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里,陈雪茹被周建国和两名干警拦在距离病房门三米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雪茹同志,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王强同志。”周建国挡在她面前,语气严肃但克制,“白科长正在里面谈工作,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周队长,这封信……这信是刚才有人塞到我住处的门缝里的。”陈雪茹的声音颤抖着,将信封举到周建国面前,“是关于我姐姐的!我……我必须立刻告诉白科长和王强哥!”
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陈雪茹亲启”。字迹工整,但看不出特征。
周建国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警惕地看着陈雪茹:“谁送来的?你看到人了吗?”
“没有。”陈雪茹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听到门外有动静,打开门就只看到这个信封在地上。送信的人……已经不见了。”
周建国皱起眉头。陈雪茹现在住的地方是市局安排的临时住所,有专人看守。居然还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送到门口?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上用同样的钢笔字迹,写了几行字:
“雪茹妹:
见字如晤。
莹姐已于三年前病故,临终托我转告:往事已矣,勿再追寻。玉扣乃姐妹信物,你留一枚,另一枚我已代为保管。组织之事,与你无关,安心度日。
另:近日勿近医院,勿寻王强,免遭池鱼之殃。
知名不具。”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巨大——陈雪莹已经病故三年;玉扣是姐妹信物,另一枚在写信人手中;写信人知道陈雪茹在打听姐姐的事,也知道王强住院;最重要的是,写信人警告陈雪茹不要靠近医院和寻找王强,否则会有危险。
这封信,和“哑婆”在墙上划下的“莹已死,裁缝继,玉扣为凭,勿寻芸”十二个字,在内容上高度吻合。
周建国的心沉了下去。他收起信纸,对陈雪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请示白科长。”
他转身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病房里,白玲和王强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看到周建国进来,白玲立刻问:“怎么回事?”
周建国将信纸递给白玲,快速说明了情况。
白玲接过信纸,和王强一起看完。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信是真的吗?”王强嘶哑地问。
“字迹正在鉴定,但内容……”白玲看着信纸,“和‘哑婆’留下的信息能对上。如果这是真的,那陈雪莹确实已经死了,现在的‘裁缝’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在暗中关注着陈雪茹,甚至可能想要保护她。”
“保护她?”王强皱眉,“那为什么警告她不要靠近我和医院?”
“因为医院现在是危险的漩涡中心。”白玲冷静地分析,“如果‘裁缝’真的在关注陈雪茹,那么她一定知道陈雪茹和你的关系。现在你重伤住院,是敌我双方关注的焦点。陈雪茹如果频繁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会被我们怀疑,也可能被敌特组织残余视为可以利用的弱点,甚至成为报复的目标。”
她顿了顿,看向周建国:“送信的人一点线索都没有?”
周建国摇头:“门口的同志说没看到可疑的人。那一片居民区地形复杂,如果是有经验的人,避开眼线送一封信,不难。”
白玲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王强:“你怎么看?”
王强靠在枕头上,后背的疼痛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他还是努力分析着:“这封信的目的,可能是真的想保护陈雪茹。但也可能是……欲擒故纵,故意洗清她的嫌疑,让我们放松警惕。”
“或者两者皆有。”白玲接话,“写信的人可能真的想保护陈雪茹,但同时也在利用这个机会,向我们传递一些信息——比如陈雪莹已死,比如玉扣的意义,比如警告陈雪茹远离危险。这些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目的是混淆我们的视线。”
她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但无论如何,这封信的出现,说明一件事——‘裁缝’或者与‘裁缝’相关的人,还在活动,而且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周围。”
这话让病房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陈雪茹现在在外面?”王强问。
“嗯,哭着要见你。”周建国说。
王强看向白玲:“让她进来吧。既然信是给她的,她有权知道内容。而且……我也想听听她怎么说。”
白玲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她确实也需要观察陈雪茹看到这封信后的反应。
周建国打开门,对外面说:“陈雪茹同志,进来吧。”
陈雪茹几乎是冲进病房的。她一眼看到病床上的王强,眼泪又掉了下来:“王强哥……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王强平静地说,“坐吧。”
陈雪茹这才注意到白玲也在,她擦了擦眼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急切地看着白玲:“白科长,那封信……信上说什么?是不是关于我姐姐的?”
白玲将信纸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陈雪茹接过信纸,手抖得厉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信纸从手中滑落。
“姐姐……姐姐真的死了……”她喃喃地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三年前就死了……病死的……她……她到死都没有回来……”
王强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无论陈雪茹是否有问题,失去亲人的痛苦,应该是真实的。
“陈雪茹同志,”白玲的声音依然平静,“关于这封信,你有什么看法?写信的人,你认识吗?”
