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剑光，如同深海中食人鱼的鳞片，冰冷而缓慢地侵蚀着昏暗的岩缝。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笃定，每一步都敲在王小仙几乎停止的心跳上。
他缩在岩壁凹陷的阴影里，浑身是血，肋骨断了几根，脏腑火辣辣地疼，灵力近乎枯竭。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自己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手中，那枚丁等稽查员令牌灵光黯淡，表面的银色天平图案都模糊了。
怀里，六块因果碑碎片却传来温润的触感，像六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脏，在胸腔位置轻轻搏动。
“找到你了，小老鼠。”
林昊天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却比矿坑深处的寒气更刺骨。
幽蓝剑光终于完全照亮了这处狭窄的凹陷。
王小仙看到了林昊天。
他师兄就站在几步开外，一尘不染的青玄内门服饰，面容俊朗，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此刻映着剑光，没有丝毫温度。
他手中的剑，剑身狭长，泛着幽幽的蓝芒，剑尖斜指地面，剑锋上还沾着一点王小仙刚才喷出的血迹。
“真是让人惊喜啊，小仙师弟。”林昊天微微歪头，打量着缩在阴影里、狼狈不堪的王小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惋惜，“没想到，你居然能逃到这里。更没想到，你似乎……还在这里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王小仙身后那条通往地底更深处的、弥漫着不祥波动的裂缝。
王小仙没吭声，只是将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握着令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却悄然按在了怀中的因果碑碎片上。
“不说话？”林昊天笑了笑，向前踏了一步，“是在想怎么求饶，还是在等你的同伙，或者那两条……畜生来救你？”
他摇摇头，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别等了。外面那些影傀虽然不成气候，但拖住它们一时半刻，还是足够的。至于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我们师兄弟，好好‘叙叙旧’。”
又一步。
距离缩短。
王小仙甚至能闻到林昊天身上那股清冽的、属于青玄宗上等功法修炼出的纯净灵力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这矿坑深处的阴冷。
“师兄……”王小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哀求，“我……我把身上的东西都给你，储物袋，还有这令牌……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立刻离开边境，再也不回来……”
他颤抖着手，似乎想去摘腰间的储物袋，动作因为疼痛而变形。
林昊天眼中的讥诮更浓了。
果然，还是那个油滑怕死、惯会审时度势、关键时刻只知道求饶保命的废物师弟。
“储物袋？令牌？”林昊天轻轻嗤笑一声，“杀了你，这些自然都是我的。何况……”
他剑尖微微抬起，幽蓝光芒吞吐，锁定了王小仙的眉心。
“你知道的似乎有点多。关于这矿坑，关于下面的东西……还有，你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运气和本事，让师兄我，有点不放心啊。”
杀意，在这一刻不再掩饰，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王小仙。
就是现在！
王小仙那原本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深处闪过一丝惫懒却疯狂的精光！
他按在怀中的手猛地抽出，却不是储物袋，而是并指如剑，指尖缠绕着微弱却凝实无比的灰白光芒，朝着林昊天，凌空一点！
“因果追溯！”
“你林昊天，自入门以来，假借切磋、指点、任务之名，明里暗里算计同门三十七次，致人重伤十八次，巧取豪夺机缘宝物一十五件，更与魔道不清不楚，暗中交易三次！此乃‘欺同门、损宗门、暗通魔’之因！”
“今日，你我于此绝地相遇，你起杀心，欲行灭口之举，此乃‘杀同门、断仙路、绝人望’之因！”
“前因累累，今因昭昭！”
王小仙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狭窄空间内回荡。
“此等大因，当结大果！”
“我王小仙，以因果道之名，立契！”
“今，预支你林昊天未来三月之气运、机缘、乃至修为精进之‘果’，换我此刻——绝地反击，一线生机之‘力’！”
“因果贷，立！”
轰！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怀中的六块因果碑碎片骤然炽热！
并非实质的温度，而是一种直透神魂的灼烧感。
王小仙感觉自己的神识、灵力，乃至冥冥中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被瞬间抽空了一大截，一种极度的虚弱和“亏空”感涌上心头，比重伤更难受。
但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精纯、却又带着沉重“债务”气息的奇异力量，凭空涌入他几乎干涸的经脉和识海！
这力量并非他自身所有，冰冷、陌生，带着林昊天的气息，却又被“因果”的规则强行转化、灌注给他。
“噗！”
王小仙喷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那是强行承载超出自身负荷的“因果债务”带来的反噬。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而对面的林昊天，在王小仙开口的瞬间，脸色就微微一变。
当听到“因果贷，立”三个字时，他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但一种极其不妙、仿佛被毒蛇盯上、又似有重要东西即将失去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想也不想，手中幽蓝长剑化为一道冷电，直刺王小仙眉心！
