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火大的惫懒笑容，脚下速度却陡然加快，朝着古修墓区方向疾驰而去。
“几位，跟上！债主可没耐心等人！”
他头也不回地招呼一声，身形在昏暗的遗迹残垣间如鬼魅般穿梭。
黑爷四蹄生风，紧紧相随。鸡哥牢牢抓住王小仙肩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身后，雷横四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在矿坑里见识了这位“王稽查”随手点灭“影傀”的诡异手段，又听他说是什么“万界坊”的人，心里虽忐忑，但更怕被丢在这危机四伏的遗迹里。
“跟、跟上！”独臂的雷横一咬牙，招呼另外三人，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古修墓区深处，那处被巨大青色石板环绕的空地。
此刻，气氛剑拔弩张，灵力激荡。
林昊天白衣染尘，脸色却因激动而泛红。他手握长剑，剑尖直指空地中央那半截插入石板的古朴巨剑“镇岳”，眼中尽是炽热的贪婪。
“就是它！古剑‘镇岳’，上古剑修岳擎天的佩剑！”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若能得此剑，获岳前辈传承，我必能突破元婴，甚至更高！青玄宗内，还有谁是我敌手？”
他身后，三名青玄宗弟子呈三角阵型护卫，个个神情紧张，却又隐含兴奋。
他们前方，那半截“镇岳”古剑静静插在石板中，剑身锈迹斑斑，血污暗沉。
但此刻，剑身正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剑鸣。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意，以古剑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灰雾都逼退数丈。
更令人心悸的是，古剑下方那块巨大的青色石板，正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每一声撞击，都让地面微微震动。石板表面那些古老模糊的封印符文，随之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一股暴戾、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阴冷气息，正从石板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与“镇岳”古剑的剑意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异响。
“师兄，封印松动了！下面那东西……”一名弟子声音发干，盯着石板缝隙中渗出的、带着点点暗红的不祥气息。
“怕什么！”林昊天厉声打断，眼中狠色一闪，“封印历经万载，本就濒临崩溃。岳前辈的剑意也消耗殆尽。此时正是取剑最佳时机！只要得了‘镇岳’，以剑御封，说不定还能将下面那‘噬心魔将’的残魄彻底炼化，化为己用！”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镇岳”、掌控魔将、纵横无敌的未来。
“结‘三才破封阵’！助我取剑！”
林昊天一声令下，三名弟子立刻各据方位，手掐法诀，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林昊天体内。
林昊天气息暴涨，手中长剑清光大盛，他踏前一步，剑尖对准“镇岳”古剑与石板封印的连接处，就要全力刺下！
“住手！”
一声清朗的断喝，突兀地在空地边缘响起。
林昊天动作一滞，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眼中杀机迸现。
“谁？！”
灰白光晕散开，露出王小仙带着惫懒笑容的脸。他慢悠悠地走上前，身后跟着一条黑狗、一只小鸡，以及四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神色惊疑的散修。
“林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王小仙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您这是……又在拆别人家房子？上次是泣血谷的石碑，这次是古墓的封印？您这爱好，有点费古迹啊。”
“王小仙！”林昊天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是你！你竟还没死！”
他目光在王小仙身上那套陌生的深灰银边制服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银色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这身打扮……你又搞什么鬼？”
“正式介绍一下，”王小仙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腰牌，“在下王小仙，‘万界坊’丁等稽查员，目前负责这片遗迹区域的‘债务清理’、‘风险管控’以及‘违规行为查处’工作。”
