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干尸毫无声息地倚靠在墙角。残破的灰色斗篷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低垂的头颅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小半截枯槁、灰败、没有丝毫血肉的下颌骨。它没有半点生命或灵力的波动，甚至连外面那些尸傀怨骨身上最基本的死气煞气都没有，就只是一具彻底干透、被时光遗忘的躯壳。
然而，在鸡哥说出那句“契合的因果”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具不起眼的干尸吸引了过去。在这诡异的遗迹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隐蔽角落里，出现一具如此“干净”的干尸，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汪呜没有声音。”黑爷竖起耳朵，幽蓝眼珠警惕地盯着干尸，“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灵力运转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具普通的、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但是”
它顿了顿，耳朵微微转动，似乎在捕捉某种极其细微、超越常规定义的“声响”。
“但是我好像能‘听’到，它周围的‘寂静’，有点不一样。比别的地方更‘空’，更‘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它‘吸’进去了，或者说被它‘镇’住了。”
“咯哒因果线”鸡哥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死死锁定干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它身上没有因果线！”
“什么？”苏清寒等人一愣。只要是存在过，必然会留下因果痕迹，哪怕是死亡，也会与天地、与杀死它的存在、与它生前接触过的一切产生因果联系。一具完全没有因果线的尸体？这几乎不可能。
“不，不是没有。”鸡哥仔细分辨着，眼中的金红光芒忽明忽暗，“是断掉了，或者说被‘收敛’、‘归藏’了。所有的因果线，在接触到它身体表面时，都消失了，不是被斩断的那种突兀消失，而是像流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被彻底吞噬、消化、归零。这具尸体它生前修炼的功法，或者它现在的状态，能够‘收束’甚至‘化解’因果！”
收束因果？化解因果？
众人心中震撼。因果之道，玄奥莫测，能窥探、牵引、嫁接已是了不得的神通，直接收束化解？这得是什么样的境界和手段？
“难道这具干尸，就是鸡哥说的，那个‘契合的因果’和‘外来的力量’？”凌无双看向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王小仙，眼中燃起希望。
“有可能。”苏清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小仙身负因果道种，与因果碑碎片深度绑定，现在道基崩溃，神魂消散，需要的是能稳定因果、重塑根基的力量。这具干尸既然能收束化解因果，或许其残留的‘道韵’或者‘本源’，能帮助小仙重新梳理体内混乱的因果和道则，稳住崩溃之势。”
“可怎么用？”顾长生瓮声道，看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干尸，“它都死透了，难道要把它炼化了？”
“咯哒它的‘存在’很奇特，介于‘有’和‘无’之间。”鸡哥继续观察，“虽然看似彻底死亡，但那种‘收束因果’的特质依然在持续，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场’。这个‘场’或许可以被激活，或者被引导。”
“汪呜！外面！墨渊他们快打过来了！”黑爷忽然急声低吼，耳朵转向被封住的破烂木门方向，“尸傀和怨骨被清理了大半，墨渊的人也开始有伤亡，但他们在稳步推进，距离这里不到三十丈了！那个幽姬和影七、鬼手好像也摆脱了纠缠，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潜行！”
时间不多了。
苏清寒一咬牙，看向王小仙怀里的六块碎片。碎片依旧在发出微弱共鸣，与王小仙残存的生命力藕断丝连。她猛地站起，踉跄着走到那具干尸前，冰魄剑抬起，却没有攻击，而是剑尖轻颤，小心翼翼地，用一丝微弱的、不带攻击性的冰魄剑气，去“触碰”干尸表面那层无形的、收敛因果的“场”。
剑气触及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共鸣声，忽然在寂静的储物间内响起。
不是从干尸体内发出，也不是从任何实体发出，而是从“空间”本身，从“因果”的层面，响起的共鸣。
与此同时，王小仙怀里的六块碎片，像是被突然注入了强心针，猛地一颤，灰白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濒临熄灭的摇曳感，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有反应！”凌无双惊喜道。
苏清寒精神一振，立刻加大了一丝冰魄剑气的输出，但依旧控制着不带有任何攻击和破坏的意图，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试探性的“灵力接触”。
“嗡嗡”
空间共鸣声更加清晰了一些。那具干尸依旧毫无动静，但以它为中心，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王小仙怀里的碎片共鸣也随之增强，散发出的灰白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开始主动“吸引”和“梳理”周围空间中那些无形无质、但确实存在的、源自王小仙体内逸散的混乱因果之力和破碎道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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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神奇的是，王小仙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疯狂侵蚀本源的异种道则碎片，在接触到这股源自干尸的、收束因果的“场”的波动后，竟然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和混乱，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或“上位”的存在，本能地产生了畏惧和退缩。