这一剑，快、狠、准，毫无保留，金丹中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剑罡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要将一切变数，扼杀在萌芽！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王小仙皮肤的前一瞬——
林昊天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滞涩”。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又仿佛运气在这一刻突然离他而去，连出剑的角度都偏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就是这一丝！
王小仙动了！
在“因果贷”强行灌注而来的、带着林昊天气息的庞大力量支撑下，他重伤的身体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速度！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而是拧腰、侧身，以一种近乎自残的、违背人体发力的姿势，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刺向眉心的致命一剑！
嗤啦！
剑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在他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剧痛传来，王小仙却恍若未觉。
他侧身的同时，那只一直紧握着黯淡银色令牌的手，猛地扬起，将体内刚刚得到、尚未完全掌控的陌生力量，连同自己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令牌！
“给老子——亮起来！”
嗡！
那原本灵光黯淡、几乎废弃的银色令牌，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令牌表面的天平图案疯狂旋转，一股远超丁等稽查员权限的、带着“秩序”、“裁定”、“追索”意味的磅礴力量轰然爆发！
这力量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标记”，一种“锁定”，一种基于“万界坊”底层规则的、对“违反规则者”的强力干扰和压制！
银光如潮，瞬间将林昊天笼罩！
“什么？！”林昊天瞳孔骤缩。
他感觉周身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体内灵力运转陡然慢了三分，连神魂都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变得沉重滞涩！
虽然这压制对他金丹中期的修为来说，并非不可冲破，但需要时间！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而王小仙，要的就是这一瞬！
在银光亮起、林昊天身形微滞的刹那，王小仙另一只并指如剑的手，已经带着那缕凝实无比的灰白因果之力，后发先至，点向了林昊天的胸口！
不是杀招。
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那灰白光芒，却让林昊天汗毛倒竖，感受到了比剑锋更甚的威胁！
“滚开！”
林昊天厉喝，强行催动灵力，幽蓝长剑回旋，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凝实的剑罡屏障，同时身形暴退！
噗！噗！噗！
灰白光芒如同无形之刃，轻易穿透了前三道剑罡屏障，直到第四道才略微黯淡，但去势不减，依旧点向了林昊天的胸口。
林昊天脸色再变，再也顾不得形象，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向旁边扑去。
嗤！
灰白光芒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林昊天却猛地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只觉得左肩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空虚和虚弱感，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借”走了，连带着左臂的灵力运转都晦涩了不少。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刚才被银光笼罩、又被灰白光芒锁定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某种虚无缥缈、却又真实不虚的东西——气运？机缘？——仿佛被揭开了一个口子，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流失！
虽然流失的速度不快，但那种“被剥夺”的感觉，让他心头发寒，又惊又怒！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林昊天稳住身形，死死盯着王小仙，眼中终于失去了那份从容，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小仙此刻也不好受。
强行立下“因果贷”，预支林昊天的“未来之果”，换取此刻力量，对他自身负担极大。加上重伤未愈，又强行催动令牌爆发权限之力，此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像被搅碎了一样，经脉更是刺痛欲裂。
但他却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了起来。
“邪术？嘿嘿……”他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勉强支撑着不倒下，“这叫……讨债。林师兄，你欠宗门的，欠同门的，欠我王小仙的……今天，先收点利息。”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运转体内那点借来的、正在飞速消散的力量，同时暗中沟通怀中的因果碑碎片，试图抚平“因果贷”带来的反噬和“债务”压力。
