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乱石滩上，烟尘未散，血腥刺鼻。
王小仙拄着一截焦黑的断木，勉强站稳，目光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在爆炸余波中幸存、但依旧扭曲怪异的林木。他能感觉到，那三道之前窥探、爆炸时后撤、此刻又重新靠近的气息，已经进入了百丈范围，并且停下了。
对方很谨慎，没有立刻现身，似乎在观察，在评估这片刚刚被肆虐过的战场，以及战场上还“活着”的猎物的状态。
“小仙”苏清寒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走到王小仙身边，冰魄剑杵地，剑身黯淡，但她眼神依旧清冷锐利，同样望向东北，“来者不善。能在这个时机出现，要么是早有预谋，要么是一直尾随我们或者林昊天他们。”
顾长生也扛着破损严重的巨盾，喘着粗气靠拢过来，瓮声道：“三个人，气息都不弱，至少金丹中期，领头的可能是后期甚至圆满。敌友不明。”
凌无双和赤灵儿也互相搀扶着聚拢，两人伤势不轻，但都咬牙坚持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凌无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他娘的，刚打跑老虎，又来豺狼。这鬼地方，真是一刻不得安生。”
“汪呜”微弱的呜咽声从一堆碎石下传来。王小仙心中一紧，连忙和顾长生一起扒开碎石，露出了被埋在下面、灰头土脸的黑爷和鸡哥。两个小家伙在爆炸最后一刻，似乎被气浪掀飞，撞进了这堆碎石，倒是意外避开了最猛烈的冲击。此刻黑爷一身乌黑发亮的皮毛沾满了尘土，有些地方还被烧焦了几撮，幽蓝的眼珠有些黯淡，但并无大碍。鸡哥更惨，本就稀疏的羽毛又掉了不少，露出下面光秃秃带着淤青的皮肤，蔫头耷脑，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也微弱了许多。
“没事就好。”王小仙松了口气，将两个小家伙拎出来，拍了拍它们身上的土。黑爷甩了甩脑袋，抖落灰尘，立刻竖起耳朵看向东北方向。鸡哥也努力睁大小眼睛，金红光芒艰难地闪烁。
“汪呜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黑爷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清晰，“左边那个男的，心跳很稳，呼吸绵长，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是擅长潜行和刺杀的功法。中间那个女的，心跳略快，气息有些虚浮，刚才爆炸时似乎受了点波及，但很快稳住了，修为应该是三人中最高的，金丹后期。右边那个男的心跳声很怪，时快时慢，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杂音，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和傀儡机关运转的细微声响。”
“咯哒因果线看不太清，距离还有点远，而且他们身上似乎有干扰探查的法器或者秘术。”鸡哥努力聚焦目光，“但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关联左边那个刺客，和天机阁的因果线有微弱联系。中间那个女人，身上的因果很杂，有宗门痕迹，也有散修的混乱，但最深的一道指向幽冥殿。右边那个机关男，因果线最干净，但干净得有些诡异，像是被刻意‘修剪’过。
天机阁？幽冥殿？
王小仙眉头一挑。这组合有点意思。天机子那老神棍的人，和幽冥殿的搅和在一起了？是临时联手，还是早有勾结？
“能认出具体是谁吗？”王小仙低声问。
“汪呜声音有点熟。”黑爷耳朵微微转动，“左边那个刺客，呼吸的节奏和脚步的习惯有点像之前在仙魔关外围，暗中盯梢过咱们的天机阁‘影卫’。中间那个女人想不起来。右边那个机关男，完全陌生。”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的林木一阵晃动，三道身影，终于不再隐藏，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久居高位的冷厉和煞气。她身穿一袭紧身的暗紫色劲装，勾勒出曼妙身段，但腰间悬挂的一枚狰狞鬼头令牌，以及手中那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细长弯刀，无不昭示着她绝非善类。她气息沉稳，虽略有浮动，但确实是金丹后期无疑。
她左侧，是个身形瘦削、仿佛没有重量的黑衣男子，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把玩着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正是天机阁的“影卫”风格。
她右侧，则是个穿着灰布长袍、面色蜡黄、眼神呆滞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拄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金属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晶石，身上确实隐隐传来极其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和药味。
三人走出林木，在距离王小仙等人约五十丈外停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尤其在焦黑大坑、林昊天和尸煞老人倒地处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虽然狼狈不堪、但依旧站着的王小仙一行人身上。
