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沿着一条倾斜、湿滑、布满粘稠苔藓的狭窄甬道，在完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翻滚、滑行。耳边只有身体与岩壁摩擦的闷响，同伴压抑的痛哼，以及身后遥远上方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墨渊带着人追上来了。
王小仙的意识在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强行引爆六块碎片的共鸣，几乎将他的道基、神魂、乃至生命力都一同点燃、宣泄了出去。右臂因果幽冥臂彻底失去了知觉，金纹黯淡无光，裂纹如蛛网蔓延，皮肤下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丝丝灰白、暗金色泽的诡异光点——那是破碎道则和过度透支的因果之力正在侵蚀、瓦解他肉身的征兆。体内更是乱成一锅粥，痞仙金丹表面道纹明灭不定，裂纹处处，幽冥本源珠缩在丹田角落，光泽微弱。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债务”枷锁，正随着他生命力的衰弱而变得更加清晰、紧缚，如同无数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魂魄，带来阵阵灵魂被抽离般的虚弱和空洞感。
“咳咳咳”他咳出的血沫带着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划过短暂而诡异的轨迹。
“小仙！撑住！”顾长生嘶哑的吼声在耳边炸响，他一只手臂死死箍着王小仙的腰，另一只手持着破损巨盾挡在身后，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承受着大部分与岩壁的撞击。他伤势同样不轻，每一次撞击都让他闷哼出声，但手臂的力量没有丝毫松懈。
苏清寒在前方，冰魄剑散发出微弱的淡蓝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不足三尺的甬道。她脸色惨白如纸，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半边衣襟，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断挥剑斩断前方垂落的、仿佛有生命的黏腻藤蔓。凌无双和赤灵儿一左一右，用身体和残存的灵力，尽量为中间的王小仙和顾长生缓冲两侧岩壁的刮擦。
“汪呜甬道在向下，坡度大约三十度，长度超过两百丈了，还没到底！”黑爷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它被苏清寒塞在怀里，此刻挣扎着探出头，幽蓝眼珠在微弱剑光下死死盯着前方，那双谛听之耳疯狂捕捉着甬道深处和身后的每一丝声响，“墨渊他们追上来了，距离咱们大概五十丈，速度很快！那个鬼手在用法术加固、拓宽他们身后的甬道，方便大队人马通过！”
“咯哒甬道尽头有光，空间很大，因果线很乱，很古老。”鸡哥也蔫蔫地蹲在苏清寒肩头，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艰难地穿透黑暗，看向下方，“下面有很多‘东西’在动，很慢，很僵硬，带着死气是遗迹本身的守卫，或者被惊动的沉眠者。但它们的‘注意’被墨渊他们弄出的动静吸引了，大部分在朝咱们身后的方向汇聚。”
“快！再快一点！”苏清寒厉喝，冰魄剑光再催，寒气在前方凝成一道冰坡，众人顺着冰坡加速下滑。
又滑行了数十丈，前方果然出现了朦胧的、暗红色的光芒。同时，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陈腐、血腥、金属锈蚀、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燃烧后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众人终于冲出了狭窄湿滑的甬道，重重摔在一片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座巨大殿堂的某个偏厅角落。殿堂高近十丈，由一种暗红色的巨大石材砌成，石壁上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充满杀伐之气的浮雕。地面铺设着厚重的、布满裂纹和污渍的石板。暗红色的光芒来自殿堂穹顶和四壁镶嵌的、拳头大小的暗红晶石，光芒并不明亮，反而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压抑、不祥的血色昏暗之中。
而此刻，在这座偏厅的各个角落、廊柱阴影后、甚至天花板的浮雕缝隙里，正缓缓“站”起，或者“爬”出一道道扭曲、僵硬的身影。
它们有的穿着残破不堪、样式古老的制式铠甲，手中握着锈蚀的刀剑长矛；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副副披着残破布片的枯骨，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更有一些，身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膨胀，仿佛是由多具尸体强行拼凑而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恶臭和混乱气息。它们的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沉睡了太久，关节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它们的“目光”——如果那些空洞的眼眶和鬼火算目光的话——此刻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小仙他们摔落的入口，以及他们身后甬道中，正传来越来越清晰、急促脚步声的方向。
“是古战场遗留的‘尸傀’和‘怨骨’！”苏清寒迅速判断，强撑着站起，冰魄剑横在身前，“数量很多，但个体实力不强，大部分相当于筑基期，少数有金丹初期的波动。但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畏惧，很难缠。”
“先找地方躲！避开它们和墨渊的正面！”顾长生扛起几乎昏迷的王小仙，目光快速扫过昏暗的殿堂。殿堂深处，隐约能看到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拱门和通道，但都被晃动的尸傀身影隐隐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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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呜！左前方，那根断裂的巨柱后面，有个被碎石半掩的侧门！门后有空间，不大，但暂时没有‘东西’的气息！”黑爷急声指引，耳朵不停转动，“墨渊他们快到出口了！那些尸傀开始朝出口方向移动了！”
“走！”苏清寒当机立断，冰魄剑连点，数道寒气将挡在左前方的几具行动最缓慢的怨骨暂时冻住，率先冲向那根断裂的巨柱。顾长生几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刚刚冲到巨柱后，找到那扇被碎石掩埋大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破烂木门时，身后甬道出口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法术爆鸣声，以及墨渊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幽冥殿修士的惨叫。
显然，墨渊一行冲了出来，正好撞上了被吸引而来的大量尸傀怨骨，瞬间陷入了混战。
“快进！”苏清寒挥剑削开挡门的最后几块碎石，率先侧身挤入木门后的黑暗空间。顾长生小心地将王小仙递进去，然后是自己、凌无双、赤灵儿。黑爷和鸡哥最后钻入。