陈雪茹摇摇头,声音哽咽:“我不知道……字迹我不认识。但……但信里说‘知名不具’,应该是……应该是我姐姐信任的人,或者是……组织里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白玲,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白科长,这信里说我姐姐是病死的,说她临终前托人告诉我不要再找她,说组织的事与我无关……那是不是说,我姐姐真的……真的和那些人有关系?她真的是……‘裁缝’?”
这个问题,白玲无法回答。她只能反问:“你觉得呢?以你对姐姐的了解,她可能吗?”
陈雪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姐姐她……她聪明,要强,有主见。如果是为了保护家里人,或者……或者被逼无奈,她可能……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忽然抓住白玲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白科长,我求求你,如果我姐姐真的做了错事,如果她真的是‘裁缝’,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已经死了!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查了?让这件事过去,好吗?”
白玲看着陈雪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她还是轻轻抽回手,声音温和但坚定:“陈雪茹同志,你姐姐如果真的是‘裁缝’,那她牵扯的不仅仅是你家的私事,而是危害国家安全、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重大案件。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这不仅是为了给牺牲的同志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彻底铲除隐患,保护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你姐姐已经病故,现在的‘裁缝’另有其人。这个人还在活动,还在威胁着王强和其他同志的安全。我们必须把他揪出来。”
陈雪茹怔怔地看着白玲,又看看病床上的王强,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白科长,王强哥,”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如果……如果我能帮上忙,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想……我想为我姐姐赎罪,也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王强和白玲都听懂了。她想赎罪,是因为她姐姐可能犯下的罪;她想保护的人,是王强。
白玲看着陈雪茹,心中快速权衡着。陈雪茹现在情绪不稳,但她的配合态度是好的。而且,如果她真的想帮忙,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陈雪茹同志,”白玲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我们的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你姐姐和吴妈的所有事情,都详细告诉我们。另外,这封信,我们要留下来作为证物。写信的人可能还会联系你,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陈雪茹用力点头:“我明白。”
“还有,”白玲的语气严肃起来,“信里警告你不要靠近医院,不要寻找王强。从安全角度考虑,你最近确实不应该再来医院了。王强这里有我们保护,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配合调查。”
陈雪茹看着病床上的王强,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王强,轻声说:“王强哥,你好好养伤,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我等你好消息。”
王强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陈雪茹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跟着周建国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白玲和王强两人。
月光依旧明亮,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王强问。
白玲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雪茹上车离开的身影,缓缓说:“眼泪可能是真的,痛苦可能是真的,但真相……不一定全是真的。”
她转过身,看着王强:“这封信出现得太巧了。‘哑婆’刚留下信息,这边就有人送信来解释。而且信的内容,恰好能洗清陈雪茹的大部分嫌疑——她姐姐已死,她与组织无关,她只是无辜的妹妹。”
“你是说……这封信可能是陈雪茹自己安排的?”王强皱眉。
“不一定。”白玲摇头,“也可能是真正的‘裁缝’安排的,目的就是保护陈雪茹,同时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但无论如何,这封信的出现,都说明一件事——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到有人坐不住了,开始主动出手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强:“所以,我们之前的计划,不但不能取消,反而要加速进行。敌人越是慌张,越是容易露出破绽。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他们彻底挖出来。”
王强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我的伤……”
“你的伤需要时间恢复,但我们的计划,不一定需要你亲自上阵。”白玲说,“你可以躺在病床上,做一个‘重伤未愈’的诱饵。其他的事,交给我和老周。”
王强看着她自信而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总是这么要强,这么可靠。但有时候,他也会担心,她会不会太拼了,会不会把自己累垮。
“白玲,”他忽然说,“等这事完了,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护士,端着药盘:“王科长,该吃药了。”
白玲站起身,对王强说:“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回局里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强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刚才的话……等这事完了,我们慢慢说。”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病房。
王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接过护士递来的药片和水杯,乖乖吃了药。
护士收拾好药盘,正准备离开,王强忽然叫住她:“护士同志,能帮我找几本书吗?”
“书?什么书?”护士有些意外。
“什么书都行,最好是……识字课本,或者小学的语文、算术书。”王强说,“躺床上太无聊了,我想学点文化。”
护士愣了愣,随即笑了:“王科长,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学习呢?”
“活到老学到老嘛。”王强也笑了,“毕竟勤奋好学是好的嘛!”
护士笑着点头:“行,我明天帮你找找。我们医院图书室有一些,应该能找到。”
“谢谢。”王强说。
护士离开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却已经开始规划接下来的事了。
养伤期间不能动,但脑子能动。既然要学文化,那就好好学。等伤好了,他要以更好的状态,回到岗位上,继续战斗。
而白玲……等这事完了,他一定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病房。夜色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