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盘膝坐在“万界坊”分配的静室中，周身气息几近于无。
不是收敛，而是仿佛与周遭环境、与冥冥中某些无形的“线”彻底融为了一体。
若不用眼睛看，单凭神识感应，几乎会忽略这里还坐着个人。
“因果敛息”，这是他这段时日闭关琢磨出的新用法。
以自身为“因”，以环境为“果”，将自身存在的“因果”暂时性地、部分地“嫁接”或“稀释”到周围更庞大的因果网络之中，从而达到近乎完美的隐匿。
这比单纯收敛气息更高明，更难被神识和常规探查手段察觉。
当然，消耗也不小，且不能移动太快，否则“嫁接”的因果容易“脱落”。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缕深邃灰芒一闪而逝，气息随之恢复如常。
修为稳固在金丹初期顶峰，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因果贷”的运用也越发纯熟，对“债务”的感知、追溯、乃至初步的“预支”与“强制清算”，都有了长足进步。
“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欠叶掌柜的债，再还上一点了。”王小仙咧嘴一笑，起身推开静室门。
门外，苏清寒、顾长生、凌无双、赤灵儿都已等候。众人气息比月前都凝实了不少，显然闭关收获颇丰。
黑爷蹲在顾长生脚边，鸡哥站在赤灵儿肩头，见到王小仙出来，都精神一振。
“都准备好了？”王小仙目光扫过众人。
苏清寒清冷点头，她经过上次“冰魄异变”，气质更显冰寒，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沉淀与从容，修为已达金丹初期稳固。
顾长生拍了拍那面新修补过、隐隐有土黄灵光流转的巨盾，瓮声道：“就等你了。”
凌无双挥舞了一下新换的、泛着青光的直刀，嘿嘿一笑：“早就手痒了！”
赤灵儿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腰间那面裂纹已修复大半、光华内蕴的血镜。
“汪呜！主人，这次去哪？”黑爷兴奋地问。
“咯哒！是不是有大买卖？”鸡哥也扑腾着翅膀。
“大买卖？算是吧。”王小仙摸出银色令牌，神识沉入，调出叶轻语不久前发来的那个任务——
“丙字七三一：前往‘流沙河’区域，调查近期该地异常灵力波动及散修失踪事件。评估风险，搜集情报。特别注意可能存在的‘异常金融活动’迹象。报酬：视情报价值及风险评估报告质量，贡献点100-500。风险等级：丙上。建议：金丹中期及以上修士带队，或具备特殊探查、自保能力团队。”
“流沙河……异常金融活动？”王小仙咂摸着这几个字，想起了叶轻语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拨动算盘的脆响。
“看来，叶掌柜这是想让我去给某位‘大客户’添添堵，顺便……捡点漏？”
他收起令牌，脸上露出那副熟悉的惫懒又精明的笑容。
“走吧，去流沙河。看看那里除了沙子，还埋着什么‘金矿’，或者……什么‘债务’。”
“流沙河”并非真正的河流，而是一片位于遗迹东南部的广袤流沙地域。
这里终年黄沙漫漫，沙丘起伏如浪，沙粒细碎流动，形成一片变幻莫测的死亡陷阱。狂风卷过，沙尘蔽日，更有诡异的“沙陷”和潜伏沙下的凶悍妖兽。
因其环境恶劣，资源看似贫瘠，以往少有人深入。但近来，据说有人在流沙深处发现了某种罕见的“金煞灵沙”矿脉，以及几处上古修士遗留的临时洞府遗迹，引得不少亡命之徒和投机者蜂拥而至。
随之而来的，便是频繁的灵力异常波动报告，以及接连不断的散修失踪事件。
王小仙一行人在距离流沙河边缘数里外的一处风化岩山背风面停下。
放眼望去，前方黄沙接天，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能见度极低。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灼热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锋锐金煞之气。
“汪呜……风声好大，沙子摩擦的声音掩盖了好多细节。”黑爷竖起耳朵，努力分辨，“不过，风声里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锐响’，像是金属刮擦，又像是……某种阵法运转的细微嗡鸣？在东南方向，距离大概十里左右。”
“咯哒！因果线……好多贪婪的线！”鸡哥小眼睛金红光芒闪烁，扫视前方沙海，“大部分都指向流沙深处，纠缠在一起，充满厮杀、背叛、争夺的气息。但有几条比较‘粗’、比较‘稳’的线，颜色带着明显的‘铜臭’和‘契约’味道，从不同方向汇向黑爷说的那个位置！那里像是……一个临时集市？或者交易点？”
王小仙点点头，取出几枚“避尘符”和“定风符”分给众人激活，又给自己和黑爷鸡哥加持了“因果敛息”。
“先不急着深入。长生师兄，你和无双、灵儿在边缘区域建立临时营地，注意隐蔽，接应和警戒。清寒师姐，你随我，带上黑爷鸡哥，我们先去那个‘临时集市’探探路。”
苏清寒清冷应道：“好。”
顾长生三人没有异议，他们知道在流沙这种环境，人多反而不便行动，王小仙和苏清寒的组合更灵活，且有黑爷鸡哥辅助。