苏清寒反手，用最后一点冰魄剑气，将门口几块碎石冻住，勉强遮掩了一下入口，虽然挡不住仔细搜查，但至少能起到一点隐蔽和拖延的作用。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也几乎虚脱，各自瘫倒在地，抓紧时间调息，处理身上崩裂的伤口。
木门后的空间确实不大，像是个废弃的储物间，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破烂的织物，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但比起外面那混合的怪味，已经好了太多。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
“小仙！小仙！”苏清寒顾不上自己，立刻爬到王小仙身边。顾长生已经将王小仙小心地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此刻的王小仙，状态糟糕到了极点。脸色灰败，气若游丝，七窍仍在缓慢渗出带着光点的血丝。右臂软软垂着，皮肤下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些，隐隐有灰白色的光芒在裂纹下流淌，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他胸口起伏微弱，怀里的六块碎片紧紧贴着身体，散发着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共鸣，仿佛在努力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他怎么样？”凌无双挣扎着挪过来，看着王小仙的样子，眼中满是焦急和愧疚。刚才在外面，是王小仙用命给他们炸开了生路。
“很糟。”苏清寒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她颤抖着手，搭上王小仙的腕脉，神识小心翼翼探入。下一刻，她脸色更加苍白。
王小仙的体内，简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天灾的战场。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内痞仙金丹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幽冥本源珠也力量枯竭。更可怕的是，那些来自“超脱之战”的破碎道则碎片，在他强行引爆碎片共鸣、道基濒临崩溃后，失去了最后的约束，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疯狂侵蚀、同化着他残存的本源。而那股无形的“债务”枷锁，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紧紧缠绕着他的神魂，不断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气运，反馈回某种冰冷、空寂的“代价”。
内外交困，道基将倾，魂火将熄。
“他他的道基在崩溃，神魂在消散那些异种道则在吞噬他，还有那种诡异的‘债务’在抽干他”苏清寒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冰魄剑能斩妖除魔，却斩不断这无形的道伤和债务。
“汪呜我能听到，他体内有好多混乱的声音在打架，在抢夺，在吞噬”黑爷凑到王小仙身边，幽蓝眼珠中满是焦急，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王小仙冰冷的手，那双谛听之耳能清晰“听”到王小仙体内那场惨烈的“内战”，“他的心跳越来越慢了，杂音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撑不过一个时辰”
“咯哒因果线在断裂，在消失”鸡哥也扑腾着落在王小仙胸口，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看着王小仙身上那些正在迅速黯淡、断裂的因果线，声音带着哭腔，“他的‘存在’在变得稀薄快要被‘债务’和那些道则碎片彻底抹去了”
储物间内，一片死寂般的绝望。外面的打斗声、嘶吼声仿佛变得遥远。所有人都看着气息奄奄的王小仙，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是王小仙，带着他们一次次从绝境中闯出。是王小仙，用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和层出不穷的鬼点子，扛下了最大的压力和危险。而现在，这个总是能在最后关头创造出奇迹的家伙，自己却倒下了，倒在了为他们争取生路的路上，而且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不会的”凌无双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眼眶发红，“这混蛋祸害遗千年，他命硬着呢！他肯定有办法！他一定有后手！”
顾长生沉默着，只是将破损的巨盾轻轻放在王小仙身边，仿佛这面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盾牌，也能为主人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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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灵儿默默地从自己残破的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颗品相最好的疗伤丹药，也不管有用没用，就想往王小仙嘴里塞，却被苏清寒轻轻拦住。
“没用的”苏清寒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寻常丹药，救不了道基崩溃，救不了神魂消散，更化解不了那诡异的‘债务’和异种道则除非”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小仙怀里那六块碎片。
碎片依旧贴着王小仙胸口，散发着微弱共鸣，仿佛在努力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除非碎片？”苏清寒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六块因果碑碎片，神秘莫测，是王小仙最大的依仗。它们刚才被王小仙强行引爆共鸣，现在状态也很差，但或许它们与王小仙性命交修，是唯一可能救他的东西？
“汪呜碎片在‘呼唤’他，也在被他的状态拖累。”黑爷耳朵贴着碎片，仔细倾听，“碎片内部的道韵很混乱，但核心深处，有一种很古老、很晦涩的‘韵律’在试图稳定下来，好像在尝试重新建立某种‘循环’？”
“咯哒因果线在碎片和小仙之间疯狂闪烁，在尝试重新‘连接’和‘定义’。”鸡哥也死死盯着那些纠缠的因果线，“但小仙自身的‘存在’太弱了，无法提供足够的‘锚点’。碎片的力量也受损严重，无法强行将他拉回来除非”
鸡哥顿了顿，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看向储物间深处，那个堆满腐朽木箱的角落。
“除非有外来的、足够强大且契合的‘力量’或者‘因果’，作为媒介或者薪柴，帮他们重新点燃那个‘循环’，稳固那个‘锚点’。”
外来的力量？契合的因果？
众人顺着鸡哥的目光，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除了腐朽的木箱，似乎还靠着墙，立着一具东西。
一具身披残破灰色斗篷、倚墙而坐、低垂着头、毫无气息的
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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