他指了指林昊天和他身后的古剑、石板，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林师兄，根据《万界通则（古遗迹保护与风险处置暂行条例）》第八条、第十五条，未经许可，擅自破坏上古封印，试图获取受保护古物，并可能引发不可控风险（比如释放下面那玩意儿），属于严重违规行为，需立即停止，接受调查，并处以高额罚款及相应处罚。”
“现在，请你立刻停止破坏封印的行为，退后。然后，咱们好好算算，你这次违规操作，需要缴纳多少‘破坏公物赔偿金’、‘风险触发保证金’，以及……可能造成的‘环境污染清理费’的预付定金。”
他一番话说得有条不紊，冠冕堂皇，把林昊天都说懵了。
“万界坊？什么狗屁条例？”林昊天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王小仙！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满口胡言！这古剑乃无主之物，遗迹机缘，有德者居之！你一个青玄宗弃徒，也配来管我？识相的立刻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他手中长剑清光大盛，金丹圆满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狠狠压向王小仙。
然而，王小仙身处那灰白光晕之中，仿佛清风拂面，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林师兄，您这就不讲道理了。”王小仙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规矩就是规矩。您看，这古剑插在这儿，下面还镇着东西，明显是人家岳前辈留下的‘遗产’和‘责任’。您这不管不顾就要拿走，问过岳前辈同意了吗？考虑过下面那位的感受了吗？这属于典型的‘非法侵占他人遗产’和‘破坏公共安全设施’，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啊。”
“你！”林昊天气得胸口起伏，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明明是自己要夺机缘，被他说得像是罪大恶极。
“师兄，别跟他废话！”一名弟子急道，“封印松动加剧了！那东西要出来了！”
果然，古剑下方石板的撞击声更加密集剧烈，缝隙中渗出的暗红气息越来越浓，甚至隐约凝聚出扭曲狰狞的面孔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
“镇岳”古剑的剑鸣也愈发急促，剑身震颤，仿佛在悲鸣，又似在警告。
“王小仙，这是你自找的！”林昊天眼中杀机爆闪，他不再犹豫，对身后弟子厉喝，“你们拦住他！我先取剑！”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再次扑向“镇岳”古剑，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璀璨清虹，直刺封印节点！
“动手！”那三名青玄宗弟子也同时扑向王小仙，剑光霍霍，法术闪耀，试图将他拦下。
“汪呜！左边那个胖子下盘虚浮！右边那个高个左肩有旧伤！中间用符的那个灵力运转不纯！”黑爷立刻报出三人弱点。
“咯哒！林昊天的剑势核心在手腕下方两寸，那里有强行催动‘青玄九剑’留下的暗伤！他取剑时，封印的反噬会首先冲击那里！”鸡哥也盯紧了林昊天。
王小仙面对三名至少筑基后期、其中一人还是金丹初期的青玄宗弟子围攻，脸上笑容丝毫未减。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三人，目光始终落在扑向古剑的林昊天身上，右手食指中指已然并拢，一缕淡灰色的因果之力悄然萦绕指尖。
“林师兄，您这‘强取豪夺’的毛病，是病，得治。”
“您看，您这暗伤未愈，就强行催动秘法，透支潜力，这是欠了‘身体’的债。您不顾风险，破坏封印，可能引发大祸，这是欠了‘众生’的债。您对同门师弟喊打喊杀，毫无情谊，这是欠了‘道义’的债。”
王小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欠债，总是要还的。不如，让小弟帮您……梳理梳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并拢的指尖对着林昊天虚虚一点。
“因果追溯，林昊天，尔之‘暗伤隐患’、‘贪婪透支’、‘破坏封印’之因，当于此刻，偿还‘气血逆行’、‘剑势溃散’、‘封印反噬’之果！”
“嗡——！”
一股无形的、专门针对“因果债务”的波动，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跨越数十丈，精准地“撞”在了林昊天身上，尤其是他手腕下方那处暗伤，以及他与“镇岳”古剑、下方封印之间，那强行建立的、脆弱的“破坏”与“夺取”的因果联系上！
“噗！”
林昊天身形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涨红如血！