“利息？”林昊天眼神彻底阴冷下来，杀意沸腾，“我看你是找死！”
他不再保留，金丹中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幽蓝长剑光芒大盛，一道凝练无比、带着刺骨寒意的巨大剑罡瞬间成型，朝着王小仙当头斩下！
“幽寒斩！”
剑罡未至，凛冽的剑气已让王小仙皮肤生疼，呼吸凝滞。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王小仙瞳孔收缩。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因果贷”借来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身体也到了极限。
硬接，必死无疑。
“妈的……亏大了……”他心中暗骂，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躲不开，那就……
他不退反进，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六块因果碑碎片全部掏出，握在掌心，将残存的所有神识和那点借来的力量，疯狂灌入其中！
“轮回印！”
“给老子——转！”
嗡！
六块碎片同时轻颤，灰白光芒暴涨！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梳理因果的光芒，而是带着一种苍凉、古老、仿佛能搅动命运长河的沉重气息！
一面模糊的、残缺的、由无数细密灰白符文构成的虚幻轮盘，在王小仙身前一闪而逝！
轮盘出现的刹那，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那道势不可挡的幽蓝剑罡，斩在轮盘虚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剑罡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仿佛被那虚幻轮盘无声地“磨灭”掉了大部分力量。
最终，只有不到三成威力的剑罡，穿透了轮盘虚影，斩在了王小仙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响起。
王小仙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哇地喷出大口鲜血，双臂软软垂下，显然骨折了。
那六块因果碑碎片也光芒尽失，变得灰扑扑的，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而林昊天，也不好受。
在那虚幻轮盘出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剑罡仿佛斩进了一片虚无的泥沼，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剑罡反馈回来，让他神魂剧震，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向王小仙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骇然。
那是什么东西？！
竟然能直接“磨灭”他的剑罡威力？还能反震他的神魂？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咳咳……哈哈……”王小仙一边咳血，一边却笑了起来，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带着一种畅快，“林师兄……这利息，收得……可还满意？”
他看起来凄惨无比，双臂骨折，内伤加重，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林昊天却不敢再轻易上前了。
刚才那诡异的“借贷”邪术，还有那能磨灭剑罡的虚幻轮盘，都让他心生忌惮。
谁知道这油滑怕死的小子，是不是还有更狠的、同归于尽的后手？
尤其是，王小仙身后那条裂缝里，那令人不安的波动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林昊天眼神闪烁，杀意与忌惮交织。
就在这时——
“汪呜——！！”
“咯哒！！主人！我们来了！！”
矿道远处，传来黑爷愤怒的咆哮和鸡哥尖锐的啼鸣，以及影傀嘶吼和法术爆鸣的声音。
显然是黑爷和鸡哥终于摆脱了纠缠，正拼死赶来。
林昊天脸色一变。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却眼神凶狠的王小仙，又看了一眼身后传来援兵声音的矿道，再感知了一下裂缝深处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波动……
“小子，这次算你命大。”林昊天收剑，深深地看了王小仙一眼，那眼神冰冷如毒蛇，“好好留着你的命。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幽蓝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矿坑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他走得很果决，甚至没去查看那条裂缝。
因为那裂缝中散出的波动，让他也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噗——”
确认林昊天真的离去，王小仙再也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靠着岩壁软软滑坐在地。
“主人！”
“咯哒！主人你怎么样！”
黑爷和鸡哥终于冲了过来，看到王小仙的惨状，又惊又怒。
“没……死不了。”王小仙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感受着体内乱窜的“债务”反噬和剧痛，有气无力道，“快……看看后面那裂缝……林昊天那孙子……跑那么快，肯定有鬼……”
黑爷和鸡哥连忙护在他身前，警惕地看向那条通往地底更深处的裂缝。
裂缝中，那股阴冷、混乱、带着空间扭曲感的波动，正在缓缓增强。
隐约间，似乎有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声，从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