而他神魂上缠绕的那些冰冷的“债务”枷锁，也似乎被这奇特的“场”稍稍干扰，汲取生命力和气运的速度，减缓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这变化，却如同黑暗绝境中的第一缕微光，给了众人无比的希望。
“继续！用灵力激发那个‘场’！帮助碎片稳定小仙！”苏清寒急声道，自己则全力催动冰魄剑气，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干尸“场”的接触。
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也毫不犹豫，各自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不是攻击，而是化作柔和的气流，小心翼翼地涌向干尸，试图加入“激发”的行列。
然而，就在四人灵力同时触及干尸“场”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古老、苍凉、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沉淀与因果轮回奥秘的恐怖意念，猛地从那具看似死寂的干尸“体内”爆发出来！不，不是爆发，而是“苏醒”！
干尸依旧没有动弹，低垂的头颅，兜帽的阴影下，那空洞的眼眶位置，却骤然亮起了两点微弱、却仿佛能洞穿时空、看透一切因果的灰白色光芒！
“噗——！”
苏清寒四人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体内灵力瞬间紊乱，险些直接昏厥。他们与干尸“场”的连接被强行切断，一股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如同神只俯瞰蝼蚁的意念，扫过他们，最后定格在了气息奄奄的王小仙身上。
不，是定格在了王小仙怀里，那六块散发着灰白光芒的因果碑碎片上。
“因果碑”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亿万年未曾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时光尘埃摩擦声的意念波动，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不是语言，却能让每个人都瞬间理解其意。
“碎片残缺传承者将死”
那灰白的“目光”在碎片和王小仙身上来回扫视，冰冷的意念中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涟漪”，像是惊讶，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期待。
“汝等欲救？”
苏清寒强忍神魂被巨力冲击的眩晕和剧痛，挣扎着爬起，对着干尸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声音嘶哑但坚定：“前辈明鉴！求前辈施以援手，救晚辈同伴性命！晚辈等愿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干尸的意念似乎带着一丝玩味，“他之因果已乱。道基将倾，魂火将熄。更有‘外债’缠身，‘异道’蚀体。救之不易。”
“求前辈指点迷津！”苏清寒咬牙，再次行礼。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也挣扎着爬起，躬身不起。
“汪呜前辈，您能收束因果，定能帮他！”黑爷也人立而起，对着干尸方向作揖，幽蓝眼珠中满是恳求。
“咯哒他的因果道种与碎片同源，是唯一的希望！”鸡哥也扑腾着翅膀，急声鸣叫。
干尸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重新落回王小仙身上，那灰白的眸光照耀下，王小仙体内混乱的景象似乎更加清晰地在某种层面呈现出来。
“因果道种痞仙金丹幽冥本源六碑碎片有趣，有趣。”干尸的意念波动着，“更兼身负‘超脱之战’道则残片，强开‘因果借贷’而遭反噬小家伙，你的‘债’，欠得可真不少。”
它顿了顿，那灰白的“目光”似乎穿透王小仙的身体，看到了他神魂上缠绕的冰冷枷锁，以及体内横冲直撞的异种道则。
“寻常之法，救不了他。外力介入，亦会引发其体内诸力更剧烈反噬，加速其亡。”干尸的意念依旧平淡漠然，“唯有一法”
“何法？”苏清寒急问。
“以其自身为‘炉’，以其残存因果道种与碎片为‘引’，以其所欠‘债务’与所承‘异道’为‘薪柴’”干尸的意念缓缓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在众人心头，“行‘向死而生’之法。”
“何为向死而生？”凌无双声音发颤。
“置之死地，斩断过往一切‘因’与‘果’的纠缠，包括‘债务’与‘异道’的侵蚀，令其神魂道基于‘无因无果’之寂灭态中短暂存续。”干尸解释，意念无悲无喜，“然后，以其因果道种为全新‘原点’，以六碑碎片之道韵为‘蓝图’，以其自身求生之执念与尔等愿力为‘动力’，于寂灭中重‘贷’新生！”
“重贷新生？”苏清寒等人听得心惊肉跳。这法子听起来简直疯狂，完全是赌命，不，是赌那亿万分之一的、于彻底毁灭的虚无中重新点燃一丝生机的可能！
“此法凶险万分，十死无生。”干尸的意念毫无波动，“即便成功，新生之后，他与此前一切‘因果’的联系将变得极其薄弱甚至扭曲，‘债务’或许可借此暂时规避或转化，但‘异道’侵蚀恐难根除，将与新生的道基更深融合，福祸难料。且重‘贷’新生，需背负更重、更莫测之‘未来因果债务’，其偿还之法与代价，无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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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向苏清寒等人：“尔等，可愿替他做此抉择？又可愿，分担此‘重贷’之因果牵连？”