分工完毕，王小仙和苏清寒如同两道融入风沙的幽影，朝着东南方向潜行而去。
十里距离，在流沙中跋涉并不轻松。
松软的流沙无处着力，沙陷随时可能发生，更有潜藏沙下的“铁甲沙蝎”和“蚀骨沙虫”不时偷袭。
不过这对王小仙和苏清寒构不成太大威胁。
王小仙以“因果感知”提前避过沙陷和妖兽埋伏点，苏清寒则用冰魄灵力冻结脚下流沙，制造临时落脚点。两人配合默契，速度不慢。
越靠近黑爷指示的方位，空气中的金煞之气越浓，风中传来的嘈杂人声也隐隐可闻。
绕过一座巨大的沙丘，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相对坚实、被某种力量临时固化的沙地，形成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安全区”。
安全区内，竟搭建着十数个简陋的帐篷和摊位，上百名衣着各异、气息彪悍的修士聚集于此，喧闹无比。他们有的在摆摊交易，有的在争吵斗殴，更多的则是三五成群，低声商议，目光不时瞟向流沙深处，充满贪婪。
安全区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完全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构建的楼阁！
楼阁造型华美，与周围简陋环境格格不入，门楣上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万宝楼”！
楼阁门口，站着四名身穿统一金色软甲、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守卫，修为竟都有筑基后期。他们冷漠地扫视着周围人群，维持着秩序，也彰显着楼阁主人的实力。
“万宝楼……赵乾的产业？这么快就把分号开到这鬼地方了？”王小仙眼睛微眯，想起叶轻语提到的“异常金融活动”。
看来，那位信奉“金钱法则”的赵大老板，对“流沙河”的“金煞灵沙”矿脉，是势在必得啊。这临时集市，恐怕就是万宝楼牵头建立，用来控制资源流通、收集情报、并从中抽成的。
“清寒师姐，咱们也进去‘逛逛’。”王小仙对苏清寒使了个眼色，两人撤去部分隐匿，显露出金丹初期的修为波动，混入人群，朝着“万宝楼”走去。
金丹修为在此地已算高手，周围修士纷纷投来敬畏或忌惮的目光，自动让开道路。
来到楼阁门前，那四名金甲守卫目光扫过王小仙和苏清寒，尤其在苏清寒清冷绝美的容颜和冰寒气息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并未阻拦。
进入楼阁一层，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显然是用了空间扩展阵法。
一层如同一个大型交易大厅，摆放着数十个水晶柜台，里面陈列着各种法器、丹药、符箓、材料，明码标价，但价格普遍比外界高出三到五成。不少修士在柜台前挑选、讨价还价，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笑容职业的伙计穿梭其中，殷勤介绍。
王小仙目光快速扫过，这里售卖的东西品级不算太高，多是筑基期适用，少数金丹期，但种类齐全，尤其是与“金”、“土”属性相关的材料和法器居多，显然是为流沙河环境量身定做。
“这位道友，仙子，第一次来我们万宝楼流沙河分号吧？可有需要？本楼货物齐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一名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随便看看。”王小仙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柜台后方，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两名气息更加深沉、达到金丹初期的金甲护卫，楼梯口隐隐有阵法波动，显然二楼不是谁都能上的。
“道友若有心，可办理本楼‘贵宾玉符’。”伙计察言观色，立刻推销道，“凭玉符，不仅购物享九折优惠，还能获取流沙河深处最新矿脉情报、安全路线图，更有资格参与本楼定期举办的‘鉴宝会’和‘私人交易会’。只需预存一千中品灵石，或提供等值抵押物即可办理。”
一千中品灵石？还是预存？这门槛可不低。王小仙心中冷笑，这万宝楼敛财的手段，果然直接。
“哦？还有私人交易会？都有些什么好东西？”王小仙故作感兴趣地问。
“那可就多了！”伙计压低声音，神秘道，“听说前几日，有支探险队从‘沉金谷’深处带回来几块‘千年金魄’，还有疑似上古剑修遗留的残破剑鞘，都在交易会名单上。今晚就有一场，不过……只有持有‘贵宾玉符’，且经过本楼审核的客人才能参加。”
沉金谷？千年金魄？上古剑鞘？
王小仙和苏清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沉金谷是流沙河已知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据说有强大的金煞妖兽和天然金煞陷阱。能从哪里带出东西，那支探险队实力恐怕不弱。而万宝楼能将交易会开在这里，其掌控力和底气也可见一斑。
