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那股恐怖气息的逼近速度快得惊人。
前一瞬还远在数里之外，下一刻，沉闷如擂鼓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乱石滩上的碎石随之跳动。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怨念，如同寒冬腊月的罡风，席卷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神魂刺痛。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尸山血海冲锋而至。
乱石滩上，原本剑拔弩张的三方，此刻都暂时停了手，脸色凝重地望向西南。
“是‘战场英灵’！至少是统领级别的！”尸煞老人脸色难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对阴魂死气最为敏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中蕴含的、远超金丹圆满的狂暴力量，以及被战场煞气浸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纯粹杀戮意志。
林昊天握紧长剑，眼神惊疑不定。他进入这片遗迹时间不长，但也听说过“战场英灵”的可怕。那是由上古战死修士的残魂，混合战场煞气、死气、怨气，经年累月异化而成的怪物，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但实力强得离谱，且极难彻底消灭。眼前这个正在逼近的，气息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具。
王小仙也收敛了笑容，右臂袖口下因果幽冥臂金纹微微发热，怀里的六块碎片传来清晰的警示共鸣。他低声快速对黑爷和鸡哥道：“看清楚，什么来路？”
“汪呜来了！”黑爷幽蓝眼珠死死盯着西南方森林的缺口，那双谛听之耳完全竖起，耳廓高速颤动，仿佛在接收某种超出常人听觉范围的声波，“身高两丈，人形，身穿残破的暗金色重甲，甲胄样式古老，胸口有贯穿伤。手持一柄门板宽的断刃重剑。心跳声很慢，很沉，但每一下都像擂鼓，带着金铁交鸣的回响。修为半步元婴，但状态不稳定，体内煞气、死气、怨气三种力量在冲突，核心在丹田位置，有一个不断坍缩又爆发的‘煞气漩涡’，那是它的力量源泉也是致命弱点！”
“咯哒因果线全断了，只剩下纯粹的‘杀’与‘被杀’的执念纠缠。”鸡哥眼中金红光芒大盛，穿透弥漫的煞气烟尘，锁定了那道正在大步走来的高大身影，“重甲左肩胛处有一道裂缝，是当年被某种锐器所伤，至今未愈，煞气外泄。右腿膝盖连接处有锈蚀，动作会有极其微小的迟滞。它的攻击模式是纯粹的力量和煞气碾压，没有章法，但势大力沉，不能硬接。弱点攻击顺序：先膝，后肩，最后丹田煞气漩涡！”
就在鸡哥话音刚落下的瞬间——
“轰隆！！”
西南方一片扭曲的灰黑色林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撞碎！木屑纷飞中，一道高大魁梧、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身影，踏着滚滚烟尘，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正如黑爷所“听”，这是一具身高近两丈的“战场英灵”。它身上覆盖着布满刀劈剑砍、锈迹斑斑的暗金色重甲，甲胄样式古朴，胸口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空洞，边缘焦黑，仿佛被什么恐怖的能量击穿。空洞内漆黑一片，隐约有暗红色的煞气如岩浆般涌动。它手中握着一柄比门板还宽、断了小半截刃口的重剑，剑身同样锈蚀不堪，但残留的锋刃处，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它没有头颅——或者说，它的头颅被彻底打碎了，只剩下半截断裂的颈椎骨裸露在重甲领口外，被浓郁的、如有实质的暗红色煞气笼罩，形成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雾气，雾气中，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如同眼睛，冰冷、暴虐、不带丝毫理智地扫视着乱石滩上的所有活物。
“吼——！！！”
令人牙酸的、仿佛金铁摩擦又夹杂着无数怨魂哀嚎的咆哮，从它“颈腔”处的煞气中爆发出来！音波如同实质的冲击，震得空气泛起涟漪，离得稍近的几块乱石竟“咔嚓”一声裂开！
尸煞宗和林昊天手下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被这音波一冲，顿时脸色发白，闷哼后退，耳鼻中甚至渗出了血丝。
“半步元婴的战场英灵麻烦了。”林昊天脸色铁青，握着剑的手心微微出汗。他虽有金丹圆满修为，但刚刚与尸煞老人一番激战消耗不小，还受了暗伤，面对这种没有痛觉、不知畏惧、力量还强得变态的怪物，胜算渺茫。
尸煞老人同样心中打鼓。他的尸煞功法对这种由煞气怨念组成的怪物有一定克制，但眼前这具英灵体内的煞气品质太高、太庞大了，他的白骨幡和炼尸恐怕占不到便宜，搞不好还会被反向侵蚀。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突然插手的王小仙——这个滑不留手、总能出人意料的小子。
“王小仙，此獠凶悍，非一人可敌。”林昊天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凝重，“你我虽有过节，但眼下大敌当前，不如暂且联手，先击退此獠，再论其他，如何？”
尸煞老人也阴声道：“小子，这英灵体内的‘煞气核心’对老夫有大用。联手杀了它，核心归我，它身上的铠甲和断剑归你们，如何？”
，！
王小仙看着这两个刚才还恨不得生撕了自己的“债主”，此刻却主动提出联手，心里差点笑出声。这变脸速度，不愧是老江湖。
不过，联手？
他扫了一眼那步步逼近、煞气冲天的战场英灵，又感受了一下东北方向那两三个依旧潜伏不动、气息晦涩的窥探者，咧嘴笑了。
“两位前辈深明大义，晚辈佩服。”他笑容灿烂，拱手道，“联手自然可以。不过嘛，亲兄弟明算账，这分配方案得改改。”