他只觉手腕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原本顺畅的灵力骤然逆乱，气血疯狂上涌！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镇岳”古剑之间那丝强行建立的联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掐断！
与此同时，他刺向封印节点的剑势，也因气血逆冲、灵力紊乱，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和溃散！
“不——！”林昊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铛！”
他手中的长剑，堪堪刺在封印节点旁边三寸处的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却未能撼动封印核心。
而这一击的偏差和溃散，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激怒了“镇岳”古剑和下方被镇压的存在！
“锵——！！！”
“镇岳”古剑发出一声悲愤震天的剑啸，剑身上残存的凌厉剑意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相对温和的排斥，而是化作无数道实质般的剑气风暴，无差别地席卷向四周！
“吼——！！！”
石板下方，那被镇压的“噬心魔将”残魄，也发出了狂暴的嘶吼。暗红气息如同火山喷发，从裂缝中汹涌而出，疯狂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封印！
剑气风暴与暗红魔气对撞、绞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空地飞沙走石，地面龟裂，那三块青色石板上的封印符文泯灭到了极致，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不好！封印要彻底破了！”
“那魔物要出来了！”
扑向王小仙的那三名青玄宗弟子骇然色变，哪里还顾得上攻击，慌忙后撤，祭出各种防御手段，抵挡肆虐的剑气与魔气余波。
雷横四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到更远处，脸色惨白。
林昊天首当其冲，被剑气风暴和魔气反噬狠狠击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他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一块残碑上，气息瞬间萎靡。
空地中央，仿佛化作了一片毁灭的禁区。
只有王小仙，依旧站在原地，周身灰白光晕流转，将袭来的剑气余波和散逸魔气尽数挡下。他肩头的鸡哥眼中金红光芒闪烁，死死盯着那暴动的中心。脚边的黑爷耳朵竖起，捕捉着一切声音。
“汪呜……古剑的‘悲鸣’中，有解脱，也有不甘……下面那东西的‘嘶吼’，充满了狂暴的杀意和……一丝狡诈？”黑爷快速传递着信息。
“咯哒！封印因果线在断裂！但古剑和魔物之间的‘镇压’因果还在挣扎！魔物的因果线试图污染、侵蚀古剑的因果！”鸡哥也急声道。
王小仙看着那一片混乱的中心，眼中精光闪烁，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摸了摸下巴，露出了算计的笑容。
“很好，债务关系明确了。”
“林昊天，违规破坏，引发风险，欠下‘破坏公物’和‘风险触发’的债，已被反噬，算是还了一部分利息。”
“古剑‘镇岳’，履行镇压职责，消耗殆尽，即将崩溃，算是……‘劳苦功高’，但‘合同到期’，可以‘退休清算’了。”
“下面那‘噬心魔将’残魄，被镇压万载，怨气冲天，试图脱困，属于……‘危险不良资产’，需要‘紧急处置’。”
他目光扫过萎靡不振的林昊天，扫过惊恐的众人，最后落回那片毁灭禁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这笔涉及上古剑修遗产、危险魔物、违规操作的复杂‘债务纠纷’……”
“是该由我这位‘万界坊’的正义稽查员，来主持‘破产清算’和‘资产重组’呢？”
“还是说……”
他顿了顿，看向那在剑气魔气中苦苦支撑、光芒愈发黯淡的“镇岳”古剑，又看了看石板缝隙中越来越浓郁的暗红魔气，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该由我这位专业的‘债务处理专家’，来尝试一下……‘债转股’？”
“比如，把这位‘劳苦功高’即将‘退休’的‘镇岳’前辈的剩余价值，和那个‘危险不良资产’的‘噬心魔将’残魄的潜在风险……”
“打包成一个新的‘投资标的’，看看能不能……盘活？”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右手缓缓抬起，六块因果碑碎片虚影在掌心浮现，灰白光芒流转。
“黑爷，鸡哥，盯紧了。看看咱们这次，能不能做笔大的。”
“万一成了，这‘丙字矿坑’的债，还有林师兄欠的罚款，可就都有着落了。”