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空间内,冰冷死寂。
江澈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般趴伏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遍布裂痕;丹田空荡,神魂之火摇曳欲熄;眉心那枚新生的银色神纹,也黯淡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
黑暗的视野中,仿佛闪过苏芸含泪却坚毅的眼眸,闪过璃幽嗔怒却关切的银瞳,闪过阿涟最后消散时那温柔而悲伤的笑容……还有天机子深邃的目光,风无痕洒脱的背影,那些信任他、守护他、等待他的人……
“我不能……死在这里……”
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江澈干裂的嘴唇中挤出。他不能坐以待毙!外面强敌环伺,芸儿和璃幽还在等他,那个新出现的、气息比通玑子恐怖得多的曲流觞,绝不会善罢甘休!
求生的意志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猛地灼烧起来!
他强行催动那几乎枯竭的意志力,调动起肉身的每一分残存力量。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抠进冰冷的地面(如果这虚无中还存在“地面”),手肘撑起,肩胛耸动,脖颈青筋暴起……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要将碎裂的骨头重新拼凑,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冷汗。
但他不管。
一寸,一寸,终于,他摇晃着,盘膝坐了起来。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让他眼前发黑,大口喘息。
“灵力……必须恢复……哪怕一点……”江澈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撕裂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痛楚,艰难地运转起《云水诀》最基础的行功路线。混沌真意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地存在,如同风中的烛火,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从周围虚无的空间中,汲取一丝丝微薄的、驳杂的能量,尝试转化为最原始的灵力。
这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且每一次灵力流过破损的经脉,都带来新的剧痛。但他别无选择。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外界,碎石迷阵。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曲流觞手持玉箫,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紊乱的虚空融为一体。他目光平淡地看着那悬浮的经文虚影,对身边重伤萎顿、气息奄奄的通玑子视若无睹,更对不远处严阵以待、眼中满是警惕与愤怒的苏芸和璃幽毫不在意。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陈雨薇那空洞僵硬的身影,如同提线木偶般,迈着精准却缺乏生气的步伐,走到了曲流觞身侧不远处,停下。
她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张苍白的面孔,但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幽暗、更加阴冷的光泽在缓缓流转。开口时,发出的却不再是陈雨薇那平板的声音,而是一个嘶哑、苍老、带着浓重阴戾之气的男声——正是囚天殿阴雨楼!
“曲长老,好雅兴。”‘陈雨薇’的嘴唇翕动,阴雨楼的声音透过这具傀儡之身传出,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与急切,“你在此守株待兔,等着摘取果实,倒是稳当。不过,这兔子一时半会儿恐怕出不来,何不先来助老夫一臂之力,开启那‘虚空之门’?事成之后,你我所需,各取所得,岂不两全?”
曲流觞甚至没有转头看‘陈雨薇’一眼,目光依旧落在经文虚影上,声音平静无波:“阴长老,不是本座不给你面子。只是今日之事,关乎宗主亲令,容不得半点差池闪失。江澈此子,与本座宗门所需干系重大,必须万无一失。至于‘虚空之门’……待本座处理完此处,若有余暇,自会履约。”
“哼!”阴雨楼的声音陡然转冷,透过陈雨薇的躯体散发出更浓的蚀魂寒意,“好一个‘万无一失’!曲流觞,你天衍宗行事,向来如此‘周全’吗?罢了,既然你执意要等,那咱们这脆弱的合作,不要也罢!”
他操控着陈雨薇抬起手指,指了指虚空中某个方向,语气森然:“等老夫自行打开‘虚空之门’,取得《虚空古经》之时,曲长老,你可莫要后悔今日之抉择!”
话音落下,‘陈雨薇’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影,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迅速没入碎石迷阵深处,消失不见。
苏芸和璃幽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寒意更甚。天衍宗与囚天殿果然只是互相利用,关系脆弱。而阴雨楼似乎另有要事,暂时退去,但眼前这个曲流觞,显然更加危险,且目标明确至极!
璃幽银眸中厉色一闪,对苏芸传音道:“不能干等!我去追那陈雨薇,或许能找到阴雨楼本体,或能制造变数!”
苏芸略一迟疑,但看到曲流觞依旧背对她们,仿佛毫无防备,而江澈那边情况不明……她咬牙点头:“小心!”
璃幽身形一动,九尾轻摆,就要朝着陈雨薇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她刚刚掠出不到三丈,身形便猛地一僵,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坚韧至极的墙壁!不,不仅仅是墙壁,而是一股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凝滞如胶的空间禁锢之力!