“哟，挺热闹啊。”紫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这不是青玄宗的林公子，和尸煞宗的尸煞老人吗？怎么躺地上了？这位是”她目光转向王小仙，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王小仙，王道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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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仙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结果又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龇牙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看着面生，但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大人物。小弟这点微名，能入姐姐法眼，真是三生有幸。”他嘴上奉承着，心里却快速盘算。这女人认识林昊天和尸煞老人，也认得他，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她身上有幽冥殿的因果，又带着天机阁的影卫，来头不小。
“幽冥殿，巡查司副统领，幽姬。”紫衣女子淡淡道，似乎很享受王小仙的“奉承”，“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影七，鬼手。”
巡察司副统领？王小仙心中一凛。幽冥殿巡查司，权力不小，专门负责内部监察和对外“特殊事务”，这幽姬能坐到副统领，修为手段绝非等闲。她带着天机阁的影卫和一个诡异的“鬼手”出现在这里，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捡漏那么简单。
“原来是幽姬统领，失敬失敬。”王小仙笑容“诚恳”，“统领大人这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看风景的？这地方刚炸过，烟尘大，风景可不怎么样。”
幽姬微微一笑，手中弯刀轻轻拍了拍掌心：“风景嘛，倒是不怎么样。不过，风景里的‘东西’，本统领倒是有点兴趣。”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废墟方向，又看了看王小仙怀里隐约露出的碎片一角，以及远处林昊天手中紧握的剑符，“王道友刚才好手段，以金丹初期修为，竟能联手众人，逼得一尊半步元婴的战场英灵自爆。这等战绩，传出去足以扬名立万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容渐冷：“道友现在这副模样，恐怕连站着都勉强吧？你这些同伴，也都伤得不轻。林昊天和尸煞老人更是只剩半口气。本统领这人，最不喜欢趁人之危。这样吧，王道友若是识趣，将你怀里那几块碎片，还有林昊天手中的剑符，尸煞老人身上那枚‘阴煞骨珠’，都交出来。本统领可以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汪呜她在说谎。”黑爷的低吼在王小仙耳边响起，只有他能听见，“她的心跳在说到‘放你们一条生路’时，快了半拍，气息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她在试探，也在拖延时间。那个‘鬼手’正在悄悄往手杖晶石里注入灵力，手杖底端有极其细微的土灵波动，他在布置什么东西，可能是陷阱或者禁锢阵法。”
“咯哒影七的气机锁定了清寒师姐，鬼手的气机锁定了长生师兄，幽姬的气机锁定了小仙你。他们分工明确，准备动手了。那个鬼手布置的东西，范围大概覆盖咱们周围三十丈，一旦完成，可能会限制行动或者干扰灵力。”鸡哥也快速预警。
王小仙心中冷笑。果然，这女人没安好心。什么不喜欢趁人之危，分明是想不费吹灰之力拿走所有战利品，然后恐怕也不会真的放过他们。毕竟，杀了他们，才能彻底掩盖痕迹。
“统领大人真是慷慨。”王小仙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小弟和同伴们拿命换来的。统领大人张口就要，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要不，咱们打个商量？碎片呢，是晚辈师门传承之物，实在不能给。剑符和骨珠，倒是可以商量。不如，统领大人拿等价的东西来换？比如，几瓶疗伤圣药，或者几件保命的法宝？晚辈要求不高，能让我们安全离开这鬼地方就行。”
他一边胡扯拖延时间，一边暗中对苏清寒几人使眼色，同时右手悄然缩进袖中，握住了幽冥本源珠，疯狂抽取着珠子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温和幽冥之力，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同时默默感应着怀里的六块碎片，尝试着引动一丝共鸣。
“等价的东西？”幽姬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冷意更盛，“王道友，你觉得，你们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影七身形骤然模糊，如同融化的阴影，下一瞬，已出现在苏清寒身侧，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刺向苏清寒肋下和咽喉！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狠辣！
几乎同时，那个被称为“鬼手”的蜡黄男子，手中金属手杖重重一顿！杖端暗红晶石光芒大盛，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灵光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瞬间笼罩了王小仙等人周围三十丈范围！
灵光笼罩的刹那，王小仙立刻感觉到身体一沉，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变得迟滞，体内灵力的运转也受到了明显的干扰和压制！果然是个范围性的禁锢干扰阵法！
“小心！”苏清寒清叱，尽管早有防备，但重伤之下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勉强侧身，冰魄剑仓促格挡。
“铛！嗤！”
