,已经和她文丽没有太大关系了。
她骑上自行车,朝着四合院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洒满阳光的街道,轻快而平稳。
胡同口,她遇到了刚下班回来的安杰。小姑娘眼睛还有点红,但看到文丽,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文丽姐。”
“下班了?”文丽停下车子,“吃饭了吗?”
“还没……徐姐应该做好了。”安杰小声说。
文丽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柔声道:“快回去吧,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王强哥会好起来的,你别把自己熬坏了。”
安杰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忍住了:“嗯……我知道。谢谢文丽姐。”
“快去吧。”文丽拍拍她的肩膀。
看着安杰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文丽轻轻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过。安杰对王强的依赖太深,这未必是好事。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她推着车走进院子,徐慧真正在厨房里炒菜,香气飘满了小院。
“文老师回来了?饭马上好,一起吃吧?”徐慧真探出头来。
“好,我放好车就来。”文丽应道。
她将自行车停在西厢房门口,锁好,然后走进自己那间虽然狭小但整洁的房间。
桌上,摆着她和李援朝的合影——那是上次约会时在公园照的。照片上的她笑得有些拘谨,李援朝则笑得憨厚而开心。
文丽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就这样吧。平凡的日子,踏实的幸福,这就很好。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转身走出房间,朝飘着饭菜香气的堂屋走去。
晨光已经彻底散去,正午的阳光正好。在这个平凡的日子里,文丽做出了她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平静的抉择。
而远方医院里,昏迷中的王强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的世界依然危机四伏,他身边的人依然在迷雾中前行。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在时代的洪流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幸福。
文丽找到了。她坐在饭桌前,接过徐慧真递来的饭碗,心里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