这股力量并不暴烈,却沛然莫御,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每一寸虚空,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小女娃,何必心急。”曲流觞终于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扫过僵在半空的璃幽,又看了看脸色骤变的苏芸,“江澈还未出来,这场戏的主角尚未到场,你们这些‘配角’,还是安心在此等候为好。在本座的空间禁制内,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他甚至没有抬手,仅仅是心念微动,那禁锢之力便骤然加强!璃幽闷哼一声,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按落在一块碎石上,周身妖力如陷泥沼,难以调动。苏芸也感觉周身一紧,镜花水月体质自发流转,却也只能勉强在身周维持一小片相对自由的空间,根本无法突破这恐怖的禁锢。
“前辈!”苏芸又惊又怒,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言语周旋,“您贵为天衍宗长老,修为通天,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小辈?传扬出去,恐有损天衍宗威名!”
“牙尖嘴利。”曲流觞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苏芸,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天衍宗的威名,无需你来操心。至于你们……”
他话音未落,右手玉箫随意地朝着苏芸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破空声。
但苏芸却瞬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寒杀意,混合着凝练到极致的空间挤压之力,如同无形的巨蟒,瞬间缠绕上她的脖颈,并朝着她识海侵袭而去!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狠辣无比,旨在瞬间剥夺她的行动与言语能力,甚至可能损伤神魂!
“你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饱含怒意与虚弱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苏芸身前那片被曲流觞锁定的空间,骤然泛起剧烈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紧接着,一道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却眼神如烈火燃烧的身影,凭空浮现,挡在了苏芸面前!
正是江澈!
他竟在这关键时刻,强行中断了传承空间的恢复,不知以何种方式脱身而出!
面对曲流觞那无声无息却致命的一击,江澈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架势。他只是本能地、倾尽刚刚恢复不到一成的残存灵力,混合着眉心那枚黯淡神纹勉强激发出的一丝空间道韵,双臂交叉,混沌真意护住身前,硬生生扛了上去!
“嘭!”
一声闷响。
江澈如遭雷击,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向后倒飞,狠狠撞在苏芸匆忙凝聚的镜盾之上,两人一起跌退数丈,才勉强稳住。江澈“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更加混乱虚弱。
但他终究是挡住了!在几乎油尽灯枯、重伤濒死的状态下,挡住了曲流觞这随手却致命的一击!
“澈哥!”苏芸扶住江澈,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与生命的微弱,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心中既是心疼又是后怕。
曲流觞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冷意:“哦?出来了?倒是比本座预料的快些。看来,那《神虚》功法,你已经初步炼化?正好,省了本座剥离的功夫。”
他上下打量着江澈,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怎么,急匆匆出来送死?还是以为,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能挡住本座?”
江澈擦去嘴角的血迹,在苏芸的搀扶下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曲流觞:“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想拿我的功法?用你的命来换!”
“狂妄!”曲流觞脸色微沉,不再多言,手中玉箫一横,一股远比通玑子更加浩瀚、精纯、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般鸿蒙气息的威压,轰然爆发!
鸿蒙淬体境! 而且是此境中的强者!
在这股威压下,四周的空间都仿佛在哀鸣、扭曲,那些漂浮的碎石纷纷被无形的力场排开、碾碎。重伤的璃幽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苏芸也感到呼吸一窒,镜盾明灭不定。
江澈更是首当其冲,感觉仿佛有一座太古神山压在了身上,本就破碎的经脉骨骼咯吱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境界的差距,太大了!即便他全盛时期,面对通玑子都需搏命,何况此刻重伤,面对更强的曲流觞?
但江澈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疯狂的冷静。他一边强撑身体,一边飞速扫视战场。
通玑子! 那个重伤萎顿在一旁,气息微弱,眼中却依旧残留着怨毒与贪婪的老家伙!
必须先除掉这个潜在威胁和变数!也能……试试新功法!
电光石火间,江澈动了!
他没有冲向曲流觞,反而将刚刚恢复、本就微薄不堪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腿,配合一丝神纹牵引的空间道韵,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真身却以一种极其诡异、仿佛与空间产生了瞬间重叠的方式,倏地出现在重伤倒地的通玑子身前!