短刃与冰魄剑碰撞，爆出火星，另一柄短刃则擦着苏清寒的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动手！”
幽姬也动了！她身形如鬼魅，手中幽蓝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王小仙脖颈！刀光未至，凛冽的杀意和金丹后期的灵压已如冰锥般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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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王小仙眼中凶光一闪，在阵法压制下强行扭身，右臂因果幽冥臂上黯淡的金纹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左手从怀里掏出的却不是碎片，而是一把之前从战场捡的、不知哪个倒霉蛋留下的、锈迹斑斑的短矛，对着幽姬的面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出！同时口中怪叫：
“看暗器！”
这举动毫无章法，近乎无赖。但幽姬没想到一个重伤的金丹初期，在阵法压制下还敢主动出手，而且扔出的还是一把破烂短矛，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铛！”
短矛被轻易磕飞。
但就这刹那的间隙——
“汪呜！鬼手身后的那棵树，离地三尺，树干有个树瘤，是阵法的一个次要能量节点！破坏它！”黑爷急吼。
“咯哒！影七左腿旧伤，三年前被火系法器所伤，未愈！攻击！”鸡哥也尖鸣。
王小仙在掷出短矛的瞬间，右腿猛地踢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呼啸着，精准无比地砸向鬼手身后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的树瘤！同时，他对凌无双嘶声吼道：“无双！攻他左腿！”
凌无双虽然也受阵法压制，动作迟缓，但他战斗本能极强，听到王小仙吼声，几乎想都没想，独臂挥刀，厚背砍刀卷起血光，不再追求招式，而是如同街头斗殴般，朝着刚刚逼退苏清寒、正要再次隐入阴影的影七左腿，狠狠扫去！
“噗！”
石头砸中树瘤，树瘤炸裂，淡黄色的灵光阵法顿时剧烈闪烁了一下，压制力明显一松。
“什么？！”鬼手蜡黄的脸上露出惊愕，他这“厚土缚灵阵”虽然仓促布置，威力不全，但也不是随便一块石头就能干扰的！除非对方看穿了节点？
“找死！”影七眼中寒光一闪，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凌无双扫向下盘的刀光，短刃反手就要抹向凌无双咽喉。
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冰魄，凝！”
苏清寒强忍肩头伤痛，冰魄剑寒光大盛，一道凌厉的冰锥凭空凝结，直射影七因闪避而暴露出的左侧肋下空门！
影七不得不再次变招格挡。
而这时，王小仙在阵法压制稍减的瞬间，已将最后抽取的幽冥之力和刚刚引动的一丝碎片共鸣之力，全部灌注进右臂因果幽冥臂！金纹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压过了表面的裂痕，他对着刚刚磕飞短矛、正待再次扑来的幽姬，以及她身后正在试图稳定阵法的鬼手，凌空，虚虚一抓！
“因果借贷！”
“嗡——！！！”
一股诡异、晦涩、难以言喻的无形波动，以王小仙为中心扩散开来！这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一种“联系”的强行建立！
幽姬和鬼手同时感觉心神一震，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瞬间缠上了他们的神魂、灵力乃至冥冥中的“气运”？
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一种强烈的心悸和不安骤然升起。尤其是幽姬，她感觉自己挥出的刀，似乎比预想中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灵力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滞涩。鬼手更惨，他感觉自己和“厚土缚灵阵”之间的联系，像是被掺入了杂质，阵法运转出现了紊乱，反噬之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这是什么鬼东西？！”幽姬惊怒交加，她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手段。
王小仙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右臂金纹彻底黯淡下去，裂纹蔓延，整条手臂无力垂下。刚才那一下“因果借带”，几乎抽干了他最后的心神和灵力，更是触动了体内那些本就极不稳定的异种道则碎片，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咧嘴笑了，笑容狰狞。
“利息还没收完呢”
他声音嘶哑，看向因为阵法反噬和诡异心悸而动作迟滞的幽姬和鬼手，又看了看被苏清寒和凌无双暂时缠住的影七，最后，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因为这边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诡异波动，而暂时停止靠近、惊疑不定的东北方向——更深处，似乎还有别的气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
“这下更热闹了”
他喃喃道，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怀里的六块碎片，传来微弱的、带着焦急情绪的共鸣，似乎在呼唤他，又似乎在警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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