“有点意思。”王小仙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在两名金丹护卫的陪同下，缓步走下。
他一出现，一层大厅的嘈杂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不少修士，包括那些伙计，都恭敬地行礼：“见过赵管事！”
赵管事目光温和地扫过大厅，最后落在了王小仙和苏清寒身上，尤其是在王小仙腰间悬挂的、样式奇特的银色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踱步走来，对王小仙拱手笑道：“这位道友面生得紧，可是初来流沙河？在下赵明，添为此处分号管事。道友气度不凡，这位仙子更是冰姿玉骨，令人心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王小仙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标准的、带着几分谄媚的油滑笑容，连忙还礼：“哎呀，原来是赵管事！失敬失敬！小弟王小仙，这位是我师姐苏清寒。我们师兄妹久仰万宝楼大名，特来涨涨见识，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缘。让赵管事见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用袖子半掩着腰间的银色令牌，但令牌上那独特的天平徽记，却恰好能让对方看清。
赵明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深了些：“原来是王道友，苏仙子。二位能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我看王道友这令牌……样式颇为独特，不似寻常宗门信物，不知……”
“哦，这个啊。”王小仙故作随意地拿起令牌晃了晃，又迅速收起，压低声音道，“不值一提，小弟在外厮混，侥幸得了份巡查处跑腿的差事，混口饭吃罢了。比不得赵管事您执掌一方，家大业大。”
他含糊其辞，既点出了“稽查”身份，又显得地位不高，纯属混日子。
赵明眼中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热情了：“王道友过谦了。能持此令者，皆非寻常。二位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今晚楼内恰好有个小型的交易交流会，若二位不嫌弃，赵某愿做个引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竟主动发出了邀请，而且直接越过了“贵宾玉符”和审核的步骤！
显然，王小仙那“万界坊稽查员”的身份，虽然赵明可能不完全清楚底细，但足以引起他的重视和……试探。
王小仙心中雪亮，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初来乍到，身无长物，怕是……”
“诶，王道友此言差矣。”赵明摆手笑道，“交流会重在交流，互通有无。二位能来，便是给了赵某天大的面子。况且，以二位的眼力和见识，或许还能为交流会增色不少。就这么定了，今晚戌时三刻，二楼‘聚宝厅’，赵某恭候二位大驾。”
他不容分说地定了下来，又寒暄几句，便借口有事，带着护卫离开了。
看着赵明离去的背影，王小仙脸上的谄媚笑容缓缓收敛，摸了摸下巴。
“啧，被盯上了啊。看来这‘万界坊稽查员’的牌子，在外面还挺唬人？”
苏清寒清冷道：“未必是唬人。他或许不知‘万界坊’底细，但能感觉到令牌的特殊和你不简单。邀请我们，既是试探，也可能想利用，或……防备。”
“都一样。”王小仙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狡黠，“他请咱们，咱们就去。正好看看这万宝楼的‘私人交易会’，到底玩的什么花样，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异常灵力波动’和‘散修失踪’的线索。”
“汪呜……那个赵管事，心跳一直很平稳，笑容也很假。他身后左边那个护卫，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是长期使用某种重型钝器留下的，而且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不久前刚动过手，见过血。”黑爷传音道。
“咯哒！赵管事身上的因果线，大部分都连接着这座楼和流沙河深处几个点，其中一条最粗的，带着浓浓的‘契约’和‘控制’意味，延伸向极远处……应该是连接着万宝楼总部或者赵乾本人！”鸡哥补充。
王小仙点点头，记下这些信息。
“走吧，先离开这里，在附近转转，打听点消息。晚上，再来会会这位赵管事，看看他这‘聚宝厅’里，到底聚的是宝，还是……债。”
他拉着苏清寒，转身离开了万宝楼，重新汇入外面喧嚣的集市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