“你想怎样？”林昊天皱眉。
“煞气核心可以给尸煞前辈，铠甲断剑也可以给你们分。”王小仙顿了顿，笑容不变，“但废墟下面的东西，还有那株阴魂草得归我。另外，这英灵身上的‘战利品’，咱们按出力多少再分。毕竟，晚辈修为低微，待会儿打起来，可是要拼命的，得多拿点压压惊。”
“你！”林昊天眼中怒色一闪。废墟下的遗迹和阴魂草，正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
尸煞老人也眼神阴冷，但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战场英灵，感受着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最终咬牙道：“可以！但你必须出全力！若敢耍滑头，老夫拼着不要这核心，也要先毙了你！”
“成交！”王小仙一拍巴掌，仿佛没听出尸煞老人话里的杀意，转头对苏清寒几人使了个眼色，“清寒师姐，长生师兄，你们护住两翼，防备那英灵暴起冲阵。无双师兄，灵儿师姐，你们听黑爷和鸡哥指挥，专攻它膝盖和肩胛的弱点。林师兄，尸煞前辈，咱们三个主攻，吸引它注意力，给无双他们创造机会。”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俨然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林昊天和尸煞老人虽然心中别扭，但此刻也顾不上许多，默默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战术。
“吼——！！！”
战场英灵可不管他们怎么商量，在它那仅存的杀戮执念中，所有出现在这片战场的活物，都是需要碾碎的敌人。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加速，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挥舞着门板宽的断刃重剑，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也就是王小仙、林昊天、尸煞老人三人所在的位置，狠狠冲撞而来！
重剑未至，狂暴的煞气已如海啸般扑面而来，刮得人肌肤欲裂，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动手！”
王小仙厉喝，右臂因果幽冥臂金纹骤亮，但他并未第一时间硬撼，而是身形一晃，施展出从《血骨魔经》心得中学来的诡异身法，如鬼魅般向侧方滑开，同时左手一扬，几道淡金色的、模拟着天机引气息的灵力丝线，悄无声息地射向英灵左膝和右肩的弱点——正是鸡哥刚才指出的那两个锈蚀迟滞之处！
他这手法阴险，不求伤敌，只求干扰，让英灵的动作出现刹那的不协调。
“青玄九剑，破军！”
林昊天见王小仙出手，也不再犹豫，长剑一振，青蒙蒙的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凝练的剑光，直刺英灵胸口那个贯穿伤！他战斗经验丰富，知道这种怪物要害往往就在伤口处。
“百鬼噬魂！”
尸煞老人白骨幡急挥，数十道厉鬼虚影尖啸着扑出，却不是攻击英灵本体，而是缠绕向它手中那柄势大力沉斩下的重剑！他打的算盘是牵制英灵的攻击，为林昊天的剑气和王小仙的干扰创造机会。
“铛——！！！”
林昊天的剑气率先击中英灵胸口贯穿伤，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剑气与伤口内涌动的暗红煞气疯狂对冲、湮灭，英灵冲势微微一滞，胸口煞气翻腾，发出痛苦的嘶吼，但它手中的重剑，依旧带着劈山裂石的恐怖威势，狠狠斩落！
“噗噗噗——”
尸煞老人的厉鬼虚影撞在重剑上，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只是让重剑下落的速度和轨迹略微偏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差！
“汪呜！左膝！现在！”黑爷急吼。
“咯哒！右肩甲裂缝，三寸深，攻其内部！”鸡哥尖鸣。
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的凌无双和赤灵儿动了！
凌无双独臂挥刀，厚背砍刀上血光暴涨，他将全身残余灵力灌注一刀，身形如电，贴着地面滑出，刀锋精准无比地撩向英灵左腿膝盖后方那处锈蚀的连接点！赤灵儿血镜高举，镜面裂纹中血光凝聚成一道纤细如针的血色光束，后发先至，竟顺着英灵右肩重甲那道裂缝，直刺而入！
“嗤！”“噗！”
刀锋划过锈蚀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起一溜暗红色的锈屑和火星。血色光束则没入裂缝深处，不知击中了什么，英灵右肩猛地一颤，挥剑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和迟滞！
“好机会！”王小仙眼中精光一闪，一直蓄势待发的右臂猛地抬起，因果幽冥臂金纹亮到极致，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英灵胸口贯穿伤内部、那不断坍缩爆发的“煞气漩涡”核心位置，凌空狠狠一点！
“因果牵引，煞气逆冲！”
这一次，他动用了真正的因果之力，混合着一丝从第六块碎片中领悟的、粗浅的时空扰乱道韵。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诡异波动的因果之线，无视了体表防御和翻腾的煞气，直接“刺”入了那个狂暴的煞气漩涡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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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英灵庞大的身躯剧震！胸口贯穿伤内的暗红煞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骤然疯狂暴动、逆流！那稳定（相对而言）的坍缩爆发循环被强行打破，恐怖的力量在它体内左冲右突，它发出凄厉无比的咆哮，挥舞重剑的动作彻底变形，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坑洞。