这不是极致的速度,更像是……短距离的空间闪烁!《神虚》三大核心之一——神虚瞬迁的雏形应用!虽然远达不到功法描述的“无轨迹瞬移”,且消耗巨大,让江澈眉心剧痛,神纹几乎熄灭,但在这关键时刻,却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老匹夫!你先死吧!”江澈眼中杀意凛然,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压缩到极致的、混合着涅盘凰焰生机与太乙庚金焰锋锐的赤金光芒,毫无花哨地直刺通玑子眉心!
“尔敢!”曲流觞厉喝,玉箫点出,一道凝练的鸿蒙气劲后发先至,试图拦截。他没想到江澈如此果决狠辣,且竟能施展出这般诡异的身法!
但江澈这一击,蓄谋已久,倾尽全力,更是带着对通玑子屡次逼迫、重伤自己、威胁苏芸璃幽的满腔怒火!
“噗嗤!”
轻微的入肉声。
通玑子眼中的怨毒、贪婪、惊愕,瞬间凝固。他重伤之躯,本就防御大降,又猝不及防,被江澈这凝聚了最后精气神的一指,精准无比地洞穿了识海!
天衍宗七长老,通玑子,半步道衍境强者——陨落!
“小畜生!你找死!”曲流觞彻底怒了。当着他的面,击杀宗门长老,这不仅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对天衍宗的严重挑衅!他不再有丝毫保留,鸿蒙淬体境的修为全面爆发,玉箫挥动间,引动漫天鸿蒙紫气,化作一道道毁灭性的音波与空间切割之力,朝着江澈笼罩而下!他要将江澈彻底镇压、剥夺一切!
江澈在击杀通玑子的瞬间,便知曲流觞必会暴怒出手。他强行压下击杀强敌带来的短暂虚弱与反噬,眼神死死锁定那笼罩而来的恐怖攻击。
“来得好!”江澈低吼,不退反进,将刚刚因击杀通玑子、情绪剧烈波动而勉强激发出的一丝潜力,连同眉心那黯淡神纹最后的余晖,尽数燃烧!
他没有足够的灵力施展完整的《神虚》秘法,但他可以尝试……模拟其意境,融入自己现有的攻击之中!
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拉,玄元重水焰的沉凝、涅盘凰焰的生机、太乙庚金焰的锋锐、五行轮转焰的流转,四种源火再次被强行汇聚,但这一次,它们并非融合成“焰怒混元爆”那种毁灭性的混沌漩涡,而是在江澈的意念引导下,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如同锁链般的火焰流!
同时,他眉心神纹剧烈闪烁,一股微弱却纯粹的空间禁锢道韵弥漫开来,与那四道火焰锁链隐隐结合。
“神锁……虚空!”江澈嘶哑着,将这不成熟的、强行催发的组合技能,推向曲流觞那浩荡的攻击!
四色火焰锁链并没有直接攻击曲流觞本体,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灵巧地穿梭、缠绕向那些鸿蒙音波与空间切割之力,试图以火焰的“困锁”与空间的“禁锢”双重特性,暂时迟滞、分割那恐怖的攻势!
“雕虫小技!”曲流觞冷笑,鸿蒙气劲一震,火焰锁链寸寸崩断,空间禁锢道韵也被轻易撕裂。
然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近乎螳臂当车的迟滞,为江澈争取到了一瞬的时间!
在这一瞬,江澈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不是瞬移,而是更加诡异地、仿佛要“融入”周围的空间背景之中——神隐虚形的尝试!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和领悟,连雏形都算不上,更别说免疫攻击,但却让他的气息瞬间变得飘忽不定,难以锁定。
他险之又险地,从那被稍稍分割开的攻击缝隙中,如同游鱼般滑了出去!同时,反手一记蕴含着一丝空间撕裂意境的“九幽黄泉掌”掌风,袭向曲流觞侧翼,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曲流觞眼中讶色更浓。这小子的韧性、战斗直觉、以及对新得功法的粗浅运用,都超出了他的预估。尤其是那两种空间能力的雏形展现,让他对《神虚》功法更加志在必得!
“哼!垂死挣扎!”曲流觞玉箫一转,轻易震散掌风,鸿蒙领域再度扩张,要将这片空间彻底化为他的绝对掌控之地,让江澈无所遁形!
江澈大口喘息,浑身都在颤抖,新伤旧痛一起爆发,意识开始模糊。刚才的连续爆发,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生命潜力。但他看着不远处被困的苏芸和璃幽,看着那步步紧逼、如同魔神般的曲流觞,眼中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新功法的威力,他管中窥豹。
敌人的强大,他切身感受。
绝境,依旧。
但,战斗,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