苏清寒几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挣扎。这抉择太过重大，近乎是将王小仙推向一个比死亡更不可测的未知深渊。但若不选王小仙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了。
“我愿！”苏清寒第一个抬头，眼神决绝，“无论何种后果，我与他同担！”
“老子也愿意！这混蛋欠我的债还没还呢，不能就这么死了！”凌无双红着眼睛吼道。
“俺的命是他救的，该还了。”顾长生瓮声道，握紧了拳头。
赤灵儿默默点头，眼神坚定。
“汪呜！还有我！我的谛听血脉能帮他听清虚实！”黑爷叫道。
“咯哒！我的因果视觉能帮他辨明前路！”鸡哥也尖声表态。
干尸的“目光”扫过众人，灰白的眸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那亿万年不变的漠然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善。”
它意念一动，那收敛因果的“场”骤然变化，不再内敛，而是如同平静的古井投入巨石，猛地向外“扩张”，瞬间将王小仙，连同他怀里的六块碎片，以及苏清寒等人，全部笼罩进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感官瞬间剥离，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存在”概念的虚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有一丝微弱但坚韧的、属于王小仙残存意识的核心，以及六块碎片散发出的、作为“道”之坐标的灰白光芒，在这片虚无中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斩因，断果，归寂灭。”
干尸的意念如同天道法令，在这片虚无中回荡。下一刻，众人“感觉”到，那些缠绕王小仙神魂的冰冷“债务”枷锁，那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异道”碎片，以及他与外界、与过去一切人或事产生的、或深或浅的因果联系，都在一股无可抗拒的无上伟力下，被强行“标识”出来，然后
“嗤——！”
如同最锋利的因果之刃划过，所有的“债务”、“异道”、“过往因果”，被齐根“斩断”！不是消灭，而是强行“剥离”了他此刻的“存在”！
难以形容的剧痛，甚至超越了肉身和神魂的痛苦，那是“存在”被强行割裂、否定、归于“无”的大恐怖、大痛苦！即便这痛苦大部分由王小仙承受，仅仅是作为旁观者和微弱联系者的苏清寒等人，也瞬间神魂欲裂，意识几乎溃散。
王小仙那缕摇曳的残存意识，在这恐怖的“斩断”下，骤然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寂灭。
“就是现在！”干尸的意念如惊雷炸响，“以道种为原点！以碎片为蓝图！以执念与愿力为薪柴！重‘贷’——因！果！”
早已准备就绪的苏清寒、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黑爷、鸡哥，在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爆发出全部的心神力量，将他们最纯粹的、祈求王小仙活下来的执念、愿力、乃至部分本源精气，毫无保留地，顺着与王小仙那缕即将熄灭的意识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灌注”而去！
“活下去！”
“混蛋！给老子活过来！”
“小仙！”
“汪呜！”
“咯哒！”
众人的意念，如同黑暗宇宙中骤然亮起的星辰，撞入了王小仙那即将彻底寂灭的“原点”！
同一时间，那六块因果碑碎片，灰白光芒大放！碎片表面的古老道纹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交织，在王小儿那寂灭的“原点”周围，勾勒出一副残缺但浩瀚无比的、蕴含着统御时空、拨弄因果、重塑轮回无上道韵的“蓝图”！
王小仙那缕即将熄灭的意识，在众人愿力灌注和碎片“蓝图”照耀下，猛地一颤，随即，一股微弱但无比坚韧、无比灼热的、对“生”的极致渴望与执念，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寂灭的“原点”深处，轰然爆发！
“我不想死——！！！”
无声的咆哮，在这片“无”的虚无中震荡！
“嗡——！！！”
灰白的光芒，以王小仙的“原点”为核心，以碎片“蓝图”为框架，以众人的愿力为燃料，猛然炸开！光芒所过之处，虚无被强行“定义”，模糊的时空概念开始浮现，断裂的因果之线尝试重新连接、延伸
一种全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带着沉重“债务”与“异道”烙印、却又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因果”与“存在”，正在这绝对的寂灭中，艰难地、缓慢地被“贷”出、被塑造、被点燃！
然而，就在这新生的“因果”即将初步凝聚成型的刹那——
“砰——！！！”
储物间那扇被冰块勉强封住的破烂木门，轰然炸裂！
墨渊一身黑袍染血，眼神阴鸷而灼热，带着七八名同样气息不稳、但杀气腾腾的幽冥殿精锐，堵在了门口。他手中，那枚暗金剑符幽光闪烁。
“找到你们了。”
他冰冷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储物间中央——那里，王小仙依旧昏迷倒地，但身上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白光茧，光茧表面有无数细密的、仿佛蕴含大道的符文明灭。苏清寒几人瘫倒在周围，气息萎靡，似乎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消耗。而在墙角，那具引起这一切异变的干尸，眼眶中的灰白光芒正在缓缓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墨渊的眼中，瞬间被无与伦比的贪婪和杀意充斥。
“因果碑碎片遗迹传承还有这具古怪的尸体看来，本少主的机缘，到了。”
他缓缓抬手，剑符幽光大盛，直指光茧中的王小仙。
“给本少主拿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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