“就是现在！全力攻击！”林昊天抓住机会，青玄九剑最后三式连环使出，剑气如狂风暴雨，疯狂倾泻在英灵胸口伤口和周身甲胄连接处！
尸煞老人也面露狠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骨幡上，幡面破损处黑光大盛，一尊更加凝实、狰狞的鬼王虚影咆哮冲出，张开巨口，狠狠噬向英灵头颅处的煞气团！
苏清寒冰魄剑寒气大盛，道道冰棱如枪林刺向英灵下盘。顾长生巨盾横推，土灵之力化作道道锁链，缠绕英灵双腿。凌无双和赤灵儿更是疯狂攻击之前破开的膝盖和肩胛弱点。
集众人之力，这尊半步元婴的战场英灵，竟被暂时压制，打得连连后退，周身煞气明灭不定，气息也开始不稳。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
“汪呜！小心！它要自爆煞气核心！”黑爷的咆哮陡然变得凄厉！那双谛听之耳捕捉到了英灵体内，那个被王小仙扰乱、即将彻底失控的煞气漩涡，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内坍缩、积聚毁灭性能量！而英灵那两点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中正在操控因果之力、对它造成最大伤害的王小仙！
“咯哒！躲不开！自爆范围覆盖整个乱石滩！东北方向那三个人动了，他们在向后急退！”鸡哥也惊恐啼鸣。
王小仙头皮一炸，想都没想，厉声狂吼：“散开！全力防御！！”
同时，他右臂金纹燃烧般亮起，左手猛地将怀里的六块碎片全部掏出，不管不顾地将残存的所有灵力、神识、乃至刚刚恢复一丝的幽冥之力，疯狂注入！
“因果碑影，镇！！”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但也更加摇摇欲坠的因果碑虚影，仓促间在王小仙头顶浮现，灰白光芒如倒扣的碗，将他自身和最近的苏清寒、顾长生勉强罩住。
而也就在这一刹那——
那战场英灵破碎的颈腔处，凝聚的煞气团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随即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以英灵为中心，轰然爆发！
暗红色的煞气、死气、怨气，混合着被炸碎的铠甲碎片、骨骼粉末，化作一朵小型的、毁灭的蘑菇云，冲天而起！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如同最狂暴的海啸，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三尺，乱石化为齑粉，扭曲的林木瞬间汽化！
“噗——！！！”
首当其冲的王小仙，即便有因果碑虚影抵挡了大部分正面冲击，依旧如遭重击，鲜血狂喷，头顶虚影瞬间黯淡近乎消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怀里的六块碎片都险些脱手。苏清寒和顾长生同样鲜血狂喷，被狠狠震飞。
林昊天、尸煞老人，以及他们手下那些弟子，更是凄惨。距离稍近的几个尸煞宗和青玄宗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暗红冲击波中化为血雾。林昊天和尸煞老人修为高深，反应也快，各自祭出保命底牌——林昊天捏碎了又一张符箓，化作青光护体；尸煞老人则引爆了一具珍贵的银甲炼尸挡在身前——但依旧被炸得血肉模糊，倒飞数十丈，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整个乱石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犁过，一片狼藉，中心处更是留下一个直径数十丈、深达数丈的焦黑大坑，坑内还残留着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暗红煞气，嗤嗤作响。
爆炸的余波缓缓平息。
一片死寂。
只有焦土上袅袅升起的黑烟，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毁灭气息。
“咳咳咳咳咳”良久，焦黑大坑边缘，一片被冲击波掀飞的厚实土层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土层被推开，王小仙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他浑身衣衫褴褛，满脸满身都是血污和焦黑，右臂袖口破碎，露出下面黯淡无光、甚至浮现细微裂痕的因果幽冥臂金纹。他怀里死死抱着六块碎片，嘴角还在不断溢血，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踉跄着站起，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
苏清寒和顾长生在不远处挣扎着坐起，同样伤势沉重，但至少还活着。凌无双和赤灵儿离得稍远，似乎被爆炸掀飞到了更外围，此刻也正艰难地试图爬起。黑爷和鸡哥不知被炸到了哪里，暂时没看见。
林昊天和尸煞老人倒在更远处，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显然只剩半口气。他们手下还活着的弟子，只剩下两三个，也都倒在血泊中呻吟。
而东北方向，之前窥探的那三道气息，在爆炸发生后似乎停顿了片刻，此刻又开始缓缓地、谨慎地，朝着这片刚刚经历毁灭的乱石滩，靠近过来。
王小仙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又看看怀里依旧温润、但共鸣也微弱了许多的六块碎片，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这利息收得有点亏啊”
他嘀咕着，目光却投向了废墟方向，又看了看尸煞老人和林昊天倒地之处，最后，望向了东北方。
“真正的‘黄雀’总算要露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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